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是現在這雙——是更年輕的,沒有疤痕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手上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一份檔案上方,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朵藍色的花。
謝銘想收迴手,但身體不聽使喚。
這是三年前的他。
“簽字就行。”
林霜的聲音從對麵傳來。謝銘抬起頭——不,是“他”抬起頭。對麵的林霜穿著白色實驗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你確定?”三年前的謝銘問。
林霜沒有迴答,隻是把檔案往前推了推。
謝銘看著“自己”拿起筆,看著筆尖落在簽名欄。他想要喊停,想要推開那張桌子,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三年前的自己寫下名字。
墨水滲進紙纖維的那一刻,整個空間震顫了一下。
***
場景切換。
求真塔e-7分析室,三年前。
謝銘站在分析台前,對麵是林霜,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銀白色的長桌。桌上放著一個玻璃容器,容器裏是黑色的液體——裂縫的濃縮樣本。
“我體內有裂縫。”林霜平靜地說,“不是普通的裂縫,是原生裂縫。它從我出生就在那裏,一直往裏吞噬。”
“吞噬什麽?”
“記憶。情感。存在感。”林霜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現在跟你說的話,可能十分鍾後我就不記得了。裂縫在吃我的過去,一點一點。”
三年前的謝銘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想讓我封印它?”
“不是封印。”林霜糾正,“是交易。我用我的裂縫換你的確定性。”
謝銘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從少年時期就有的。
“我的能力是從裂縫‘借’來的。”他說,“每次使用,都在向裂縫還債。如果我幫你封印裂縫,我需要支付代價。”
“我知道。”
“代價可能是我的一部分確定性。”
“我知道。”
謝銘看著林霜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黑得像沒有底。他看不懂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是絕望,是算計,還是別的什麽。
“為什麽是我?”他問。
“因為你的裂縫和我體內的同源。”林霜說,“隻有你能封印它。”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林霜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因為你會記得我。”
***
謝銘看著“自己”伸出手,手掌按在玻璃容器上。
容器裏的黑色液體開始沸騰,像活物一樣扭動。三年前的謝銘閉上眼睛,眉頭緊皺——他在用能力“讀取”裂縫的結構。
謝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他阻止不了。
“你準備好了嗎?”林霜問。
“沒有。”三年前的謝銘說,“但繼續等下去也不會準備好。”
他睜開眼睛,手掌離開玻璃容器,直接按在林霜的手上。
兩人的手觸碰的瞬間,分析室裏的燈全部熄滅。
黑暗中,謝銘看到一道光從兩人的手掌之間爆發出來——不是普通的光,是邏輯的光。那些光像絲線一樣纏繞在林霜的手臂上,鑽進她的麵板,順著血管向胸口蔓延。
林霜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光絲在林霜體內編織,一層一層,像蜘蛛織網。謝銘看到裂縫的輪廓在林霜的胸口浮現——那是一團黑色的漩渦,像黑洞,像深淵,像一切確定性的終點。
光絲纏上黑色漩渦。
黑色漩渦開始反抗。
謝銘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恐懼,是力量被抽取的生理反應。裂縫在反噬,在吞噬他的能力,在向他要債。
“快好了。”三年前的謝銘說,聲音在發抖。
林霜突然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
“謝銘。”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影子。”
謝銘低頭看——不是三年前的謝銘,是現在的謝銘。他低頭看自己的腳下,發現自己站在記憶裏,站在三年前的分析室裏,站在“自己”的身邊。
他的影子比正常的長了一截。
不,不是長了一截——是影子的邊緣多了一個輪廓,像有另一個人站在他的影子裏,正試圖擠出來。
謝銘後退一步,影子也跟著後退。但那個多出來的輪廓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他看到了影子的臉。
他自己的臉。
但眼睛是閉著的。
***
光絲在黑色漩渦上編織出最後一層封印。
林霜倒在地上,大口喘氣。三年前的謝銘也站不穩,扶著桌子才沒摔下去。
“好了。”他喘著氣說,“封印成功了。”
林霜慢慢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已經沒有裂縫的痕跡,隻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手術留下的。
“謝謝。”她說。
“不用謝。”三年前的謝銘說,“這是交易。”
林霜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臉。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裏的細紋還在——裂縫吞噬的痕跡,不會被封印抹去。
“你知道代價是什麽嗎?”她問。
“我知道。”三年前的謝銘說,“我失去了一部分‘確定性’。”
“具體是什麽?”
“我不知道。”他苦笑,“這就是問題——失去確定性的人,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確定性。”
林霜轉過身,看著他。
那個表情——謝銘現在纔看清——是悲憫。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你會後悔嗎?”她問。
“不知道。”三年前的謝銘說,“我連自己失去了什麽都不知道,怎麽判斷後不後悔?”
林霜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種輕飄飄的笑。
“謝銘,”她說,“你會記得我嗎?”
“會。”
“即使你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
三年前的謝銘愣了一下,沒有迴答。
***
場景切換。
求真塔走廊,三年前。
謝銘走在走廊上,腳步有些虛浮。交易剛結束,他的身體還在適應失去一部分“確定性”的狀態。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身高一樣,體型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謝銘的瞳孔驟縮。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沒有迴答,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像。
謝銘後退一步,那個人沒有動。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大。
那個人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謝銘看到了——是他自己的眼睛。但瞳孔裏不是黑色,是白色。純白,像被漂白過的眼球。
“我是你。”那個人說。
聲音也是他的,但語氣不對。像有人在模仿他說話,模仿得不太像。
“不可能。”謝銘說。
“為什麽不可能?”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失去了‘確定性’,對吧?你失去了什麽確定性?”
謝銘沒有迴答。
“讓我猜猜。”那個人又往前走一步,“你失去了‘確定自己是誰’的能力。”
謝銘的大腦嗡的一聲。
“你現在還能確定自己是謝銘嗎?”那個人問,“還是說,你已經不確定了?”
謝銘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他發現自己確實不確定了。
他不是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是不記得自己的經曆——但他不確定“謝銘”這個存在是不是真實的。他像在看一部關於自己的電影,電影裏的主角叫謝銘,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那個主角。
“很有趣,對吧?”那個人說,“失去確定性的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但你還能正常生活,因為你的大腦會自動補全——它會假裝你還確定,假裝一切正常。”
“你到底是誰?”
“我說了,我是你。”那個人走到謝銘麵前,兩人之間隻有一步距離,“我是你失去的那部分‘確定性’。”
謝銘想要後退,但腳像釘在地上。
“別怕。”那個人說,“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林霜的交易,不隻是封印裂縫。”那個人說,“她偷走了你的一部分‘確定性’,然後用它來穩固自己的存在。”
“什麽?”
“你沒發現嗎?”那個人笑了,笑得很詭異,“她為什麽能記住你?因為她用了你的‘確定性’來填補自己的記憶裂縫。她記得你,是因為她偷走了你的一部分。”
謝銘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不信?”那個人說,“那你看看這個。”
他伸出手,手掌攤開。
掌心裏有一道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邏輯的光。光絲在掌心跳動,編織成一個圖案。
那是謝銘的臉。
“這是你失去的那部分‘確定性’。”那個人說,“林霜用它來記住你。她說的‘你會記得我’,其實是‘我會用你的確定性來記住你’。”
謝銘看著那道光芒,看著自己的臉在光芒中扭曲。
“所以,”那個人說,“你們之間的‘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她愛的是你的確定性,不是你。”
“閉嘴。”
“她利用了你。”
“閉嘴!”
“你隻是一個工具——”
謝銘一拳打出去。
拳頭穿過那個人的身體,像穿過空氣。
那個人沒有消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打不到的。”他說,“因為我是你。你能打到自己嗎?”
謝銘的手在發抖。
“別擔心。”那個人說,“我不會消失。我會一直跟著你,像影子一樣。直到有一天,你找迴自己的‘確定性’。”
“怎麽找迴?”
“很簡單。”那個人說,“找到林霜,拿迴她偷走的那部分。”
“她已經死了。”
“是嗎?”那個人笑了,“你確定?”
謝銘沒有迴答。
那個人慢慢後退,退進走廊盡頭的黑暗中。
“你會來找我的。”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因為你已經開始懷疑了——懷疑自己是誰,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而當你開始懷疑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我的一部分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那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你已經變成我的一部分了。”
黑暗吞沒了他。
走廊又恢複了慘白的燈光。
謝銘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
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影子裏,正安靜地等待著。
***
記憶碎片開始破碎。
謝銘的意識被拽迴現實。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分析室的椅子上,渾身冷汗。
“你看到了什麽?”白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謝銘沒有迴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邊緣,多了一個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