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的手停在半空。
那塊三角形積木的尖角對著天花板,底部懸在第七層邊緣。整個塔身微微晃動——從第三層開始就歪了,每加一塊,歪斜的角度就多一分。
謝銘盯著螢幕。
他看過前兩次錄影。第一次,白若在第五塊積木放上去時手抖了一下,整座塔從中間裂開。她沒哭,蹲在地上把積木一塊塊撿起來,手指蹭過地板時磨破了皮。第二次更慘——第七層剛搭好,最後一塊還沒放,塔身就自己塌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白若的手沒有抖。第三層歪了,她沒停;第五層偏移了兩毫米,她沒調整;第六層幾乎懸空,她隻是把積木輕輕往內推了零點三毫米。
謝銘眯起眼。
他迴放錄影,慢放三倍速。白若的手指在接觸積木的瞬間有一個微調——不是猶豫,不是修正,而是*知道*。就像她的手指知道那塊積木應該落在哪裏,精確到毫米級別。
一個沒有邏輯修真天賦的人。
第三次嚐試。
完成了需要l2級混沌擾動才能做到的“精準控製”。
謝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螢幕上白若把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第七層,最後一塊。塔身晃了三下,從左到右,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然後穩住了。
白若退後半步,看著那座歪歪扭扭的塔。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極其微小,如果不是謝銘一直在看她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不是放鬆的笑。
是確認的笑。
***
試煉結束後,謝銘沒有立刻離開監控室。
他調出白若的檔案——17歲,無邏輯修真天賦,三年前被白斂收養。檔案末尾附了一份心理評估報告,上麵寫著“適應性良好,缺乏邏輯感知能力”。
一個沒有感知能力的人。
完成了需要感知能力的操作。
謝銘把報告翻了三遍。白若的肌肉記憶資料在試煉前後有明顯變化——前兩次嚐試,她的手指動作是隨機的,每一次放置積木的位置都不一樣。但第三次,她的手指每一次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偏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
就像有人在她腦子裏裝了導航。
謝銘關掉螢幕,站起來。
他需要和白若談談。
***
走廊裏很安靜。
求真塔的走廊永遠是安靜的,牆壁會吸收聲音,腳步聲落在灰色地板上像貓踩在棉花上。謝銘轉過拐角,看到白若的背影——她正朝走廊盡頭走去,腳步很快,完全沒有剛完成試煉的疲憊。
“白若。”謝銘喊了一聲。
白若沒停。
她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白斂的辦公室。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房間。謝銘看到白若伸手推門,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縫裏漏出一片光。
謝銘的瞳孔驟縮。
那光和試煉室裏的光一模一樣——不是日光燈的白,不是燭火的黃,而是一種*懸空*的光,沒有光源,從門縫裏溢位來,像液體一樣鋪在地上。
白若閃身進去了。
門關上了。
謝銘站在走廊中央,距離那扇門大概十米。他應該追上去,敲門,問白若為什麽能進白斂的辦公室。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是猶豫,是警覺。
那間辦公室有問題。
他閉上眼睛,調動體內的“光”。
l3能力,從裂縫裏借來的。每一次使用都在向裂縫“還債”,但他顧不上了。光從他的指尖溢位,無聲無息地穿過牆壁,滲入那間辦公室的內部。
他看到白若站在房間中央。
房間很大,空無一物,隻有地麵和牆壁——全是白色的,像一間沒有邊際的艙室。白若站在正中央,頭頂的光線匯聚成一道光束,落在她身上。
白斂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的光線中傳來。
“你做得很好。”
白若沒有說話。
“比我預測的早了0.3秒。”
謝銘的手開始發抖。
他退出掃描,睜開眼睛,手指發涼。白斂的預測——她預測了女兒的行為,精確到零點三秒。這不對勁。修真者的預測是基於邏輯推演,不可能精確到時間單位,除非——
除非她的預測不是推演。
是*預言*。
謝銘深吸一口氣,調出之前潛入求真塔資料庫時拷貝的一份加密檔案。那是在他加入求真塔的第一週就偷出來的,一直沒來得及看。檔名是“白斂_私人預測日誌”。
他開啟第247頁。
白若的名字出現在頁麵正中央,下麵隻有一行字:
“死於17歲,積木試煉失敗。”
謝銘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
今天。白若剛滿17歲。
試煉成功了。
白斂的預測……出錯了?
還是說——
謝銘的手指往下滑,看到日誌的書寫時間。
不是過去。
不是今天。
是*明天*。
他感覺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這份日誌,是白斂在“明天”寫下的,記錄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但“今天”的試煉結果和她預測的不一樣——
白若沒死。
白若成功了。
那麽“明天”的白斂,會寫下什麽?
謝銘把手機螢幕關掉,走廊又陷入安靜。那扇門依然關著,白若還在裏麵。他站在門外,手指冰涼,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白斂的預言,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寫的?
是從過去寫到現在?
還是從現在,寫到未來?
而他謝銘——從加入求真塔的第一天開始——是不是每一步,都在白斂的預測之中?
他以為自己在尋找真相。
但真相,早就被寫好了。
***
走廊盡頭的光熄滅了。
門開了。
白若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看到謝銘站在走廊中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謝銘沒有攔她。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裏已經沒有光了,房間一片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應該進去。
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進去了,他可能會發現一個比林霜消失更可怕的真相。
白斂的預測,從來沒有出過錯。
那麽白若今天沒死,是不是意味著——
她會在明天死?
謝銘的手握緊又鬆開。
走廊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