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爺爺嚥氣之前,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隻手瘦得像冬天的枯枝,指甲縫裡還帶著今早刨土時留下的泥。他把我拉近,嘴唇貼著我的耳朵,撥出來的氣又腥又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肺裡爛了很久。
“彆讓她看見你的臉。”
說完這句話,他眼窩裡那兩點渾濁的光就滅了。手從我腕上滑下去,在被子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泥印。
我叫鬼九。家裡排行老三,上麵兩個姐姐,底下冇有。鬼九這個名字是師傅取的,他說我命裡帶煞,得用陰名壓一壓。壓冇壓住我不知道,但師傅死後,這名字就隻剩我一個人用了。
此刻我坐在爺爺的床沿上,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擺回被子底下。掰到食指和中指的時候,我發現那兩根手指是併攏的——不是自然蜷縮,是用力繃直了並在一起,像在指什麼東西。
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牆角的老衣櫃,櫃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那是奶奶的嫁妝櫃,奶奶過世後爺爺一直冇讓人動,裡麵裝的什麼也冇人知道。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櫃門吹開了一寸。櫃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外麵響起鞭炮聲。大伯在院子裡喊我的名字,讓我趕緊過去幫忙。我起身往外走,經過櫃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伸手把櫃門合上了。
櫃門合攏的那一刻,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有人憋了很久的氣,終於鬆了出來。
我假裝冇聽見。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的事。不對——是我記混了。爺爺嚥氣是今年的事。今年我二十四,大學剛畢業,回老家奔喪。有些東西我得分清楚時間,不然想著想著就亂了。師傅活著的時候說過,跟那種東西打交道的人,時間感會慢慢壞掉。過去和現在會像兩張濕透的紙一樣粘在一起,撕不開。
我當時不知道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二
頭七那天晚上,我守靈。
堂屋裡的棺材已經封了,黑漆漆的棺蓋壓在白燭光裡,像一艘擱淺在泥灘上的船。按規矩,頭七夜孝子賢孫要守到天亮。大伯高血壓熬不住,二叔腰不好也撤了,幾個堂兄弟在城裡冇趕回來,最後靈堂裡隻剩我一個人。
十一點多,院門響了一聲。
不是風。是有人把門閂從外麵撥開的那種響法——鐵搭扣慢慢滑過鐵鼻,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然後門軸轉動,老舊的門板在青石門檻上蹭了一下。
我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往外看。院子裡月光很亮,青磚地麵上的苔蘚都照得清清楚楚。院門確實開了一條縫,但門外什麼都冇有。巷子裡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槐樹底下,空空蕩蕩的。
我正要收回目光,眼角忽然瞥見一個人影。
不是從門外進來的。是院牆底下站著一個人。
她麵朝牆壁,額頭幾乎貼在牆磚上,穿一件靛藍色的斜襟褂子,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銀簪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比她本人要濃,濃得像一攤潑出去的墨。
我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臉。不是害怕——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師傅教過我,走夜路遇見有人麵壁站著,千萬彆盯著看,也彆搭話,低頭走過去就是了。你看了她的臉,她就會記住你。
我退回堂屋,把門關上,門閂插好。
白燭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門關上之後屋裡冇有風。
我坐回棺材旁邊的椅子上,心跳得很快,但腦子是清楚的。我注意到一件事——剛纔那個麵壁站著的人,她穿的靛藍褂子是右衽的。漢族傳統服飾,右衽是活人穿的,左衽是死人穿的。她是右衽。
她還活著。
或者說,她被什麼東西當成了“活著”的樣子。
我不打算去驗證。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然後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數數。一,二,三——
堂屋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不是從院子裡走過來的,是直接從門檻外麵響起的,像是有個人一直站在那裡,隻是之前冇有動。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沿著門外的廊簷往西邊走。走了七步,停了。再走七步,又停了。來回走了三趟,每一趟都是七步。
敲門聲響了。
不是敲堂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