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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牆 第十二章 無價之寶

作者:趙大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3 06:59:49

老康退休,保健第一。

老伴兒比他小4歲,倒是早退休一年。

原因很簡單,女的55,男的60,這個賬誰都會算,全是“一刀切”嘛。老兩口兒對這“一刀切”頗有意見,可也冇處提。到了年頭兒,不,到了月份,財務科把你的獎金、浮動工資一抹,人事科來個電話:“趕明兒就甭來上班啦!回家抱抱孫子,享享清福吧。”工作一輩子的人,就這麼了結啦。連個領導出麵談談話都冇有,好像談也白談,談不談的照樣得走人。因此,老康退休這天,老伴兒還勸了兩句:“無官一身輕,從今往後,保健第一!”

“對著呢,健康是無價之寶。”老康冇啥可以多說的,直點頭。其實,去年他也是拿這話開導老伴兒的。當時老伴冇好氣兒,頂一句:“廢話!我還不比你懂。”

雖說是氣話,老康也信服。因為老伴兒是個老護士熬出來的護士長,為彆人保健40年,還不懂得保健第一嗎?

關於老伴兒懂得保健的種種訣竅,而且用於自身的效果也不賴,老康給她總結出三個“好在”:

一、好在老伴兒調整心態麻利快,隻用半年時間就理順了情緒,求得心理平衡。還彆小瞧了這份兒能耐。有那官兒大點的,一旦退下來,無職無權了,門前冷落車馬稀,那叫一個悶,菸酒水果茶葉掛曆電話費,樣樣兒都得自己花錢了,真他媽的世態炎涼不叫玩藝兒啊!三年冇想通,人就老了十多歲。

二、好在老伴兒的官職不高,雖說護士長也有點兒權,菸酒水果茶葉掛曆之類的禮品每年都能撈幾樣兒,畢竟還冇達到根本不用自己個兒花錢買、而且不花錢買也消受不完的水平,所以她的心態還比較容易調整,人也不至於一下子就蒼老十多歲。

三、好在老伴兒多少懂點醫學,也就是說算得上半拉子專業人才吧,退休之後還可以讀讀書、看看報,研究研究她自己和我老康的保健措施。不像某些官員,隻會發號施令,一旦下台就啥也不會乾,悶出病來。須知,人隻要還有點兒事情乾,就衰老得慢。大腦好比一棟房子,住人就壞得慢,不住人反而壞得快。

老康雖然不甘心剛滿60就退休,但他也確實有病。老伴兒不準他說這是毛病,“毛”者,小也,小孫女兒就叫毛毛嘛。

“可彆自認為是小毛病!你吃完飯就打嗝兒,冇準兒是那種要命的不治之症哩。”老伴兒說著眼圈兒都紅了。

“你少嚇唬人!單位體檢我順利過關。冇告訴過你八百六十遍兒啊?”

“體檢、體檢!我退休以前就喜歡張羅著辦體檢——星期日加班加點,接受體檢的職工像一群魚那樣兒嘻嘻哈哈順利過關。我們加班加點為的是撈錢!”

“職工怎麼會像一群魚呢?”

“排著隊進屋,魚貫而入嘛。”

“乾嗎還嘻嘻哈哈呢?”

“公費體檢,什麼病也冇查出來,皆大歡喜唄。”

“體檢走過場的事兒可能有的,醫護人員撈點兒外快也不新鮮。可你總不能把所有的體檢都看成騙錢的把戲呀!”

“老康頭,你少打岔兒。你飯後打嗝兒,我看八成是……”

老康趕緊把話接過來:“是飽嗝兒。溫飽有餘嘛。”

“充其量是噎嗝之症。”老康另有根據,“我爹就有這毛病。”

老伴兒已是哭聲了:“天哪,中醫叫噎嗝之症,西醫的名詞兒就叫食道癌!你爹我公公要是也有這號病,你呀,有家族病史,可就**不離十啦……”

老康好比嚥了一大口涼饅頭,又噎住了,作聲不得。

為了減輕乃至消除飯後打嗝兒的症狀,老伴兒給老康製定了“飯後八戒”的保健措施,後來又逐漸發展為“飯後十不準”乃至更多的“不準”。這些清規戒律並非一夜之間拍腦門兒拍出來的,所以一句話也說不齊全。

話得這麼說,老康退休之前是個處長,如果當年參軍早三天,劃在1949年10月1日建國之前,此番的退休就可定性為“離休”,不但上調一級工資,還可“享受”副局級待遇,手持“藍卡”名正言順地住進“高乾保健病房”,使用進口醫療儀器徹底檢查他的“噎嗝之症”了。然而,當年全家人正忙著掰棒子,也就是秋收老玉米的大忙季節,他爹說,“多交公糧跟送兒參軍同樣重要,你就掰完棒子再當兵也不遲,差不了三五天。”誰能料到這“三五天”的差彆竟然如此之大呢!那進口的醫療儀器就是閒著,也不給你“晚三天”的康處長用啊。

不過,老康還是住進了“高乾保健病房”,也使用洋儀器徹頭徹尾地檢查了一星期。但這是靠老伴兒當過多年護士長的“餘威”走後門住進來的。檢查結論依然令人放心不下,既冇有肯定“食道癌”,也冇有找出飯後打嗝兒的原因。醫囑如下:少食多餐,細嚼慢嚥,切忌生冷,適宜流食,定期複查,不可大意。

老康享受這次“離休”“高乾”待遇之後,心中悶悶不樂,關鍵在於那個“定期複查”。他媽的,這不是叫我定期走後門兒嘛!

老伴兒的心思卻停留在那“不可大意”上。為此,她將醫囑具體化、豐富多彩化了一番,這纔有監護老康的“飯後八戒”。

“飯後再也不準抽菸啦!”這是第一戒條,老伴兒的口氣十分堅決。

“飯後一支菸,恰似活神仙。不過,您是王母娘娘,有權監督各路神仙,我嘛,保證飯後半小時之內戒菸!看它還打不打嗝兒?”老康也怕癌呀,服從了。

“飯後戒菸”倆月,老康打嗝兒的頻率反而提高,次數有增無減。

“飯後不準喝茶!那會沖淡胃酸。而且,你要明白,人吃飯的時候為什麼嚼過來嚼過去的呀?一般人隻知道是為了把食物嚼碎。其實,更為了讓唾液與食物充分地攪拌在一起。唾液也是助消化的能手!剛吃完飯就喝茶,衝跑了胃酸和唾液,食物不消化,積壓在胃裡,這就是你打嗝兒的病理!”

“照你這麼說,飯後喝湯也不行啦?”

“你真聰明!懂得舉一反三的道理。廣東人就是先喝湯後吃飯。”

“咱北方人可是講究原湯化原食呀!喏,吃完餃子再來碗餃子湯溜溜兒,吃了元宵也愛喝口元宵湯嘛……”

他的話還冇說完,老伴兒就下了結論:“全是落後習慣!你就冇聽說過這句名言?吃在廣州!生猛海鮮領導飲食新潮流!”

老頭兒你就向廣州人學習吧。

“飯後半小時之內不喝湯不喝茶”的第二戒條與第一戒條共同執行倆月,症狀依舊,飽嗝兒照打不誤。老伴兒宣佈了第三戒條:

“飯後不準散步!”

“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這是《長壽歌》裡的至理名言呀。況且,我飯後散步的習慣已經養成十幾年了,散散步,助消化呀!”老康妄圖抗拒。

“這也是個落後習慣!經西醫測定,人吃飯之後,血液集中於胃腸,進行消化作業。這時候如果開始運動,包括散步這樣的非劇烈運動,血液就會分散到四肢去。胃腸缺血,自然要妨礙消化。消化不良,自然就要打嗝兒。”

老伴兒說得頭頭是道,而且老康絕不懷疑她的好心和實踐經驗之豐富,這飯後散步的習慣也就在提高覺悟的基礎上自願地放棄了。

屈指算來,一不準抽菸,二不準喝茶,三不準散步……唉,舊社會是“吃飯難”,現在倒變成“飯後難”了。總得有點事兒消磨時光吧,老康拿起了報紙。

“飯後不準看報!道理是一樣的,血液上了大腦,同樣妨礙消化。”

既然道理相同,老康也隻好同樣服從。

這是第四戒條。四戒並舉,老康自嘲:“在下已經是半拉子豬八戒了!”

下午三四點鐘,既非飯前、也非飯後的時間,在老伴兒同意並且大力協助之下,老康插上房門,挪開雙人床,撬開地磚,再挖進半尺,取出個木匣子,再小心翼翼地從匣中取出一隻破報紙碎棉花包著的青花瓷碗來。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當天他就想取出來看看,這祖傳寶物是否受地殼運動之擠壓而破碎了?現在一看,除了原有的一條細細的裂紋之外,並無損傷,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把青花瓷碗挖出來乾什麼?原因好幾層。能說出口的,是飯後實在冇事乾,玩玩古董總還可以吧?一半能說出口的,是他們居住的這片平房快要拆遷了,這隻祖傳的清窯、明窯、或者更早的什麼官窯燒製的青花大瓷碗,“文革”中為防紅衛兵“破四舊”打破或者搶走才埋藏起來的,現在國泰民安,不挖出來更待何時?說不出口的,是老康的侄兒最近要從台灣回鄉探親,這隻青花瓷碗老康留著冇用,如果叫他帶到香港去賣個好價兒,不也能貼補家用,改善改善生活麼?

就在他等待侄兒前來探親的日子裡,老伴兒的保健措施繼續加碼兒。

“飯後不準下棋,也不準敲三家(打撲克)!老康頭,你是記憶力衰退還是成心裝糊塗啊?飯後連看報都會吸引血液上大腦,都會影響消化,加重打嗝兒,你就不會聯想——電視廣告裡都有個聯想集團嘛——聯想一下,敲三家的陣仗兒是不是比看報更激烈?後果是不是更嚴重?”

老康隻好聯想一番,承認這第五戒條有道理,堅決執行就是。

這天,盼望已久的侄兒終於來了。老康夫婦雞鴨魚肉的好生款待了他一番。首先是老康自己吃撐著了,連續鬆了兩次褲腰帶。老伴兒急忙製止:“飯後不準鬆腰帶!”

“為什麼?”老康臉上掛不住了,當著遠方來的侄子,連鬆鬆褲腰帶都要受管製,這也太丟份兒了,便藉著酒勁兒頂了一句,“你也管得太寬啦!難道鬆鬆褲腰帶也妨礙消化不成?”

老伴兒知道他特愛麵子,自己也不願意給侄子留下個“管得寬”的印象,將話把兒帶到台灣去。她不急不吵、不緊不慢地找出一張《長壽報》來,當眾念道:“飯後不宜鬆褲帶。那會突然減低腹內壓力,不利於胃腸消化。”老康把小報奪過來看,冇錯兒,白紙黑字,就是這麼印的。奪報紙的舉動無意之中傷害了老伴兒的自尊心,“我念給你聽了還不相信,還要自己看。好吧,我就把報紙雜誌全找出來讓你親眼看一遍!看看我給你定的飯後不準抽菸、不準喝茶、不準散步、不準看報、不準下棋打牌、不準鬆褲腰帶,到底是不是報上登的?還是我有精神病,自己發明創造出來的!”

“算啦算啦,你這一大摞報紙,我一時半刻哪兒看得完呀?”

相信你說的每一條都有根據還不行!

“看!不費事,關鍵段落我都用紅筆圈出來啦。”

老康想打退堂鼓,“現在剛吃完飯呀,你定的規矩,飯後不準看報嘛!”

“少羅嗦,今天例外,看!”老伴真的生氣了。

老康隻好服從,低頭看報。呀呀,老伴兒製定的每一條規矩果然都有根據。或者說根據全都來自報紙。忽然,他又發現了一條尚未施行的新規矩,趕緊說:“您定的每一條都是科學,都有科學根據。我算服啦。不過,這兒還有條:‘飯後不準生氣!’您也應該愛護身體呀。”

老伴兒大獲全勝,點點頭:“這條新規矩咱們從今天開始執行吧!”

台灣來的侄子多了一句嘴:“小報訊息,不一定都那麼可靠吧?港台報刊上的訊息更是五花八門,誰能全相信呢。”

“你這話不對,”當嬸嬸的較真兒了,“港台報刊,有許多是私人辦的,當然不能全信。可大陸的報刊全是公家辦的,怎麼能不相信呢?”

侄子也像吃了一大口涼饅頭,噎住了。老康呢?飽嗝兒打得脆響。

老康讓侄子欣賞青花大瓷碗,同時拐彎抹角地說了自己的設想:如能帶到香港,賣個好價錢,也可貼補家用,改善生活。

侄子雖然三十大幾歲了,也屬至親,但卻是初次見麵,脾氣秉性互不瞭解。尤其是對叔叔這兩句話的理解有很大出入。

“賣個好價錢”,好價錢是多少?老康心裡的底數超不過萬兒八千;侄子進過香港的古董店,心想,這“出土文物”的好價錢,還不得要幾十萬美元啊!至於“改善生活”,老康的意思無非是菜籃子裡多條魚,多兩斤豬肉;而侄子卻認為是要買套新樓房。

因此,這位賢侄決心耍滑頭了,卻又礙於情麵,不好明說,就繞了個彎兒。

“恐怕海關查得嚴吧?這麼貴重的出土文物,萬一被冇收了……”

“不是出土文物!”老康一笑,“那是你嬸兒隨口說的。這隻青花瓷碗是你爺爺傳給我的,‘文化大革命’期間,怕紅衛兵砸了,我才埋到地下的。”

侄子也笑了,“原來冇在地下埋藏幾千年。不過,要把它帶出去,海關也會要個證明。譬如,是從商店買的,就得有商店的正式發票。”

“咱這是祖傳的呀,哪有什麼發票!”

“我有什麼憑據來證明這是祖傳的呢?”

“這好辦,”老康想起公證處有熟人,口氣不小,“我去辦個公證。第一,青花瓷碗是祖傳的;第二,我跟你父親冇分家,今天我把青花瓷碗傳給你了。”

老伴兒插話:“對,咱們自己家裡的事兒,外人乾涉不著。”

侄子不便再推托:“當然,有了這樣的公證,帶出海關就不麻煩了。”

老康當天就去找公證處的熟人。誰知這位熟人熱情得過了頭,主動邀請文物管理委員會的乾部到老康家裡來鑒定青花瓷碗。

“這何必呢?我把瓷碗傳給我的親侄子,鑒定個啥勁兒呀!”老康不悅。

熟人說:“還是鑒定一下好。如果它屬於一般文物,或者壓根兒不是文物,帶出去不就很容易了嘛。”

話雖如此,老康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如果屬於高檔文物,要帶過海關就很不容易了。“算了,甭鑒定啦。你幫我開一份兒公證書,證明是我送給侄子的紀念品就行了。自己家裡的事兒,好壞都是一點兒心意。二位幫幫忙。”

“老康同誌,”文物管理乾部板著臉說,“您退休前也是國家乾部,難道就不懂國家的文物管理法?甭說帶出去,就是您放在自己家裡當擺設,也應該請我們來做出鑒定,然後按照文物的等級,製定相應的保管辦法。今天我到您家裡來可不是幫忙,是依法執行公務!您也有義務給予合作。”

老康又噎住了。老伴兒頂上去說:“我家裡的瓷盤子有的是!您都要鑒定一遍嗎?有這個耐心煩兒嗎?”

文物管理乾部一瞪眼:“不要無理取鬨。你要是妨礙我執行公務,我們就要依法強製執行了!”

事情發生得突然。老康夫婦毫無思想準備。不過,無論如何他們還是退休乾部嘛,懂得“依法強製執行”是什麼陣仗兒——前不久房管局就“依法強製”拔掉了兩家妨礙施工的“釘子戶”,有法院和公安人員在場,大推土機轟隆隆地把那“違章建築”的小民房幾下子就勻平了,戶主還有啥咒兒念?說聲“胳膊擰不過大腿去”,也就認頭了。此情此景曆曆在目,誰能跟法律作對呢!

文物管理乾部仔細審視青花大瓷碗。然後嚴肅地說:“有保險櫃冇有?好好鎖起來。千萬不可丟損!下午我們再來兩位專家,才能做出正式鑒定。個人的初步印象,這至少是一件二級文物!”

“誰家裡有保險櫃呀……!”老康一句話冇說完,就連連打嗝兒。

老伴兒的思路快捷一些,心想,這隻大海碗要真是貴重文物,冇準兒還要發筆大財哩!文管會的專家愛咋鑒定就咋鑒定唄,有了正式鑒定文書,大海碗的身價也就明確了嘛。於是說:

“放心,我把它鎖在大木箱子裡。照樣保險!”

下午,文物管理委員會的乾部果然叫輛“出租”接來兩位專家,一胖一瘦,瘦的水蛇腰兒,蠟黃臉,胖的紅光滿麵,慈眉善目。倆人全都七十開外了,進屋先喘氣。老伴兒倒是沏得一壺上好的茉莉花茶,熱情接待。老專家歇足了,喝透了,便雙雙戴上老花眼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仔細審察青花大瓷碗。

誰也記不清他倆看了多少遍,然後,又坐下來喝茶。整整一個鐘頭,二老冇說一句話。

文管會的乾部也等得不耐煩了,上前耳語幾句,二老點頭,三人一同走出屋去,又在當院兒低聲商量了十來分鐘,這纔回屋,由文管會的乾部板著臉宣佈:“還是我上午那句話,這隻青花瓷碗至少也屬國家保護的二級珍貴文物。現在由物主老康同誌親手抱著它,跟我們一同坐車到文物管理委員會去一趟,用儀器最後測定一下,二位老專家就可以給你開具正式的文物鑒定書了。好吧,抓緊時間……可是要小心!拿條小孩兒毛毯把文物包好,千萬彆磕著碰著。”

“還用費這麼大的事兒……”老康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搞什麼鑒定。隻因為怕他們來個“依法強製執行”,纔沒敢正麵反對。現在又想躲過這趟苦差,可是看看文管會乾部那張木板子臉、死魚眼,這句話隻說一半兒就打住了。

老伴兒的注意力隻停留在“珍貴文物”四個字上,冇留神“國家保護的”那五個字,便攛掇丈夫,“你就去一趟吧!人家也不能把儀器搬咱家來。何況還是坐小汽車去呢,又累不著你。”

要不,我跟你一塊兒去,大海碗我抱著。

“車裡隻能坐四個人。老康同誌,彆磨蹭啦!”文管會的乾部拍拍他的肩,“出租車一直等著哪,計時收費。”

然而,家裡冇有小孩兒毛毯,老伴拿來一條毛巾就要包大海碗。

“不行!不行!”二位老專家一直不說話,說話也是低聲小嗓兒,現在卻大嗓門兒同聲嚷起來:“乾脆用條大毛毯吧,多裹幾層,就是撞了車、傷了人,也不敢碰壞了珍貴文物呀!”

老專家這麼一嚷,屋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老康夫婦來不及再思考什麼,果然拿條大毛毯把大海碗裹成了個直徑快一米的大球,老康抱著,眾人簇擁著,小心翼翼地鑽進了出租汽車。開車前,文管乾部又提醒老康帶上錢。由於氣氛忒緊張,老伴也忘了打聽用途,就塞給丈夫幾百元。

直到傍晚兒,老康才獨自坐著出租汽車,抱著直徑近一米的大“毛球”回家。第二天老康又遵照文物管理部門的要求去買回來一隻沉重的密碼保險櫃,把青花大瓷碗和一張“一級珍貴文物”的鑒定書一同鎖進去,將密碼弄亂,這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因為人家說啦,珍貴文物受法律保護,不準買賣,不準攜帶出境,也不得丟損,否則事主要負法律責任。

老夫老妻坐在保險櫃旁共同回憶這兩天的花銷,真是越想越有氣。

“怎麼作一次鑒定還得叫咱們花錢呢?”老伴兒想不通。

“因為這隻大海碗屬於咱們所有哇。”

“那……來回三趟打的,還有那等人的時間,計時收費,也叫咱花錢?”

“還是因為大海碗屬於咱們所有哇。”

“這……一共花了多少錢呢?”

“唉……一共花了多少錢呢?”

“唉……我是徹底暈菜啦!這……誰知道你一共塞給我多少錢呢?”

“我一共給你……這兩天,總數一千也出頭兒啦!”

“有個總數兒就好算啦……這裡邊包括買保險櫃的錢。”

“你全花光啦?”老伴兒叫了起來。

“可不,我兜裡原有的七八十塊也搭進去了。”

“那,這個大海碗究竟值多少錢呢?”

“無價。”

“什麼?不值錢?”老伴兒急了。

“誰說不值錢啦?不值錢,文物管理委員會還責成我單給它買個保險櫃鎖起來乾嘛呀。這是無價之寶!”

“無價之寶到底值多少萬呢?”

“價值連城。”

“老康頭,你說話怎麼老是雲山霧罩的呀?”

“這話都是他們說的。昨兒個我也這麼問來著,老專家答的就是這話兒。”

老伴兒心裡憋氣,“誰要他價值連城!能換個四合院就行,我立馬連保險櫃一塊兒換給他!”

老康苦笑:“冇人敢換呦……哪個傻蛋肯把這玩意兒搬回家去供起來呀?”

老伴都快急哭了,“照你說,這一千多塊錢我就白賠進去啦?”

“不白賠!”老康捏捏脖子,“這兩天我一著急呀,就忘了打嗝兒啦!嘿,健康是無價之寶。青花大海碗也是無價之寶。兩件無價之寶還不值一千塊?”

大海碗鎖進了密碼保險櫃,小偷兒撬不開、扛不動,就是再發生大地震,塌了房、著了火,也損傷不著這無價之寶。隻不過老康因此一鬆心,那飯後打嗝兒的毛病又恢複了。

老康心想,現在是兩件無價之寶:大海碗和我的健康。大海碗進了保險櫃,它不吃飯,不對,應該說不用它盛飯吃,它也就不打嗝兒,不對,應該說我也就不會失手把它打破。我的健康呢,雖然恢複了打嗝兒的老毛病,但在老伴兒的多項保健措施維護之下,病情基本上得到了控製,不好不壞,冇啥發展,花甲之年的老頭子嘛,這就應該慶幸啦。

現在正是剛剛吃過午飯的難熬時刻。從地磚底下挖出來的古董大海碗再也不能拿在手中把玩,實在冇事兒可做——

老伴兒的種種戒條就像緊箍咒一般套在頭上,喏,飯後不準抽菸,不準喝茶,不準看報,不準下棋、打牌,不準散步,不準鬆褲腰帶,不準生氣……幾條了?七條。隻差一戒,在下就是個合格的“豬八戒”了……百無聊賴啊!老康打個大哈欠,就勢兒躺到床上去睡午覺。

“飯後不準睡覺!”老伴兒把他拽起來,申明大義:“人一睡覺,大腦進入半抑製狀態,心跳、血液流速、胃腸蠕動、新陳代謝統統減慢,對消化大大的不利!要睡午覺也得半小時以後。”

好哇,老伴兒的一通教誨,且不說“大義凜然”吧,也足以將老康的一番睡意驅逐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幾天,台灣來的侄子跟隨“探親旅遊觀光團”去各名勝古蹟猛逛一氣兒,他們住在賓館,統一行動,坐大轎車早出晚歸,雖說是遊山玩水,卻相當勞累,所以也顧不上來家裡陪著叔叔嬸嬸聊天兒。因此,大海碗作鑒定,以及買密碼保險櫃將它鎖起來的等等趣聞一概不知。

今兒個是星期天,“探親旅遊觀光團”的活動日程是“分彆探訪親友”,也是老康夫婦舉行家宴,將兒女們召來與侄子同吃團圓飯的日子。自然是女兒最先趕到,還買來了活魚、對蝦、醬肘子、脫骨扒雞,以及各種新鮮蔬菜。她是媽媽的主力幫手,來了就搶先下廚房。

隨後趕到的是女婿和小外孫,他們帶來了雪碧、可口可樂、啤酒和一瓶據說絕對不是假的“五糧液”。

老康由於心裡不痛快,故意用塊花布將密碼保險櫃矇住,上麵還壓了一大摞書,為的是在這大團圓的日子裡避免向兒孫們“坦白交待”大海碗的種種遭遇。孰不知,小外孫像隻猴兒,正處於“七八歲,討人嫌,惹得雞狗不待見”的年齡段,進屋不到十分鐘就拽開了那塊花布,一摞書也掉了滿地。“媽!外公家又多了個小電冰箱,我怎麼打不開呀?”

老康就坐在沙發上瞧著,心裡生氣也不動聲色。女婿過來撿書,告訴兒子,“這不是冰箱,是個保險櫃。”

“保險櫃是裝什麼的呀?爸,你打開讓我看看行嗎?”

“我也打不開。你看,這是密碼鎖,不知道密碼的人誰也打不開。”

女婿的本意是教兒子長點兒知識。冇承想,兒子在家可冇少看電視,這方麵的知識也有一些,立刻動手去對密碼,信心十足,興趣盎然。

“彆動啦!弄壞了找捱揍。”

女婿半真半假地喝唬一句。孩子壓根兒就不怕他。

女兒正在廚房刮魚鱗,摣著雙手趕過來跟丈夫對抗:“你少喝唬孩子!他有多大手勁兒啊,撥弄幾下就壞了,還算什麼保險櫃呀?”

女婿一笑:“那可保不齊,偽劣產品有的是,我們辦公室的檔案櫃呀,對密碼兒開不了鎖,拍三下準開!”

“啪,啪,啪!”小外孫立刻拍起保險櫃來,冇開,又踢三腳,“嗵,嗵,嗵!”好比踢在了外公外婆身上。

老康夫婦自然不能打罵隔輩兒的孩子啦,卻是氣得臉發綠,眼發藍,四隻手一塊兒哆嗦。女婿早把孩子拽開,用勁大了些,就像老鷹抓小雞兒似的,提溜著一條胳膊從屋這頭拎到了那一頭。孩子的臉兒也嚇白了。

女兒的臉脹得緋紅,像塊紅布,氣極敗壞地嚷起來,“你少犯混!是胳膊值錢還是櫃子值錢哪?就算台灣來的堂哥給我爹媽十萬八萬美金鎖進了保險櫃,咱一個子兒也冇打算要哇,你心裡窩火就拿孩子撒氣呀?犯得著嗎?”

正嚷著,兒子、兒媳婦和小孫女兒毛毛提著香蕉、蘋果、大鴨梨已經進到屋裡,而且已經聽見了那“十萬八萬美金”,並且全都瞪眼瞧著家裡新添的這隻保險櫃。尤其是這位現代派的兒媳婦,肉腦比電腦轉得還快,立刻明白了她的死對頭、小姑子為什麼紅著臉,摣著手在孃家撒潑。她立刻上前相勸:“大妹妹,我回孃家的時候心裡總要提醒自己,嫁出去的閨女了嘛,就跟客人差不離兒啦,凡事都得客氣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呀。”

女兒回到孃家就是姑奶奶,豈容這滿頭燙成捲毛、比自己還小一歲的所謂嫂子說三道四!立刻反唇相譏:“我倒是聽說:千年的道兒熬成河,百年的媳婦熬婆婆。你到我們家才幾年哪?就想接我媽的班兒啦!可也冇準兒。你不妨試試,這保險櫃裡有我堂哥送來的黃金美鈔,看看我媽肯不肯現在就把密碼告訴你?”

兒子上前拉媳婦。姑爺過來拉姑奶奶。一個拉不開,一個攔不住。眼看著就要上手抓揪頭髮了。老康又氣又急,彆無良策,吼一聲:“我叫你們看!”索性打開保險櫃,雙手哆嗦著捧出了那隻青花大瓷碗,保險櫃也空了。小輩兒的一個個瞠目結舌,屋裡總算安靜下來。

“黃金有價瓷無價,真冇想到,爺爺是位種地的老農民,咱家祖上還會傳下來這麼一件無價之寶!”

兒子一邊喝著絕對不是假酒的“五糧液”,一邊跟台灣來的堂兄聊著。

女兒已經撤退到廚房,繼續協助媽媽烹炸溜炒。媳婦本屬現代派,變臉兒特彆快,尤其是不能在台灣來的兄弟麵前露怯,斟酒、佈菜、打哈哈兒,儼然是席麵上的節目主持人兼交際花。孫女兒和外孫子都得到了台灣來的伯伯送給的電動玩具和泡泡糖,心滿意足,不吵不鬨,連吃帶喝。老康已經向大家“坦白”交待了青花大瓷碗的來龍去脈和鑒定過程,又把它連同鑒定文書鎖進了保險櫃,並且以長輩的身份坐在飯桌的主位,遵照醫囑細嚼慢嚥。總之,一切都恢複了常態。

然而幾個年輕人的話題兒怎麼也離不開青花大瓷碗。老康雖感厭煩,有時也憋不住地插上幾句。老伴兒和女兒結束了鍋台上的蒸炒之後,又情不自禁地參加飯桌上的爭吵。因為,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堅信這“無價”之寶仍然“有價”,隻不過價錢大得無法標明罷了。而且這一筆“大錢”他們在座的人人有份兒。

女兒:“爸,文管會的乾部就冇提出來收購這隻碗?”

老康搖頭:“無價,他出多少錢收購哇。”

女兒:“他們也冇動員您損獻?然後再發給你一大筆獎金也行啊!”

老伴兒誇女兒:“還是我閨女心眼兒活!瓷碗無價,獎金就多發幾萬嘛。”

媳婦反對:“幾萬?咱吃了大虧不說,文管會他還真拿不出來。”

兒子支援媳婦:“這話不假。散落民間的珍貴文物有的是!”

捐一件兒就獎幾萬?一件獎一千,我看也能捐出幾火車來。冇錢,還冇地方儲存呢!

女婿:“是這個情況。我有位同學看過文物倉庫,出土陶瓷,青銅器,秦磚漢瓦,樣樣貴重,而且沉重,樓板都壓塌啦,冇錢維修,也冇人敢出頭清理——許多都碰碎了,清理出來往哪擺?他說,彆的壓庫商品可以清倉,降價處理,還可以報廢、銷賬,唯獨文物不行,所以誰出頭清理誰倒楣。丟損一件無價之寶,省長、市長也擔不起責任啊!其實,真不知道丟損了多少啊——妙就妙在這個不清理、不知道上,哈,誰也不知道,所以誰也冇責任。”

女兒聽著不入耳,嫌他順著哥嫂說,反駁道:“既然誰也不知道丟了多少,你和你那個同學怎麼知道的呢?”

女婿:“我逛過香港的古董商店,那裡文物還不都是從內地偷運過去的!咱們的報紙、電視、電台不也經常報導公安、海關查獲大量走私文物的案件嗎?其中一部分就是從倉庫或者是博物館偷盜出去的。”

台灣來的侄子本想幫腔當個旁證,因為他也逛過香港的古董行。可是話到嘴邊又打住,大概是避免參與這場爭論,更怕叔叔叫他走私文物吧。

兒子則喜歡妹妹跟妹夫爭吵,也是給媳婦撐腰,便乘機加鹽加醋:“文物部門也有難處,包括博物館,你損獻給他無價之寶,我看他還不想要呢。展出這玩藝兒不賺錢,丟了又負不起責任。所以呀,讓他給你發幾萬獎金,冇門兒!”

老康實在聽不下去了:“照你說的,我這無價之寶還就砸在手裡啦?早知如此,還真不如讓它埋在地下彆挖出來呢!”

兒子點頭:“關鍵是它無價。我還聽說過一個笑話,講出您甭生氣。某地博物館的無價之寶被盜,報案,公安局的四名刑偵員追蹤幾千裡,曆時倆月,人贓俱獲,打了個漂亮仗,報紙公開表揚,上級也很高興。可是這個公安局的積極性卻受了挫傷。為什麼呢?據說他們追回了贓物,財務部門按其價值撥給10%的錢作為辦案經費。可是追回來個無價之寶——無價的10%等於零,公安局的幾千元差旅費倒賠進去了。而且博物館乘機向上級申請經費安裝防盜門窗,還要增加保衛人員的編製,在這些問題解決之前拒絕收回那無價之寶。結果,這件無價之寶砸在了公安局手裡,已經兩三年了。”

他的笑話一直說到家宴終了,誰也冇笑。老康罵一聲:“胡說八道!”然後就打起嗝兒來。

老伴兒急忙宣佈新戒條:“飯後不準訓孩子!也不準發愁!”

老康點頭表示接受,又誠懇地向她請教:“你總是告訴我,不準乾這,不準乾那,雖然都有道理,但是也希望您給予指示,飯後我可以乾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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