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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牆 第一章 尚未汙染的山林

作者:趙大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3 06:59:49

我奉命去尋找一片至今尚未被工業的廢水、廢氣、煙塵等公害物質汙染過的山林。這天,風和日麗,我自己駕駛著嶄新的“塔塔桑”牌小轎車,載著兩位漂亮的城市小姐——小陳和小何,駛離京郊的瀝青公路,爬上了燕山南麓的石子山道。這是一條新開辟的“毛路”,隻修築了路基,路麵坑坑窪窪,鋪著一層尚未軋實的沙石,車子顛簸得很厲害,時速表的指針由80公裡擺到40公裡了,引擎更感吃力,難聽地吼叫著,車後也揚起了一條黃沙滾滾的“尾巴”……。

就在我艱難地駕駛汽車到達目的地的前一天,我的家鄉柿子溝險些兒又釀成一場悲劇——這事我當時不知道,是後來才聽說的——那天黃昏,晚霞如火,山鳥歸林,上山砍柴的社員們也陸續回家了。一個外鄉來的媳婦兒叫劉玉香的,揹著笨重的梯架(這是山民背柴的木架子,她這一架子柴禾足有120斤),緩緩走下柿子溝的陡坡,汗水早就打濕了前胸和後背。瞅著擦山的落日,她心裡著急,為了早點兒趕到家裡給3個孩子和兩個男人做飯,她竟然抄近道,直奔“等一等”而來!“等一等”這地方我小時候是到過的,我猜,劉玉香的丈夫也該對她講過多次——這地名的來由,怪得很。它原本是一塊巨大的岩石,翹首在數十丈高的懸崖峭壁之上,舊社會時,常有婚姻不如意的青年男女在此跳崖殉情。後來,“五四”運動的新思潮也波及到了我家鄉僅有的幾名秀才心裡,大概是民國十一年吧,他們合資立碑於跳崖處,銘刻了3個醒目的大字:等一等!意在規勸那些癡郎情女於輕生的最後一刹那冷靜下來。這裡的小道兒是非常陡的。俗話說:上山難,下山險。要不是急著回家燒火做飯、圈雞餵豬,劉玉香身負沉重的梯架,是決不肯從這犯忌諱的“等一等”下山的!

突然,她聽見一個女孩子嚶嚶的哭聲,立刻毛骨悚然,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膽怯地拂開馬尾鬆的針葉尋聲望去——哎呀,原來是自己的小叔子摟著個姑娘站在“等一等”的石碑前哭哩!劉玉香嚇得兩腿一軟,出溜一下子坐在了陡坡上,梯架也歪倒了,她就勢抽出了胳臂,心中急道:“說啥子也要把兩個後生娃娃拖住啊!”此時她又看見,小叔子一邊哭,還一邊用山藤條把自身和那姑娘往一起捆哩!劉玉香明白了一切,她用(5年來也冇改掉的)四川口音嚷道:“你兩個莫不是要紮作一對兒跳崖喲!”說時遲、那時快,她的喊聲未落,已經飛快地撲了過去,雙手死命地拽住了這一對兒年輕人。那小叔子被突然撲過來的嫂子嚇呆了,加之山藤條已將2人捆在一起,誰也跑不脫——他倆雙雙得救了!

“為啥子嘛?為啥子嘛?”劉玉香哭喊著。

“嫂子!”“嫂嫂!”兩個年輕人也放聲慟哭起來……昏暗的群山深穀,響起了遠遠近近的層層迴音……。

我的“塔塔桑”正是朝著這群山深穀行進。

“趙工,這條新公路是S廠修的嗎?”小陳問我。

“不是。他們隻會汙染,不會修路!”我一聽S廠就有氣。

須知,這個大型化工廠是我們的“死對頭”哩!

“趙工程師,S廠已經派人進山來選廠址了吧?他們也會走這條路吧?”小何也對這條“毛路”擔心。

“所以咱們得搶在前邊呀!”我不願多說話。一則因為山路難行,二則因為快到我的老家了。

“趙工,快到你的家鄉了吧?”小陳又問。

我真有點心煩意亂了,就冇答理她。這兩位小姐,口口聲聲叫我“趙工”,叫得我心裡難受。……其實,30年來,同學和同事們一直都在叫我“小趙”、“大趙”、“趙永銘”或是“趙工”,我也早就聽慣了;隻是今天,當“塔塔桑”靠近我闊彆30年的家鄉時,這個“趙”字才聽著刺耳了。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不姓趙啊!

我的心,也隨著車身在劇烈地顛簸。30年前的往事,第一件湧上心頭的,就是我那兩位苦命的爹爹!一位姓龔,一位姓張,他倆的年紀差不多,模樣兒也差不多,都是低窄的額頭,一輩子從未舒展過的眉眼,寬厚的肩膀,佝僂的腰背……。至於我為什麼竟然會有兩個爹爹,而且任何人也不可能知道哪一個是我的親爹,此事不說也罷——這是我今生最大的屈辱,是我諱莫如深的內心創傷啊!就是因為此事,當我的爹孃三親去世之後,當土改工作隊的王隊長決定保送我到北京去上學的時候,我翻開了一本《百家姓》,選擇了這個天下第一姓。自此,我再也不肯回老家了……但是,命運從來都不由我自己安排。今天,我就不得不自己開車駛向老家柿子溝——上級命令我帶著兩名助手:技術員小陳和化驗員小何,迅速測定這條20裡長的柿子溝,是否真的屬於尚未汙染的山林?

為什麼要尋找尚未汙染的山林呢?這可說來話長啊。你喝過美容茶嗎?提到美容,我眼前立刻出現了第二個劉玉香,她隻有18歲,說確切點兒,30年前她隻有18歲。她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第一個美麗的姑娘!雖然她今年該有48歲了,已經是B縣的副縣長了,但是,在我的記憶裡,她隻有18歲!

而且仍然是(僅僅是)柿子溝這個窮山村裡小小的婦女主任:

紅潤的臉蛋兒,像水蔥兒一樣苗條的身材,穿件印花土藍布褂子,腰裡紮一條八路軍用的那種牛皮帶,還挎著一把用紅綢子裹著的小手槍哩!儘管是個帶槍的女人,她卻見人先露笑……。我對她說:“玉香姐,你喝過美容茶嗎?這是外國婦女的一種傳統飲料。”她轉著黑葡萄珠兒似的眸子看我,好像根本冇聽懂我的話。於是,我隻好仔細地向她解釋一番了:我喝過美容茶!那是6年前的廣交會上,一位J國商人特意請我品嚐過這種奇特的茶——它的原料是鮮嫩的柿子樹葉兒,經過嚴格挑選,精心炮製而成,沏出來的茶水黃明清澄,馨香可口,彆具風味;更重要的是它在保健方麵的功能,據說,長期飲用,可使婦女秀髮常烏,皮膚細嫩,不生皺紋,消褪雀斑,利水減肥……總之一句話,可使你青春永駐!故名美容茶。但是,J國在資本主義工業化的過程中,幾乎所有的柿子樹林全被公害物質汙染了……他們想做生意,想買大批原料,或者提供成套設備,由我國就地加工和出口美容茶。J國商人胃口頗大,第一期就要求每年訂貨100噸。你算算,這得動用多少人手采摘多少鮮嫩的柿子樹葉兒呀?這就是我的上級派我們趕來柿子溝的原因。

玉香姐仍然微笑著,眯著兩眼瞅著我,似懂非懂,一語不發。……是呀,我決不責怪她,一個隻知道鬥地主、分田地的山姑,怎麼會明白什麼叫做“外貿”、“廣交會”和“美容”哩!她也根本無需乎考慮什麼“秀髮常烏,皮膚細嫩”之類的保健法,她,悄悄地躲在我的心中活了30年了,始終是個妙齡少女啊……!

“塔塔桑”在崎嶇的進山“毛路”上艱難行駛。時而與一兩台推土機、軋道機擦肩會車。這些築路機械正在緊張地分段作業。雖然路麵還冇軋平,我的車速不能加快,但我還是由衷地感謝交通部門修橋築路的美德!如若他們尚未修建這條“毛路”,今日進山,我們非騎毛驢不可……我30年前出山時就是騎的毛驢嘛!那年我剛滿15歲,卻已經入了黨,介紹人就是土改工作隊的王隊長。說來慚愧,當時我一不會填寫入黨誌願書,二不懂什麼是**,隻知道鬥倒地主龔老五,分他的田,分他的樹,就是“共產”!那時節我是柿子溝的兒童團長,又是個孤兒。最疼愛我的是另一個比我大3歲的孤兒劉玉香、與我同一天入黨的村婦女主任。我出山那天,鄉親們送我3裡路,而玉香姐卻親手牽著毛驢送了我30裡!

分手的時候,她把我摟在懷裡,足足哭了十幾分鐘……。我倆分手了!可是我還冇走多遠,玉香姐又追上來,捧起我的臉,使勁兒親吻了好幾次。在這荒山野嶺、渺無人煙的地方,她說了句“女大三,抱金磚”!也許是怕我聽不懂,她又忘情地低聲叫道:“兄弟!要是你不走……姐姐我就招了你這個小女婿!”喊出了這句心裡話之後,她和我都嚇傻了……她終於緋紅著臉,撒開了我的手,牽走了那頭小毛驢……除了這頭驢,就隻有山坡上那棵高大的白果樹“看見”了整天價宣傳婚姻自主的小婦女主任劉玉香,是怎樣表白少女初戀時的愛情的。

如今我駕駛著“塔塔桑”小轎車又經過這棵白果樹身邊。

我停了車,無言地走近了它。這是玉香姐送彆我的地方啊,冇想到一彆竟是30年!自從她喊出了那句心裡話,我一想起就又羞又怕,所以在工農速成中學的時候,在清華園裡的時候,就連一封信也冇敢給她寫……後來聽說,她不久就嫁給了土改工作隊的王隊長,所以我就更加“自覺地忘掉了”這一段小兒女之情。如今,這棵高大的白果樹依然如故,根深葉茂,亭亭如蓋,它寬大的樹蔭足足籠罩了一畝多地!它的樹乾有多粗?王隊長當年就量過——四名工作隊員未能合抱!它的樹冠有多高?在我孩提時代的目光中,至少能跟北海的白塔媲美!當然,今日再看,它比白塔矮多了——這又使我想起一句名言:初戀的情人決不該在老年重逢!……劉玉香今年48歲了,雖然未屬老年,卻也年近半百,但願現實中的劉玉香不要毀掉我心中的那個玉香姐!活在我心中的那個玉香姐呀,眉彎目秀,臉蛋兒紅潤,身材苗條,走起路來水上漂,腰紮八路軍用的那種牛皮帶,挎一把紅綢子裹著的小手槍,卻見人先露笑……她,悄悄地在我心裡藏了30年啊,永遠18歲!

“趙工,這是一棵什麼大樹啊?”小陳和小何也跑過來好奇地觀看了。她們的問話,攪亂了我的思緒。我揮揮手:“上車再說吧。”

距離柿子溝隻有15公裡了……誰人不誇家鄉好哇!在這種淳樸情感激勵下,我原本不想說話的嘴,卻像打開了閘門,滔滔不絕地對同車兩位城市“千金”白話起山區來了,又裹雜著我童年和少年時期的淩亂記憶。

“白果樹,學名銀杏,是一種新陳代謝極為緩慢的植物,好比鬆柏,不,好比咱們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這棵白果樹至少活過1000年啦,當年穆桂英大擺天門陣,就在這棵樹上拴過戰馬……哦,這種樹隻在山區生長。你們瞭解山區嗎?中山公園裡的那是假山;頤和園的萬壽山是用挖掘昆明湖的泥土壘成的人工山;玉泉山也隻不過是座小山包……你們見過的都不算什麼山!哈哈,我的家鄉纔算深山區,那山,纔算大山哪!我們柿子溝是個村莊,不對,唉,跟你倆講山區也真費口舌,也許是我自己語彙貧乏,用詞不當,說它是個村莊就很不貼切,因為它既不成村,也不成莊,隻是分散在18條大小山溝裡的400多戶人家。這些山溝呀,柿子溝是一條主溝;它‘擁有’17條支岔溝;而每條支岔溝還‘擁有’自己的雞爪子溝。一句話,它是方圓40裡的一個‘流域’。8月暴發山洪時,溝溝流水,全都在一小時之內變成河,小溝變成水衚衕,大溝變成泄洪道,萬馬奔騰,直沖溝口‘拒馬石’……。從‘拒馬石’往上計算,凡是往柿子溝裡側流水的山坡,皆屬我家鄉‘柿子溝流域’,這就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我自己瞭如指掌、如數家珍般地講了一通,那兩位城市“千金”卻在打盹了。她倆不再說話,我的思緒又飛回了少年時代。我有一個最要好的小夥伴叫龔保田,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彪子。土改前一年,我倆剛剛14歲,他就敢在那山洪滾滾的激流裡救人命哩——那時候,哪年暴發山洪不沖走幾個孩子幾條驢呀!這一次,龔保田腰裡繫著一條麻繩,跳進洪水,連翻帶滾地往下衝——我腰裡繫著這條麻繩的另一頭,隨著他沿岸往下飛跑……我冇看準,他的動作怎麼這樣快,轉眼之間就抓住了一個被洪水捲走了的女人,而且把他自己腰裡的麻繩解開,拴在了那個女人腰裡!他爬上岸,追上了我,抱住我,才兩人合力拽繩子,把那被溺的女人拽上了岸……這個女人不是彆人,正是地主龔老五家買來的童養媳兼使喚丫頭劉玉香!她是被逼著要跟龔老五的傻兒子成親,才投水自儘的……後來,劉玉香被鄉親們藏起來了,一直藏到土改工作隊進溝。

再過幾分鐘,我就要見到地委王書記的夫人、B縣的副縣長劉玉香同誌了!她代表縣政府正在柿子溝口的“拒馬石”等候著我哩。我真想立刻見到她呀!但是又害怕現實中的劉副縣長毀掉我心裡的玉香姐……。“塔塔桑”是一種底盤很低、車弓子很軟的城市交通工具,原本爬不得山路的,好在我這個駕駛員還鄉心切,而車上的兩位“千金”雖然名義上總重量可達兩千斤,實際上卻是身材纖細,每位“毛重”並不超過100斤——就算是輕車熟路了,在太陽擦山的時分車到“拒馬石”。恕我饒舌,再囉唆兩句,我的家鄉山高溝深,太陽擦山並不意味著傍晚,而隻有下午3點來鐘,但卻又是真正的黃昏了。

“拒馬石”,這個“柿子溝流域”各條大小山溝的通衢要津,也是這條進山“毛路”的終點站,如今是個有著12間紅磚平房的小小鎮子了。它開始有了商業!特彆是今春還破天荒的新建了一座能夠容納20人吃飯、8名旅客住宿的**店,而且裝有電燈、電話。這座**店由4間紅磚平房組成(男女客房各一間,夥房、食堂各一間),恰好是這個小小鎮子的三分之一。它的店名是地委王書記給取的,采用了“東、南、西、北、上、下,六方彙合”的意思。我的小轎車還冇停穩,已有好幾個人熱情地圍上前來迎接了。由於闊彆重逢而心情激動,他(她)們的麵貌我可一個也認不出來啦!我隻好聲音顫抖地自報名字了:“我就是永銘呀!”

一位身穿男式乾部服的胖女人,笑眯眯地擠過來,用她那寬厚柔軟的雙手拉住了我,大大方方地說了句:“兄弟!你連大姐都不認識啦?”

啊?她就是現實之中的劉玉香麼?!我含著熱淚,心慌意亂地叫了聲:“大姐!”就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了……不!她不是我的玉香姐啊!無論如何,也不準麵前這個胖女人毀掉我心裡的玉香姐呀!我膽怯地把手縮回來,假如繼續讓她那雙柔軟的熱手捏著,哪怕再捏半分鐘,也會把我心裡藏著的那個玉香姐捏個粉碎的!

劉副縣長(我寧願如此稱呼她,因為我必須把她與我記憶中的玉香姐區彆開來)雍容大度、老練沉著,使用一種與地委書記夫人加縣太爺的身份、級彆都很相稱的手勢及口吻,逐個兒向我介紹了幾位前來歡迎我的乾部,他們都是柿子溝的隊乾部,都姓龔,而且每個人的名字裡都有一個“田”字,今天前來歡迎我的就是有田、萬田、保田、慶田、雨田……

這些名字是很容易記混的,所以我寧願先記住他們的職務——萬田是大隊長;下水救過玉香姐的保田是大隊的外交幫辦;其餘都是生產隊長。我與他們使勁握手,特彆是還跟保田擁抱了,但不知怎的,總感到彼此之間存在著某種隔閡……。

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點兒的漢子,冇有獲得劉副縣長的介紹。我盯著他看。此人的模樣兒倒是眼熟:低窄的額頭,舒展不開的眉眼,寬厚的肩膀,佝僂的腰背……啊!“你是?”我的話剛說半句,他已甕聲甕氣地答腔了:“永銘哥!我是豐田……”一語未畢,淚如雨下。

豐田!我的堂弟——他纔是我留在柿子溝“五服”之內唯一的親屬哩。我離開家鄉的時候,他剛滿5歲,永遠擦不淨的鼻涕、洗不淨的小黑臉兒……。“豐田!豐田!”我激動地嚷著拉起他的雙手,這纔是一雙山民的手哩,又大又硬,厚厚的老繭像粗糙的樹皮。我心裡一動,對比之下,剛纔握過的幾雙手,劉副縣長的又肥又軟自不待說,就是萬田隊長和保田幫辦的手,也是挺光滑的……。

“永銘哥,你還有個小兄弟,叫玉田,他昨天出了事兒啦,冇來接你……”

“你提他乾嗎?”保田公然當著我的麵瞪了我堂弟一眼——嚇得他再也不敢說話了,而且悄悄地退開了。

我不知其中奧妙,也無意深究,就開始把同車的兩位城市小姐介紹給主人們。劉副縣長毫不掩飾地瞪大眼睛,從頭到腳打量著這兩位大學剛畢業就分配到我們外貿部門工作的漂亮姑娘。我開始警惕了。因為此地畢竟是我偏僻的家鄉呀,而小陳燙成大卷兒的頭髮,血紅色的西服裙,珠光色的半高跟涼鞋;小何那件過於單薄的尼龍短袖衫(說實在的,都有點半透明瞭,連胸罩的水紅顏色也透出一些來了),還有那條小喇叭口褲子……在此時此地,突然變得刺目打眼的了。劉副縣長笑容全收,眉毛擰得挺難看。我真後悔自己疏忽大意呀——雖然柿子溝距北京並不太遠,但仍然存在著“入境問俗”的老規矩呀!我不能責怪小陳和小何,她倆哪兒懂得這些怪事,而隻能怨我自己忘了本!……我正在惶恐不安之際,劉副縣長又在瞪著眼珠子打量我了——於是,我又突然意識到自己也犯了禁,竟然穿了一條西式短褲!唉,真糟糕哇,這深山區的老規矩,是女人可以光膀子,男人不準穿短褲!我雖然離開家鄉30年了,這種國粹和鄉規也決不該輕易忘掉的呀……!

流著熱淚的握手重逢;瞪著眼睛的審查穿戴。這兩件事做完之後,雙方的心情都比較平靜了。於是,我們住進了**店,吃過了晚飯,也不知萬田、保田等人是何時走掉的,反正現在隻有劉副縣長一個人陪我坐在男客房裡聊天了。這是一間不超過12平方米的低矮鬥室,一鋪炕就占據了大半邊,剩下的餘地擺著一個臉盆架和兩條寬厚結實的紅木板凳——

我已經認出了這還是土改時從地主龔老五家分的“浮財”哩!

當時我和玉香姐共同扛著一條大板凳喜氣洋洋地走出地主大院,好像抬著一頂轎子。我說:“玉香姐,這像是抬轎哇,趕明兒你嫁人的那天,我來給你抬花轎!”她笑著說:“哼,我要帶著你一塊坐在轎子裡!”冇想到30年後的今天,我真的與她共同坐在了這一條板凳上!我心神恍惚地察看著炕上的鋪蓋,已經攤開了三份,正好占據了四分之三的席麵,說明隻有一名旅客的空鋪位了;我又審度著炕上擺著的旅行袋、挎包、幾本書刊,以及橫貫鬥室的一條鉛絲上晾著的幾件衣服和毛巾——想藉以判斷此時不在屋的那三位旅客的身份。啊,我終於發現了,炕頭上擺著的一隻帶把兒的白色搪瓷杯子上印著S廠的廠名!

“S廠已經先來人啦?”我憤恨地問。

劉副縣長一笑:“看把你急的!老王——你姐夫堅決反對他們在這兒蓋工廠!你就放心吧。”

“對對,他們是個化工廠,是被迫從北京城裡遷出來的,因為它汙染環境!”

“汙染,嗯,多種汙染!”她點著頭說。

我心裡有點兒高興了。但一轉念,這個“多種汙染”究竟指的是些什麼具體內容呢?劉副縣長冇有細講。我敢斷定她也講不具體——憑她的文化程度,加上多年來擔任領導工作的“職業病”,她是既冇有時間、也冇有心思要去學習數理化的,她大概連中學課本上的化學元素表都認不全。那麼,她所說的“多種汙染”指的是什麼呢?

經我提議,我倆走出了這間憋悶的鬥室,到“拒馬石”附近散步來了。

“趙工!這兒真美呀,天都是藍的!”小何偕同小陳也跑出屋來散步了,愉快地朝我叫著。

這兩位城市“千金”也怪可憐見兒的,她們長期生活在大都市灰濛濛的天空之下,呼吸著“多種汙染”的空氣,難得見到這湛藍色的天空啊!而我的家鄉,此時是下午6點來鐘,山穀裡全是陰影,不見陽光,但那天空就更加顯得清澄明亮了!在這透明的晴空下,近山綠,遠山青,層巒疊翠,層次分明,抬眼遠眺,怎不令人心曠神怡哩!

“趙工,我們到山溝裡玩玩去!”小陳叫著。

“不行!叫她倆回屋歇著去。”劉副縣長低聲通知我。

“不……不要走遠了,彆迷了路!”我含混地嚷道。

兩位漂亮姑娘走進柿子溝去了。劉副縣長卻拉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到“拒馬石”外側較為開闊的地帶。

“這也是一種汙染!”劉副縣長突然說。隨後,她坦率地告訴我:S廠的張廠長兩個月以前就來過一趟,而且領著15名男女技術員,住在地委所在地的B縣縣城裡,白天外出選廠址,可是每天晚飯後哇,這群從北京城裡出來的男女技術員都要嘻嘻哈哈地在縣城裡閒逛一氣兒——這倒冇啥,反正本共和國什麼都缺,唯獨時間富裕,閒逛就閒逛唄。但是,問題出在了他(她)們的衣著打扮上——男技術員當中,有一名留了長鬢角、大背頭,“男不男、女不女的”,還有人戴了一副大眼鏡(就是許多報刊群起而攻之的那種“麥克鏡”);女技術員就更糟啦,不論年齡大小,每個人都燙了發,“天生的直毛,為啥非燙成捲毛不可呢?”還有穿西服裙的、穿旗袍裙的、穿喇叭褲的、穿半高跟鞋的!地委王書記、“就是你姐夫”曾經指示B縣公安局和縣招待所的保衛乾部進行過統計:這夥S廠的男女技術員當中,穿戴“奇裝異服”和梳理“異己髮型”者共有11人,占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強,外加一副“來自大西洋底”的“麥克眼鏡”!(請你千萬不要懷疑這個統計的真實性吧,它是劉副縣長親口告訴我的!)這份統計材料,經B縣公安局高局長親自覈實之後,還正式提交縣委會討論過一次哩!會上,雖然冇有誰繼續使用“階級鬥爭新動向”這個陳詞濫調,卻大量使用了“精神汙染”、“西方影響”、“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腐蝕”等時髦的詞藻。他們不是毫無根據的呀,比如,高局長就指名點姓地提供了不少線索:

自從S廠的男人和女人闖入B縣之後不久,地區師範學校的女學生突然有三名穿了喇叭口褲子,另一名女生的花裙子下襬竟然高過了膝蓋!縣農機廠的九名青年工人,也分彆留了小鬍子、長鬢角、大背頭,戴了墨鏡!這些活生生的“新動向”,使高局長渾身上下的神經都緊張起來了!他不僅唾沫橫飛地向縣委彙報了一小時零59分鐘,而且親筆給地委王書記寫了一份書麵報告,一口咬定“這就是社會治安情況不好的主要原因”!因此,地委王書記、“就是你姐夫”下了決心,不同意S廠在B縣境內建廠,以防“精神汙染”!如果一定要在B縣建廠的話,張廠長則必須嚴加管教他的職工,不得穿著“奇裝異服”和梳理“異己髮型”!

說實在的,我也極力反對S廠在此地建廠,如果此地建了個大型化工廠,這尚未汙染的山林豈不很快就要“層林儘染”了麼?!從這一點本位主義出發,我是非常讚賞王書記這位“反汙染鬥士”的!幸虧家鄉尚有此等“中流砥柱”的存在,S廠至今未能立足B縣。

但是,聽了劉副縣長的一席話,仔細一想,我又感到誠惶誠恐的了!原來她反對的“多種汙染”,並非S廠可能逸出的汞、硫化氫、煤焦油等有害物質,而是所謂的“奇裝異服”啊!這在小陳和小何身上有之,甚至還包括我腰裡的這條西裝短褲哩!我必須施展一切聰明才智,說服身旁這位正統觀念極強的胖女人,使她相信衣著打扮也是一種變化著的事物,根本值不得大驚小怪。

“大姐,你看我們小何穿的那條喇叭口褲子,難看不難看?”我開始試探著進攻了。

她瞅了我一眼,冇有正麵回答,隻說了句:“咱們中國人,為啥偏偏要學洋人的樣子呢?”

“不!喇叭口褲子本來是咱們中國人發明的,我考證過,江南漁家女,從來就穿撒腿褲呀,是外國人學了咱們的衣服樣子,現在又傳回來了。”

她半信半疑:“那,高跟鞋總不是中國發明的吧!”

“是!你看唱京戲的,連男人都穿厚底靴子嘛!”

“那,男人留長頭髮呢?”

“這更是中國人的風俗習慣啦!男人留長髮,梳辮子,盤個頂髻,這從古就有哇!直到‘五四’運動纔開始鉸辮子,至今剛剛60年嘛。”

“你少跟我耍貧嘴,反正我看著不順眼!”

我倆沿著“毛路”來回走著。我成心對她講了一通有關“奇裝異服”的獨特見解。我說,奇裝異服並不見得就是壞事兒,冇準兒還是件好事情哩!咱們最早的祖先是猴子吧,他們渾身毫毛,是不穿任何衣服的。後來,發展到山頂洞人的時候,身上的毫毛和尾巴可就都不見了,並且在腰裡圍一塊獸皮,在脖子上掛一串獸牙。我猜,猴子看見了自己的後代如此打扮,一定認為這是奇裝異服,而且一定會大發脾氣地痛罵:“不肖子孫!不長毫毛的逆種!不要尾巴的東西!腰裡還圍上獸皮,一定是受了資產階級的思想腐蝕!”

劉副縣長憋不住笑了起來。我趕緊接著往下說,發展到了封建社會,女人開始束胸、裹小腳,男人開始梳辮子。我猜,如果山頂洞人看見自己的後代如此打扮,也會怒罵:“不肖子孫,不留天乳、天足的東西!男人梳辮子,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定是受了西方生活方式的影響!”

劉副縣長大笑起來。我也高興地信口開河,繼續往下說,推翻清王朝以後,女人放了腳,男人鉸了辮子,而且不再穿那種將自己裝扮成牲口模樣、有著“馬蹄袖”的衣服了。我猜,清王朝的遺老遺少瞧見之後,也會傷感和心慌意亂的吧?

劉副縣長終於聽出不對滋味兒了,就收斂了笑容。我卻單刀直入地說:“燙髮和西服裙,戴眼鏡或戴墨鏡,雖然不是國粹,但是總比女人裹小腳、男人梳辮子之類的國粹還要進步一點兒吧!其實,你穿的這身男式乾部服,也不是國粹呀!

(也有點“男不男、女不女’的呀——這句話我冇說出口)就連乾部這兩個字,都是從外國學來的哩!可見這並不是什麼汙染,也值不得大驚小怪。”

最後這段話,終於惹惱了劉副縣長。她不再說話了,扭身朝**店走去。我訕訕地跟在她身旁,心中暗自猜測,假如冇有30年前的那段小兒女情,也許她會代表地委王書記宣佈我們外貿部門來的人不受歡迎哩!

第二天,我們“兵分兩路”走進柿子溝開始了調查工作。

我領著技術員小陳觀察柿子樹林的資源並且統計(將來可以從事采摘柿子樹葉的)勞動力數目;劉副縣長自告奮勇領著化驗員小何去支岔溝裡化驗水質。為什麼劉副縣長竟然如此熱心地協助工作呢?昨夜還有一段插曲:她與兩位城市“千金”一同睡在女客房裡之後,就動員小陳、小何天亮之後回北京城裡去,她說,柿子溝的天空、土地、水源等等都是絕對乾淨的,冇有任何工業,怎麼會有汙染呢?所以“你們不用進溝調查,馬上就可以回城交差!”早晨,兩位城市小姐將這話兒告訴了我,我當然急了,這不分明是下逐客令了嘛!我立刻邀請劉副縣長個彆談話,嚴肅地說明,這是上級交辦的重要任務,我們如果不作實地調查,不取得數據和化驗結果,怎麼能向上級交差呢!她忽然一笑,說:“兄弟,看把你急的!我是說,你們穿的單薄,大山溝裡又陰冷,彆感冒了……不如回去換一身長褲長褂再來。”我也裝糊塗地笑了起來,說:

“謝謝大姐的關懷!不要緊的,眼下正是伏天兒,凍不著!”氣氛雖然緩和下來了,但她還是不放心,怕小何“出事”,就自告奮勇領她進溝——實際上是一種監護。

我領著小陳走進了柿子溝。心中百思不得一解:堂堂地委王書記與這位赫赫有名的女副縣長劉玉香,當年帶領群眾鬥地主、分田地,何等威風!而如今為什麼卻把一兩件所謂的“奇裝異服”視為洪水猛獸呢?

在柿子溝第一生產隊的隊長龔慶田主持下,我和小陳參加了一次勞動力狀況的調查會。會上,乾部和社員聽說要招人搞副業——采摘鮮嫩的柿子葉兒,一個個喜笑顏開,紛紛爭著發言,說:“我們就盼著搞點兒副業哪!”“有了副業,柿子溝可算有了活路啦!”“光靠這點兒山地,種點兒老玉米,越種越窮,窮的丁當兒的!要是靠山吃山哪,那咱這山上遍地是黃金啊!”

小陳繼續“解剖麻雀”——一家一戶地算勞動力的細賬。

我把慶田隊長拉到屋外的大柿子樹下,仔細地詢問了有關我的堂弟豐田和玉田一家人的狀況。俗話說:親不親,老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昨天下午,豐田堂弟見了我就哭;而且還告訴說,我有個玉田小弟弟“出了事兒啦”,不能來接我;特彆是保田幫辦立刻當著我的麵訓斥豐田,嚇得他噤若寒蟬,趕緊退開……這一切,我作堂兄的,怎能不打聽清楚呢?可是慶田隊長顯然是有顧慮,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不肯深說。

不過,總算被我“挖”出來幾句話,使這些事情略見端倪。原來,柿子溝裡還有另一個劉玉香,25歲,是5年前從四川嫁到這大山溝裡來的,她就是我堂弟豐田的媳婦兒……兩天以前,在“等一等”的懸崖處打算跳崖自殺的一對青年男女,那個男孩子,正是我的小堂弟玉田,如今正被村裡的民兵看押著“反省”哩!至於四川姑娘劉玉香怎麼會嫁到柿子溝裡來?

玉田堂弟為何企圖跳崖自儘?慶田隊長可是不敢深說了。被我追問不過,他隻說了句:“豐田……他是拉幫套的!”說罷,就匆匆走了,也不肯陪著我們一道兒察看柿子樹林的資源了。

什麼是“拉幫套”呢?它的本意,是說一頭駕轅的騾馬,拉不動那沉重的馬車時,就再往車上套一頭馬或驢,幫助那駕轅的騾馬一起拉車。但是,如果用“拉幫套”來形容人,它的意思……我真是羞於啟齒啊……!

冇有人當嚮導了,我隻好自己領著小陳往柿子溝裡走去,好在這條全長20裡的大山溝,我小時候是很熟悉的,而且30年以後的今天,它基本上冇有變化。看著這一片一片的柿子樹林,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吃“柿哄”的情景。“你吃過‘柿哄’嗎?”我問小陳。這個漂亮的城市小姐瞪著大眼睛搖頭,表示一無所知。真的,她連“柿哄”這個名詞兒也許壓根兒冇聽說過。其實,天下最甜的柿子就是“柿哄”——當彆的柿子都還冇有成熟,發青、發硬,澀得不能吃的時候,有些柿樹上,卻有三五隻早熟的柿子,已經又紅、又軟,透明得像個小燈籠,嬌滴滴的,像一包蜜似的掛在枝頭了!它好像成心要跟饞嘴的孩子們“起鬨”似的,逗人得很呀!如果你不把它提前摘下來吃了,它就會自己掉到地下。所以,山村有個老規矩,不拘是誰都可以隨意摘“柿哄”吃,不吃白不吃。更主要的,“柿哄”是長在樹上完全成熟的,不是摘下來之後“漚”紅的,所以特彆甜美。真甜呀,使我事隔30年還記得它的美味哩!所謂“喝了蜜”,就是它。

“現在,大概已經有‘柿哄’了!”我對小陳說。

經我如此這般地一渲染,她高興得很,雖然那雙半高跟的涼鞋和裹腿的西服裙都不適於走山路,她卻走得很快。我又告訴她:“再過兩個多月,這滿山溝的柿樹落了葉,大紅的柿子可就都露出來了,那時節呀,一條柿子溝全是紅彤彤的哩!”

又經過了幾家農戶,立刻有一群孩子,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的男孩女孩,紛紛跑出來,尾隨著我們倆,又看又說又笑,指指點點,弄得小陳好不自在。

“孩子們笑什麼哩?”她問。

“笑你的裙子,笑我的短褲!”

“真討厭,這有什麼可笑的?”

“此地的風俗,成年男女,誰也不準露出腿來。”

“真怪!誰冇有腿呢……”

又路過了幾家農戶,跑出來“瞧新鮮”的孩子們更多了。

我倆簡直成了耍猴兒的了,被孩子們追著看了一裡來路,直到我們喘著氣鑽進了一塊齊人高的玉米田,才擺脫了窘境。這些玉米田,是人工“閘溝墊地”建造起來的,一塊接著一塊,都在溝底,由石頭壘起的“壩階”隔斷,像一級一級的梯階。

我們稍微放慢了腳步,邊走邊休息。突然,小陳吃驚地站住,不敢往前走了。原來是前麵一塊玉米田裡有十幾名頭戴草帽的女社員,正手執大鋤在玉米行間耪青。使小陳目瞪口呆的,是這些中年和青年女人,大都光著上身!隻有幾個年輕姑娘,用塊手帕,像個菱形的兜兜似的,吊在胸前,胡亂遮擋一下,而**也是半邊外露……。我雖然早就知道家鄉的這些習俗,卻也為30年無改變而心驚、心酸!說一千道一萬,她們還不是因為冇錢買兩件汗背心來換洗著穿嗎!

“走吧,過去吧。”我小聲說。因為這一塊一塊的玉米田就是溝底,我們要想往溝裡走,隻能從這些半**的女人們身邊經過。小陳羞紅了臉,低著頭,跟著我往前走。耳邊響起了一陣陣鬨笑聲——女社員們全都停鋤觀看,在開心地譏笑小陳的裙子和我的短褲哩!唉,真冇處講理去。她們是多數,我倆是少數。我們的裙子和短褲是可笑的“奇裝異服”;

她們光著膀子卻符合國粹、鄉規!

我們終於走進了柿子樹林,而且果然摘到了“柿哄”吃。

小陳邊吃邊問:“假如有人把剛纔的情景拍成電影,那麼評論家一定會說這是黃色電影吧?”

我說:“可不!而且最省勁兒的批評,當然要說這是受了西方資產階級的思想影響啦!”

我們的工作進行得還是順利的。隻是,無巧不成書,午飯和晚飯都被生產隊長龔慶田有意安排到那個四川媳婦劉玉香家裡去吃“派飯”。進了她家門,聽見劉玉香說的滿口四川話,我才悟到這裡是我堂弟豐田“拉幫套”的家!幸虧豐田和那另一個男人都不在家,而劉玉香也不認得我……我和小陳被讓到炕上盆腿坐下,就瞪眼瞧著劉玉香圍著鍋台忙乎:她確實是一個能乾的女主人,手裡和著麵,腳下往灶火坑裡踢進一些柴禾,就在鍋裡烙起餅來。小陳前去幫忙,又被劉玉香推回炕上坐好,轉眼之間四張烙餅已經切好、用盤子端到了小炕桌上。劉玉香手腳麻利,冇用一分鐘,就給我二人擺好了碗筷、鹹菜、雞蛋湯。我倆走得渴了,就先喝湯,劉玉香則直挺挺地站在炕邊給我們一碗又一碗地盛湯。她忙乎得又累又熱,就當著我們的麵解開單褂兒,又當手巾擦臉,又當扇子扇風。雖然這媳婦兒袒胸露腹,小陳已不再因她而臉紅了。

“同誌,四川省該不再賣兒賣女了吧?”劉玉香問道。

我感到震驚和難受!原來我的家鄉柿子溝,訊息如此閉塞呀——劉玉香竟然還不知道她的故鄉“天府之國”已經豐衣足食了啊……我趕緊把四川農業生產迅速恢複和發展的好訊息一件件地告訴她。她聽著聽著流下了眼淚……。

為了連續工作數日,少跑冤枉路,小陳就住在了劉玉香家的西廂房裡。我則睡到了生產隊飼養室的炕上——這裡是一處公用的“招待所”,輪流值夜班兒的飼養員,睡這鋪炕;

我這樣的客人,睡這鋪炕;還有我堂弟龔豐田這樣“拉幫套”的男人,也時不時地來睡這鋪炕。

晚上,蚊子和跳蚤一齊圍攻,我實在難以入睡,就走到飼養室的門外,坐在窗根下的石碾盤上乘涼……一個人影走進了飼養室,“咕通”一聲躺倒在炕上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了原已睡在炕上的飼養員跟新來者談話的聲音。

那個飼養員,是個30多歲的光棍漢,這是剛纔我倆躺著聊天時知道的。現在,他顯然是在向新來者打聽“拉幫套”的經驗:“喂,你說,是不是得把一年掙的工分,全數撥給她們家呀?”

新來者答道:“嗯,那當然!人家圖個啥哩?還不是人口多,孩子小,勞力少!要不,誰請你去拉幫套!”他的聲音甕聲甕氣的,我立刻聽出了他就是堂弟龔豐田!

停了一會兒,那飼養員又問:“喂……那個媳婦兒,對拉幫套的男人,也真心實意嗎?”

“這倒是兩廂情願的事兒。按著老規矩,憑良心過日子唄……我這個四川媳婦兒,心眼倒實在……凡是輪上我進家的日子,有白麪得先緊著我吃,衣裳臟了、破了,她就是不睡覺,也必定搶著給洗出來,縫補整齊了。”

“她那個男人,跟你鬧彆扭嗎?”

“唉,按著老規矩,憑良心過日子唄……鬨不著的,反正十天一輪班兒,他來我去,我來他走,家裡隻留一個男人,我們兩個男的壓根兒不照麵兒就得了唄!”

“那,養了孩子到底算誰的呢?”

“嗐!哪把壺不開,你是單提哪把壺哇!非打聽這事兒乾啥哩……睡吧!”

他二人不一會兒就呼呼大睡了。我的眼淚卻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唉!我自己就是這種不識親爹的孩子啊!這是我一生之中諱莫如深的屈辱。從前,我一直把它視為舊社會的罪惡。可是萬萬冇想到,30年後的家鄉,仍然殘存著這種罪惡的“拉幫套”……生產搞不上去,缺吃少穿的人家,還講什麼道德、倫理?劉玉香那媳婦,要輪流接待兩個男人,還講什麼羞恥……!

我的心變得發涼發緊,家鄉的往事不斷湧上心頭。

山民娶媳婦兒,比登天摘星星還難呐。為什麼?還不就因為大山溝裡生活困苦麼!比如說這須臾莫離的水吧,城市裡有自來水,平原村有井水、河水,可是柿子溝呢,除了洪水就是天水——想方設法地積存雨雪。此外,就隻有趕著毛驢下山去馱水吃了。為瞭解決人畜吃水和用水的難題兒,我家鄉的父老兄弟,每年都要用一半勞力,或者花費一半功夫,鑿蓄水池、挖冰雪窖,並且半夜就下山去馱水。蓄水池倒是溝溝都有,戶戶都有,盛滿了雨水之後就省吃儉用,“計劃用水”。可是,牲口也到池裡去飲水,蚊蟲也到池裡去產卵,塵土和驢糞蛋兒滾落池中,人喝的也就是這些“多種汙染”的臟水……。所以,鄉親們說:“柿子溝的人呀,不論男女,每人都有半肚子泥球兒,半肚子驢糞蛋兒!”比較衛生點的,倒是雪水——入冬降雪之後,家家背冰掃雪,在房後背陰處堆成個冰雪墳頭,用木板拍實,再用柴禾、樹葉子等物將它蓋嚴;勤謹點的人家則挖個地窖,貯存冰雪,開春以後就化雪為水,還可以煮雪沏茶以待客!而最主要的辦法,還是家家戶戶起三更,牽著毛驢下山10裡、20裡的去馱水,天越旱,馱水的路程就越遠,“子夜驢鈴響,火把點點亮,隻為三鍋湯,下山馱水忙”!直到紅日升山,才能把水馱回來。所以鄉親們又說:“柿子溝的人呀,為了下山馱水,一輩子都隻睡半夜覺!”

我的鄉親們呀,用水也是極為精細的,比如一盆水吧,先淘米、再洗菜,澄清之後一半煮豬食,一半刷碗筷,最後還要倒進泔水缸,總之“一水多用”,最少也得派它五六個用場!

好啦,儘管中國農婦都有省吃儉用的美德,但那還是指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呀,如果再叫你天天節水如油,誰還願意嫁到山裡來做媳婦兒哩?!是啊,不僅城市小姐不肯下嫁農村,平原姑娘不肯上嫁山民,就連山上的閨女也都變著法兒要往山下跑哇——她們往往把出嫁當成逃離窮山溝的唯一希望與機會。

“隻有剩男,冇有剩女。”柿子溝打光棍兒的小夥子、中年人和老年人,少說也占男子漢的三分之一。“雞蛋有縫蒼蠅才下蛆”,我清楚地記得柿子溝有一個外號龔狗子的人販子,解放前就常下山去拐騙女人,特彆是跑到災區去,跑到赤地千裡的黃泛區去,拐了女孩子,帶回山裡賣給光棍為妻。當時,鄉親們對龔狗子是又痛恨、又惹不起、又有求於他。惹不起,是因為他與地主龔老五是堂兄弟,又是個有錢有勢的暴發戶;有求於他,則因為他還能給光棍帶來一線希望;至於痛恨他,除了買媳婦的光棍被他敲骨吸髓地勒索盤剝之外,更主要的是被他拐騙上山來的女人們,離鄉背井且不必說,而是販賣之前無不受過他的百般打罵和淩辱……這些女人的難言之苦楚,在土改時彙成了一股仇恨的旋風,訴苦會上,婦女們憤怒地揭發檢舉,嚇得龔狗子脆在地上使勁磕頭,磕得頭皮流血。我真切地記得,第一次訴苦會上,就是地主龔老五家買來的使喚丫頭兼童養媳劉玉香,領頭登台揭發控訴了龔狗子的罪行:當時,龔老五和龔狗子本以為劉玉香已投身洪水自儘了,冇想到這個18歲的姑娘跳上了台,立刻將這兩個魔鬼嚇得麵如土色……劉玉香當眾解開了小褂,露出了胸前被烙鐵燙過的傷疤!後來,冇過幾天,土改工作隊的王隊長就代表人民政府,宣佈了槍決惡霸地主龔老五和人販子龔狗子。說是槍決,其實我這個兒童團長最知底細,龔狗子在挨槍子兒之前,就被我的好朋友龔保田一鋤頭砸破了天靈蓋。

王隊長(就是今日地委王書記)對於龔保田違犯紀律提前砸死人販子的事,既不追究,也不張揚,隻是單個兒地批評一頓了事。其實,幾天之內,全村的鄉親們幾乎人人都知道了15歲的龔保田是個打死過人販子的人,大夥兒還對他增添了幾分敬畏哩。

30年前的往事,細說也罷,粗說也罷,反正都像噩夢一般地逝去了。但是,但是啊!我萬萬冇有想到,我的家鄉,在那十年浩劫的混亂日子裡,又新產生了另外一名龔狗子!而他,正是當年打死過人販子的人!正是我少年時代的好友、如今的大隊外交幫辦龔保田……。

關於龔保田的事情,就是這天夜裡我的堂弟豐田親口告訴我的。三更時分,那個飼養員起身給牲口添夜料,豐田也爬起來幫忙時,他發現了我獨自坐在窗外。於是,他拽住我的手,叫著“永銘哥!”把這些可悲的事情哭訴了一番……。

他的媳婦劉玉香,和另外兩個姑娘,就是新生的龔狗子1976年春天從四川省用“200斤全國糧票一個”買回來的!又轉手倒賣給了柿子溝裡的光棍——劉玉香當年20歲,就賣給了豐田和與他“合資”買媳婦的那個光棍漢。價錢貴得嚇人!第一是“定品級”,由於劉玉香是個黃花閨女,模樣兒挺俊,身板結實,能背得起100多斤柴禾的梯架翻山過嶺,又會煮飯縫衣,所以定為“一等甲級”——每斤10元;第二是“稱斤兩”,用生產隊的磅秤一稱,不多不少“毛重”整整100斤,正好1000元!第三是“逢十加一”,外加100元,請了萬田大隊長(當時叫革委會主任)和龔保田等人大吃大喝一頓兒,就不用到政府去登記,也不用報戶口,當天便成交成親……。

問題的嚴重性,並不在於1976年春天的事情,而在於幾天以前,大隊外交幫辦龔保田又在大隊長龔萬田的縱容之下,硬要拆散一對兒年輕的戀人——把柿子溝的姑娘小鳳兒、我的小堂弟龔玉田的未婚妻,高價賣給另外一處山村的光棍兒,害得玉田和小鳳兒走投無路,雙雙跑到“等一等”的懸崖處,用山藤條兒互相捆在一起,打算跳崖以殉情和抗議……而現在,龔保田還仗著大隊長萬田的勢力,派民兵將玉田和小鳳兒分彆關押起來,進行著恫嚇和威逼……!

當然,講故事或者傳訊息,總應該講些美好的、振奮人心的、光明的東西。因此種種,我也就注意“社會效果”,不再把我堂弟龔豐田向我哭訴的細節一一講給彆人聽了,對小陳和小何這兩位不懂事的城市小姐,我更是隻字不提。但是,說句良心話,我的肺都快氣炸了!我是個有著30年黨齡的工程師,我決不能放過這個新生的人販子!我必須向組織上指名點姓地把他揭露出來,把他送進人民的法庭!首先,為了及時救援我的小堂弟龔玉田和小鳳兒,天一亮我就急忙趕到溝口“拒馬石”的**店,把這件事全盤報告了主管婦女工作的B縣副縣長劉玉香。

最令我吃驚的,是劉副縣長早就瞭解這些事!她冇聽我說完,就用她那與縣太爺身份相適應的口吻,老練、沉著、無動於衷地說:“兄弟,看把你急的!這些事,我都知道,咱山區從來就是光棍多,娶媳婦難嘛!”

我氣得渾身亂抖。30年前的訴苦會上,領頭跳上台去,當眾解開小褂兒,用血淚控訴龔老五和龔狗子的那位積極分子哪裡去了?我那反封建的玉香姐哪裡去了?我此時真恨不得一把扯開劉副縣長的男式乾部服,叫她自己看看她的胖胸脯上還有冇有傷疤?!

她卻望著我微笑!緩緩地說:“兄弟,你可彆把自己人當成了敵人!龔保田同誌是貧農出身的。龔狗子可是個地主分子!這一點階級觀點,我還懂得。”

我真真地急了,朝她大嚷起來:“大姐!土改的時候,咱們一塊理直氣壯地鬥爭封建地主,取締過買賣婚姻,打擊過人販子、高利貸、一貫道!可今天呢?你怎麼可以容忍新的人販子和拉幫套的罪惡勾當呢!”

她真不愧是個當過多年領導乾部的人啊,任憑我大喊大叫,她照舊點頭微笑,一點脾氣也不發。我開始毫無顧忌地進攻了,非叫她說話不可,就指著她的臉說:“你為什麼不派縣公安局的高局長來調查一下這些違法亂紀的事情?為什麼不在縣委會上認真討論一下買賣婚姻和拉幫套的問題?難道你們真的認為一兩件奇裝異服,比買賣婚姻逼得青年人跳崖更嚴重嗎?”

她終於被我激怒了,使勁扒開了我指著她臉的那隻手,但是,三秒鐘以後,她又老成地笑了一下,重新拉起我那隻手,走出了**店,於無人處,用教導和愛護的口吻對我說:“兄弟,上大學、當知識分子、搞技術工作,把你的腦袋鬨糊塗了……你懂不懂興無滅資呀?這些裙子、燙髮、高跟鞋,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這纔是最危險的東西哩!”

“我看不見得!”

“兄弟,你不懂政治!王書記——就是你姐夫,告訴過我,他的上級,省委的領導,也並不追究買賣婚姻的事情。這號事兒,自古就有,天也塌不下來嘛!”

聽著這些真心話兒,我已經意識到,再對她大喊大叫是無濟於事了。人的一生,有幾個30年哩?30年時間裡形成的政治觀點,絕非我大喊大叫幾聲就能使她改弦易轍的!我開始正視這嚴酷的現實了,就求她先救一救我的小堂弟龔玉田和小鳳兒,免得真的逼出人命來。劉副縣長果然一口答應了,叫我放心,寬厚地說:“我馬上給萬田他們打個電話,他們立刻就會放人的。保田也是糊塗了,趕明兒我親自罵他一頓吧——叫他當麵來給你賠禮道歉!他這個半彪子、愣頭青,彆的優點冇有,我的話他倒是句句兒都聽!唉,你還記得吧?當年你跟他是小哥兒倆,你倆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所以我也得護著他一點兒,你也就彆往外頭揭他的短兒啦!趕明兒我叫萬田他們撥出點糧食來,給你的小堂弟跟小鳳兒他倆辦喜事兒。唉,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你大姐我這個當副縣長的,在柿子溝還能玩得轉,也全靠了手下還有萬田、保田他們幾個!你想想,一個香爐還有三個爪兒呢,我手下要是冇有幾個自己人,還不得倒台呀!兄弟,我跟你說了這麼一大頓,也是求求你不要回北京去宣揚這些事了,家醜不可外揚,你要是揭了保田的短兒,那才叫大水衝了龍王廟哩!”

在柿子溝的調查工作總算結束了。從化學定義上來講,這裡確屬尚未汙染的山林。我將立即向上級提出技術報告,建議迅速投資,在此地建立一座現代化的美容茶廠,既滿足內銷外貿的需要,又能為我的鄉親們提供一大項就業的機會或者搞副業的門路!我堅信,隻要這條“毛路”正式修完並且通了車,隻要社會主義的工業和商業闖入了這閉鎖的山區(包括S廠這家大型化工廠,假如他們能夠吸取J國資本主義工業化時期的教訓,認真負責地解決公害物質的汙染問題,我還是希望他們也能闖入B縣境內來的),那麼,我的家鄉人民一定會迅速地富裕起來!以前那種與封建製度相適應的小農經濟,必將解體!

我駕駛著“塔塔桑”小轎車,載著兩位漂亮的城市小姐,外加一位胖女人劉副縣長,駛離了柿子溝口的小小鎮子“拒馬石”,直奔B縣縣城而來。因為劉副縣長堅持要我到她家中去作客,而且還要拜見一下當年土改工作隊的王隊長、今日的地委王書記。我一邊開車,一邊想,小農經濟到底是什麼呢?我忽然憶起了一首古民歌: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帝力於我何有哉!是啊,用我的家鄉俚語來講,就是:吃蔥溝蔥,吃蒜栽蒜,穿衣織布,養雞下蛋。我的家鄉呀,自從春秋戰國時代的燕國至今,2000多年了,生長在柿子溝的人們,吃喝穿戴全靠自己,連買賣都不做,仰仗外界的,是“所需唯鹽更無求”!當然,還需要一點鐵製的小農具,那也是十年八年才添置幾件。就是這點兒鹽、鐵,也不是花錢買的,而是用點子山貨“以物易物”換回來的。2000多年,什麼商品生產、貨幣流通,在我家鄉真是少見得很!因此,除瞭解放前的龔狗子和目前的大隊外交幫辦龔保田這樣少數幾個人之外,彆的人,從前的保甲長,現在的隊乾部,雖然階級本質不同,但在一點上是相同的,就是基本上不與外界交往。他們本能地認為,與外界交往總是“山裡人吃虧”,所以,外來的東西大多是壞東西!隻有“柿子溝流域”裡邊的東西纔是好東西,包括女人光膀子、男人拉幫套,也是好的!

想到這些,我心平氣和地對身邊的劉副縣長說:“大姐,閉關自守總不是個好辦法。害怕外界影響是自身虛弱的表現!就說國際間的交往吧,無論如何也是利多弊少。”她扭著脖子細聽,好像聽不懂我的意思。我隻好隨便舉了幾個例子:“我是搞外貿的,據我所知,咱們家鄉的主食——老玉米,就是從美洲傳進來的!白薯是從東南亞傳來的,當時中國商人下南洋,發現那裡的白薯又甜、產量又高,就想往國內帶,可是呂宋島的官員太小氣,竟然嚴禁白薯出口!中國商人就用一些白薯藤兒纏成纖繩的樣子,放在船上,混過了港口人員的檢查,沿途灑點淡水,回國以後就插在田裡栽活了!但是中國的文人以老大自居,還是給白薯取了個難聽的名字,叫做番薯——番就是番邦的意思,隻有中國纔是真龍天子的中央大國啊!”劉副縣長開始對玉米和白薯的故事發生了興趣,叫我“往下講呀!”我就又說:“菸草也是從美洲傳來的,而且還不超過300年。我注意考證過,描寫生活細節極多的小說《紅樓夢》和《金瓶梅》,都冇有記載過賈璉、賈珍或者西門慶、潘金蓮抽菸呀,他們用的隻是可以打噴嚏的鼻菸。核桃又叫胡桃,還有胡琴,一定是從西域傳進來的,西紅柿又叫番茄,顧名思義,也是外國傳來的……當然,蒸汽機、電、汽車、飛機,也都是外國人發明的,如果咱們拒絕跟外國人交往,那可非常不利於四個現代化呀!”

劉副縣長又有點不愉快了,板著臉說:“咱們中國傳出去的好東西更多!而且,外國人還傳進來過鴉片煙哩!”

我說:“是啊,鴉片煙一定要銷燬!不過,如今國家有控製地少種一點兒鴉片,當做醫藥來使用,也冇有壞處。可見,關鍵在於我們自己啊!當年,中國往波斯和歐洲出口絲綢,雅典王朝的統治者就很害怕,曾經下令禁止絲綢進口,原因是他們看見本國女人用中國華麗的、薄如蟬翼的絲綢裹在身上,那女人身上的曲線全露出來了,統治者認為這樣就太‘富於誘惑性’了,可能引起社會不安,以至動搖其統治地位!後來,更多的歐洲人還是喜愛絲綢,不但通過‘絲綢之路’大批進口,而且企圖將中國的蠶仔和蠶蛹帶到外國去。誰知漢朝的官員同樣小氣,竟然在‘絲綢之路’層層設卡加以檢查,禁止蠶種外流。但是,不論雙方的官員怎樣禁止,絲綢和蠶種還是照樣兒流通無阻!”

劉副縣長不說話了。我卻多少有點激動地衝著她說:“慈禧太後的政策就是閉關自守、夜郎自大的鎖國政策加愚民政策!當時英國人在直隸省修建了一段鐵路,慈禧及其謀臣都嚇慌了,又惹不起洋大人,隻好花錢將這條鐵路買下來連夜拆掉。有人評論說慈禧是個混蛋。依我看,她很聰明,隻不過她很反動罷了——她是很懂政治的,她心中完全明白,鐵路、火車、機器、工廠、資本等等,一旦闖入了大清帝國,她的封建王朝可就真的要垮台了!”

劉副縣長勃然大怒,指著我的鼻子說:“兄弟!我看你是願意複辟資本主義呀!”

我冷笑著反唇相譏:“大姐!這你隻管放心,在咱們柿子溝,根本冇有過什麼資本主義,更談不到複辟資本主義。據我觀察,咱們家鄉,經過十年浩劫,倒是複辟了不少封建主義的東西!”

她氣得橫眉豎眼的,直嚷要下車。我根本無心再去說服她了!至此,我對她所謂的“多種汙染”總算有了進一步的理解:我的家鄉柿子溝,由於修通了這條“毛路”,正麵臨著一場真正的變化,在這巨大變化的過程中,既可能遭受現代化大工業的化學汙染,也可能受到一些西方資本主義的精神汙染,這兩者,全看我們自己如何處理了,擋是擋不住的;不過嚴峻的現實告訴我,如今的柿子溝,還在蒙受嚴重的封建主義的汙染!它並不是一片尚未汙染的世外桃園啊!

“塔塔桑”又從那棵高大的白果樹身旁經過。我再也記不起純真無邪的玉香姐送彆我出山時的柔情蜜意了……我身旁坐著的胖女人劉副縣長,已經徹底粉碎了在我心中悄悄活過30年的那個玉香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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