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夏氏先祖在上,想我夏冬這一生都是為了本族的長盛不衰在嘔心瀝血,卻不想今日竟落得被自家長輩清理門戶的下場,難道這一切的一切……當真都是冥冥之中不可改變的命數麼……”
強忍著胸腔肺腑間傳來的陣陣劇痛,夏冬彷彿都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渾身上下各處脈絡和骨骼正在寸寸龜裂著。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怕是將要命不久矣,但在死亡到來前的短暫意識裡,卻反而讓他獲得瞭解脫。
人這一生,是何其苦短。
從前的他,無時無刻都在為了家族命運而努力拚搏著。
而如今的他,非但沒有得到全族上下的認可,反倒還被族中長輩以大局為重的由頭取走了性命,若說這就是上蒼對他最好的安排,那也隻能是認命了唄。
不知不覺間,自其口鼻汩汩淌下的鮮血已然染紅了他胸前一大片,許是因為生命流逝得過快,頭重腳輕的眩暈感也越發強烈,忽然被一陣微風吹拂而過,他整個人就如同是無根浮萍般迎風倒下。
砰!
伴著一陣塵土飛揚,夏冬就那麼心有不甘的走了,沒有留下一句遺言,也沒有為自己這一生蒙受的不白之冤辯解一句。
也許在他看來,這本就是自己的命,既然命運本該如此,那又何必再去多做那些無用的計較。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這是流傳於市井百姓口中的一段民間小調,雖充斥著滿滿地淒涼跟傷感,卻又何嘗不是對當今世態炎涼最為深刻的理解與解讀。
花好月圓隻是嚮往和期許,陰晴圓缺纔是人生常態。
道理無人不懂,但又有幾人真能做到為了一生信仰追求而看淡生死?
夏冬做到了,可到頭來也隻換來一場虛無縹緲的夢,而這場夢一旦醒了,他的人生也已走到了盡頭。
遙望著這一幕大義滅親的上演,不禁讓得場間很多人都對這位已故者生出憐憫和同情之心。
儘管這樣的結局並不合乎人情世故,但卻是符合各門各派不可僭越的規矩。
門中派內若有人行出背叛之舉,必將是死路一條,縱有本家德高望重的長輩想要站出來妄圖乾涉,通常也隻會反被拖下一潭死水,所以為了避嫌,往往隻有大義滅親,纔是顧全大局的不二之選。
而夏冬當前這一死,不僅僅是見證了江湖鐵律的存在,更是在向全天下人表明一個決心,那便是崑崙一脈永遠都不可能向朝廷低頭。
“夏老,有勞了,還請節哀。”
待到夏初重返己方陣營前,仲天羽似也瞧出了這位老人家的心情十分不悅,但也隻是隨口道了聲節哀,便把目光投向了身側後方的另一人。
這人披盔戴甲,體魄魁梧,麵龐上被一鐵皮麵具所遮擋,不是唐野的二叔‘唐虎’又是何人?!
當意識到仲天羽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暗藏著很濃重的殺機,唐虎連忙躬下身去,抱拳急切道:“稟掌教,野兒她還隻是個初涉江湖的孩子,若非一時被情感沖昏了頭腦,也斷不會同那宗門叛逆之徒走到一起。況且,這孩子從始至終都未曾做出過對本宗不利之事,如若掌教願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相信她是一定不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
“嗯,倘若真能如此的話,本掌教也確不該為難一個孩子。”
仲天羽輕笑點頭,看起來倒是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不過唐虎卻是心如明鏡,以這位讓人猜不透的心機城府,恐是已對自家後輩動了殺心。
可眼下事已至此,他也隻能是硬著頭皮去賭上一賭,隻盼自家這個晚輩能把自己的立場堅守到底吧。
一念及此,他邁步朝著對方陣前孤身行去,直至來到夏冬屍身旁才止步,“野兒,二叔知你也一定在場,不妨現身和二叔聊上幾句可好。”
說話間,他抬手緩緩摘下臉龐上的鐵皮麵具,並以一雙很篤定的眼神望向陣前幾女之一。
儘管這幾女的真容都已被鬥笠和麪紗所遮擋,但其中有那麼一女子身上的獨有氣質卻騙不了人,尤其這人還是對其無比相熟的親二叔,十有**應是不會輕易看走眼。
而當得見自己這位平素看淡名利的二叔竟然成了仲天羽麾下得力幹將,並且看樣子似乎還是領命衝著自己而來,這女子不禁有些錯愕的原地發了好半晌的呆,隨即才心神不定的向前邁出幾步。
她並未去觸碰頭頂上的鬥笠和臉龐上的麵紗,就那麼默不作聲的凝望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片刻後還是對方再度開口,方纔打破了彼此間的沉默,“野兒,二叔打小就寵著你、護著你,無論你再有多麼嬌蠻任性,哪怕是提出多麼荒唐無理的請求,隻要二叔能辦到的,從來都會滿足你,也從來都未曾讓你失望過,對麼?
“嗯。”女子輕輕頷首,一時間也讓人無從猜透她究竟是何情緒,但她的胸前起伏卻是微微有些急促。
而唐虎將這一細微觸動看在眼裏,跟著便又加重了幾分語氣繼續言道:“好!既然你也認同這些年來二叔對你無所不允的偏愛,那麼二叔隻想在當下讓你做出個抉擇。要麼這就跟二叔回去,往後和那混小子徹底一刀兩斷。要麼我們從此兩不相認,今後你也不再是我唐家後輩。究竟要作何選擇,你不妨認真考慮清楚,二叔就在這兒等著你給出一個明確答覆。”
“二叔,難道您非要逼著野兒在本家門戶和個人情感之間做出選擇不可麼?”
“哦?聽你這意思,是打算今後和那混小子廝混在一起而放棄本家門戶嘍?”
“不!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那也就是說,你是更在意本家門戶多一些,並且願意答應二叔,從今往後都和那混小子老死不相往來嘍?”
“不!晚輩也決不可能去背叛自己的朋友。唐家生我養我,給了我如今的一切,倘若要讓我用命去還,隨時拿去便是。現下野兒已然長大成人,對於身邊每位朋友的分量都看得很重,尤其是曾與我患難與共、肝膽相照的朋友,野兒更是把他們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還要重。所以,也還請二叔不要強迫大侄女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大侄女不想選也選不出,如果真要是因此而成為了唐家罪人,那麼野兒也隻好認命。”
“哎,好吧。既然你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但願有朝一日,你這丫頭不會因為今日之決定而悔恨一生吧。”
話到此處,唐虎強自擠出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彷彿是在送出一份真摯祝福,祝福她的大侄女能在未來歲月裡平安順遂、無災無難、喜樂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