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雪是被儲物環的餘溫燙醒的。
那枚紫鼎碎片煉製的鐵圈貼在左爪上,熱乎乎的,像剛離灶的烙餅。她蹦跳著跑到碼頭邊緣,爪子踩在青石孔洞裏,昨夜那種”地下有東西在呼吸”的感覺淡了許多,但並未消失。
“搞什麼名堂……”她嘟囔著,用喙啄了兩下儲物環,環身毫無反應,隻剩一絲暖意。
聽濤閣一樓大堂裡,早餐已經擺開。
韓玉婉煮了一鍋靈米粥,稠得能插筷子。白雪埋頭喝得正香,米粒沾了半張臉。青鳳坐在她身旁,時不時用帕子替她擦嘴。紅龍女麵前擺著三壺烈酒,大清早就開始對瓶吹。
“紅泥鰍,你也不怕醉死。”白雪含糊地說。
“醉不死你操心。”紅龍女打了個酒嗝,“快點吃,吃完去探你那破碼頭。”
凝玉坐在窗邊,目光落在樓下街道上往來的修士身上。她右手小指捏了捏,低聲道:“這裏的散修腳步很快,像在躲什麼。”
“躲星辰閣唄。”白雪舔乾淨碗底,“昨晚老周不是說了嘛,這地方規矩多。”
七長老從懷裏摸出一個青銅陣盤,放在桌上輕輕轉了半圈:“這地方的風水不對勁。港口建在陣眼上,老夫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做生意的。”
“七老頭,你的意思是說,這碼頭底下有陣法?”白雪來了精神。
“隻是猜測。”
“那你猜準不準?”
“七成。”
“夠了。”白雪拍拍翅膀,“俺今晚再去探探——”
她的話被一陣鬨笑聲打斷。
鄰桌突然爆出一陣大笑。
三名錦衣修士坐在靠窗的位置,腰間掛著星辰閣的令牌。為首的是個麵皮白凈的青年,築基後期修為,手上盤著兩顆星源石球,目光斜斜掃過來。
“聽說了嗎?上界來了一幫喪家之犬,連宗門都守不住,跑到咱們星辰大陸討飯吃。”
旁邊一個矮胖修士配合地笑:“劉師兄說的是,剛才我瞅見他們下飛舟,那窮酸樣,怕是連星源石都沒見過。”
第三個修士指著白雪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哎喲,你們看那隻肥雞!白胖白胖的,就是他們養的護山神獸?”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本地修士們紛紛轉頭,目光在白雪圓滾滾的身子上打轉,有人甚至拍起了桌子。
“難怪上界混不下去了!養隻雞當神獸,哈哈哈!”
“那是雞還是鵝?怎麼胖成這樣?”
“肥雞飛得起來嗎?別是走地雞吧!”
白雪的翅膀僵在半空。粥碗從喙邊滑落,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她的翅膀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每一根羽毛都在顫慄,金瞳縮成兩道細線,爪子在桌板上摳出五道白痕。
青鳳的手按在她背上,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忍一忍。”
“忍個屁。”紅龍女放下酒壺,指關節哢哢作響,“老孃去燒了他們?”
“別。”凝玉仙子忽然開口,淡紫色的眼眸鎖住那三名修士,“讓他們再表演一會兒。”
白雪沒吭聲。她盯著那名劉師兄,爪子慢慢收緊。
那名劉師兄見沒人反駁,氣焰更盛。
他站起身,踱到白雪桌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隻白胖大鳥,撇撇嘴:“喂,肥雞,會下蛋嗎?會下蛋的話,爺買你回去燉湯。”
白雪沒說話。
她緩緩抬起頭,金瞳裡映出青年那張輕浮的臉。
“怎麼,啞巴了?”劉師兄大笑,從袖中摸出一顆驅獸丹,“來,賞你顆糖豆吃,補補腦子——”
驅獸丹朝白雪麵門飛來。
白雪動了。
“俺是白雪大爺!不是肥雞!”
這一聲炸響如雷霆滾過大堂。胖碩的白影拔地而起,一爪拍飛那顆驅獸丹,銀色空間符文在爪尖爆閃,像一蓬炸開的銀星。緊接著,爪子順勢拍下,結結實實扇在劉師兄臉上。
砰!
青年像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撞穿了三丈外的木質牆壁,在街道上滾了七八圈才停下。驅獸丹嵌進天花板,炸出一個碗口大的黑洞,木屑簌簌落下。
全場死寂。
另外兩名修士愣了半瞬,同時拔劍。
“肥雞你敢——”
“哼,白雪大爺不發威,你們當俺是病雞?”
白雪身形一扭,胖碩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靈活。她側身閃過第一道劍光,爪子一勾,矮胖修士的腰帶應聲斷裂,褲子滑到腳踝,人摔了個狗啃泥。第二道劍光從側麵刺來,她不躲不避,翅膀一扇,銀色符文凝成一麵光盾,劍尖撞上光盾,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斷成兩截。
三招。兩名築基修士躺在地上呻吟,一個褲子掉了,一個握劍的手腕腫成饅頭。
白雪抖了抖羽毛,昂首挺胸站在大堂中央,金瞳掃視全場。
“還有誰?”
無人應答。酒杯碰撞聲停了,筷子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夠了。”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從二樓走下來,麵容清瘦,眼窩深陷。他腰間掛著一塊港口管事的令牌,目光在牆上的破洞和地上的三名修士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白雪身上。
“我是陳千帆,落星港管事。”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幾位上界來的道友,出手是不是重了些?”
“重?”白雪嗤笑一聲,“他拿驅獸丹砸俺臉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重?”
陳千帆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星辰閣的弟子,打了就是打了。但落星港廟小,容不下幾位這尊大佛。我建議你們……儘早啟程。”
凝玉仙子忽然開口:“管事說的是,離開落星港?”
“離開星辰閣的地盤。”陳千帆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北麵三千裡,萬星荒原,那裏沒有星辰閣的規矩。”
他走了。腳步不急不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周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手裏端著一壺新茶。他給凝玉倒茶時,袖中滑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條,無聲無息地落在凝玉掌心。
“碼頭底下的事,”老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大堂裡的嘈雜淹沒,“別深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凝玉的手指一收,將紙條攏入袖中。她抬眼看了老週一眼,對方已經轉過身去,端著茶盤走向後廚,背影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
白雪站在牆洞的碎木片上,金瞳忽然一縮。
門口站著一個人。
玄衣老者,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懸著一塊令牌。令牌上的星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過。老者沒有看他們,隻是站在晨光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但白雪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令牌上的星紋,與她昨夜感知到的地下陣法紋路,一模一樣。
老者似有所覺,目光轉過來,與白雪的金瞳對上一瞬。那目光裡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然後他轉身離去,玄衣在風中紋絲不動。
白雪望著他的背影,爪子不自覺地攥緊。儲物環又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