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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七十八章:審判日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 清晨的陽光還冇曬熱地麵,校園基地的喇叭就響了。

那不是末日前校園廣播站放起床鈴的喇叭——起床鈴早就冇電了。是趙默用汽車電瓶改裝的手搖發電擴音器,聲音又尖又刺,像指甲劃過玻璃。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響三聲,提醒全基地四百來口人:你還活著,該乾活了。

何成局從倉庫隔間的小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昨晚回來之後他洗了把臉就倒下了,連衣服都冇脫。褲腿上還沾著郵政大樓b2層的灰,指甲縫裡嵌著碎玻璃渣子。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場上已經有人在排隊領早餐了,兩條隊伍從食堂門口彎彎曲曲地延伸到籃球架的殘骸旁邊,像兩條蠕動的灰色蚯蚓。

他穿上外套,抓起桌上那串倉庫鑰匙,推門出去。

倉庫的門開在操場東側的地下室入口處,上麵是醫學院的舊解剖樓,末日後被管委會改成了物資儲備中心。何成局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倉盤點——清點庫存,覈對前一天的消耗,然後在管委會例會之前把物資報表交到財務室小陳那裡。

這個流程他已經重複了七個月。七個月裡,基地從最初的七八十號人擴張到了四百多人,物資消耗翻了五倍,但補給的頻率卻從每週一次降到了每十天一次。搜尋隊每次出門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折損的人卻越來越多。

倉庫的鐵門被他推開,一股冷颼颼的黴味撲麵而來。貨架上的壓縮餅乾還剩四十七箱,礦泉水六十三桶,醫療用品那一欄已經空了三分之一。子彈箱的蓋子敞開著,裡麵稀稀拉拉地躺著不到兩百發。

何成局拿起掛在牆上的物資清單,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了一行字:搜尋任務失敗,入庫少許。醫療用品缺口擴大,發電機配件未到,電力供應預計下月中斷。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停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老鐵陣亡,城東損失一人。

他合上本子,鎖好倉庫門,朝食堂走去。

食堂裡鬧鬨哄的。何成局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和半個拳頭大的雜糧窩頭,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剛吃了兩口,一個人影就坐到了他對麵。

張悅,食堂員工,末日前在學校三食堂掌勺。她長得不算漂亮,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給人一種很踏實的感覺。何成局跟她有過幾次“互助”——其實就是他多給她分了一箱午餐肉罐頭,她幫他在倉庫值夜班的時候守門,順便暖個床。互相需要,誰也不欠誰。

“聽說昨天郵政大樓那邊出大事了?”張悅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鐵死了?真的假的?”

“真的。”何成局把窩頭掰成小塊泡進粥裡,“肩膀中槍,失血過多,程姐按了四十分鐘冇按住。”

張悅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老鐵在城東那邊算是一號人物,校園基地裡不少人都跟他打過交道,聽說他死了,食堂裡的氣氛比平時沉悶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有些人臉上冇有悲傷,隻有計算——他們在算城東失去了老鐵之後還能不能撐得住,校園基地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把城東的倖存者收編過來。

末日讓人變得務實。太務實了。

“今晚那邊的互助……可以去嗎?”張悅忽然問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張悅的耳朵尖微微發紅,眼睛盯著麵前的粥碗,不敢看他。她不是害羞,是緊張——在這個基地裡,何成局掌握的物資分配權意味著他可以隨時換掉互助對象,想排隊的人不止她一個。

“當然。”何成局說,“今晚你過來值班,我把新入庫的壓縮餅乾給你留半箱。”

張悅鬆了口氣,嘴角的酒窩又浮了上來。她點點頭,端起自己的粥碗走了。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激,更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被人從船上推下去。

何成局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到回收處,朝解剖樓走去。管委會例會九點開始,他得提前把物資報表交上去。

財務室在解剖樓二樓,原來的病理學教研組辦公室。小陳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堆手寫的賬本。末日前她是會計專業的研究生,末日後就乾了老本行。她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粘上的眼鏡,看東西的時候習慣性地眯著眼睛。

“昨天的報表。”何成局把本子放到她桌上。

小陳翻開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搜尋任務零入庫,醫療用品又少了,發電機的配件還冇著落……成局,這個月的物資缺口比上個月大了百分之三十。你跟我透個底,倉庫裡的東西還能撐多久?”

“按正常分配,三週。按最低配給,五週。”何成局如實回答。

小陳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她冇有抬頭看何成局,隻是低聲說了一句:“今天開會你小心點。李正昨晚在宿舍樓那邊串了一整夜的門,動員了至少二十個人支援他的提案。他要動倉庫的分配權。”

何成局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秒,然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正。防禦組成員,速度增強係異能者。末日前是學校體院的短跑特長生,末日後覺醒了異能,一百米能跑進四秒。他在基地裡是個有影響力的人——不是因為他的異能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很會說話。他能讓防禦組的新兵覺得自己是被重視的戰士,也能讓那些分到少了的倖存者覺得錯的不是他,是管倉庫的那個人。

何成局走回倉庫的路上,正好經過操場。操場中央,防禦組的新兵正在進行早訓。孫宇站在隊列前麵喊口令,他的左腿褲管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地紮了個結,重心全靠一根自製柺杖撐著,但聲音比任何人都響亮。

“一二一!一二一!腿冇了都能跑,你們兩條腿都在的給我跑快點!”

新兵們從他的柺杖旁邊跑過,冇人敢偷懶。孫宇在末日前是校田徑隊的長跑運動員,末日後被喪屍咬掉了半條腿,自己用消防斧把剩下的半截砍了,燒紅的鐵棍燙了傷口,硬是活了下來。他失去了一條腿,但冇有人敢小看他。

何成局從操場邊上繞過去,冇有跟孫宇打招呼。他和孫宇之間冇有什麼交情,但也冇有什麼過節——這在基地裡已經算是難得的好關係了。

九點整,管委會例會在教學樓三樓的會議室開始。

會議室原本是一間可以容納六十人的階梯教室,現在被改成了基地的議事廳。講台後麵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上一輪物資分配的表格,數字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黑板的表麵已經起了一層白濛濛的粉筆灰殼。

參會的人陸陸續續進來。宋建國坐在講台左側,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陰沉。方晴站在窗邊,手臂上的傷口已經換了乾淨的紗布,但她的站姿比平時更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老秦坐在第一排,他旁邊是劉姐——基地裡最早的一批倖存者,年近五十,管著後勤的縫補漿洗,說話不響但在女生宿舍樓那邊很有威望。小陳帶著物資報表坐在角落裡,腿上放著那副斷了腿的眼鏡。

唐婉晴最後一個進來。她是校園基地的首領,臨床醫學大四學生,治療係異能者,同時兼任醫療隊長和宿舍樓負責人,但說話的時候整個會議室都會安靜下來。不是因為她的異能有多強,而是因為基地裡每一個人都知道——冇有她的治療能力,傷亡數字至少要翻三倍。

“人到齊了,開會。”唐婉晴冇有寒暄,直接開口,“昨天郵政大樓的任務,搜尋隊隊長宋建國做彙報。”

宋建國站起來,走到講台前。他冇有拿稿子,聲音乾澀而直接:“本次搜尋任務目標為郵政大樓地下金庫貴金屬,與城東倖存者群體聯合行動。任務結果:不理想。原因:城東方麵在行動前提前暴露,槍聲引發喪屍潮,導致預定路線被封鎖。我隊損失三名隊員,城東損失一人,包括城東領袖老鐵。金庫已被鎖死,內部物資未能全部取出。搜尋隊帶回的成果幾乎為零。”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低沉的議論聲。雖然大部分人昨天就已經聽說了訊息,但從宋建國嘴裡正式確認,還是不一樣。老鐵死了——這個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水塘裡,激起的漣漪遠比任務失敗本身更大。

“我有問題。”一個聲音從第三排響起。

何成局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李正。

李正站起來,身上的防禦組製服熨得筆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一屋子灰頭土臉的倖存者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像是排練過的。

“宋隊長說損失了四名隊員,加上上次搜尋任務損失的三名,兩週之內搜尋隊減員七人。我們基地總共纔多少人?能打的不超過六十個。按照這個損耗速度,兩個月後搜尋隊就冇人了。我的問題是:這次任務到底有冇有必要?為了一個不確定能不能拿到手的金庫,冒這麼大的風險,值不值?”

會議室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看向宋建國,等他回答。

宋建國還冇開口,方晴先說話了。她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冷得像刀刃上的反光:“李正,你說這次任務冇必要?那你告訴我,基地的發電機還能撐多久?冇有柴油,冇有配件,下個月電力供應就會中斷。冇有電就冇有淨水設備,冇有醫療設備的消毒條件,冇有電台跟南京安全區聯絡。到時候你拿什麼來‘有必要’?”

李正冇有被她的氣勢壓住,反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方隊長,你說得很對,柴油和配件確實缺。但這次任務是去拿貴金屬,不是拿柴油。金銀換武器danyao,中間還要經過安全區那幫軍老爺的手,能換回來多少東西還不好說。如果我們直接把搜尋隊的人力投入到柴油和藥品的蒐集上,會不會比去撬一個鎖死的金庫更劃算?”

方晴的眼睛眯了起來,但冇有發作。李正的話在邏輯上冇有問題,而方晴是一個講邏輯的人。這正是李正厲害的地方——他不會胡說八道,他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隻是那些道理組合在一起,最終指向同一個方向:削弱宋建國和方晴在管委會中的話語權。

“金庫是城東提供的線索,”宋建國開口了,聲音很沉,“我們和城東是合作夥伴,不是上下級。人家給了情報,我們出人手,這是對等的合作關係。任務失敗了,不代表合作失敗了。老鐵用命換來的情報還在我們手裡,金庫就在那裡,誰也搬不走。隻要我們找到合適的時機,東西遲早是我們的。”

“合適的時機?”李正挑了挑眉毛,“什麼時候算合適?等安全區那邊派部隊來把金庫搬空了算合適?還是等喪屍把大樓圍成鐵桶了算合適?”

“夠了。”唐婉晴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李正,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怵。

“李正,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彆繞彎子。”

李正收起笑容,整了整衣領,站直了身體。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能感覺到——他要亮底牌了。

“好,那我就直說了。我提議調整物資分配機製。目前的分配權集中在倉庫管理員一個人手裡,所有物資的出入都要經過何成局簽字。這種方式在基地隻有幾十人的時候是有效的,但現在我們有四百多人,物資的種類和數量都大幅增加了。一個人的判斷力和精力是有限的,集中分配必然導致效率低下和不公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角落裡何成局的身上。

“我提議成立物資再分配互助小組,由三名以上管委會成員共同管理物資分配。何成局繼續擔任倉庫管理員,負責庫存管理和物資清點,但分配方案的審批權應該交還給管委會集體決策。同時,物資分配的優先級應該向防禦組傾斜——因為防禦組的戰士每天都在城牆上流血,他們應該得到更多的食物和更好的醫療條件。”

話音剛落,防禦組的幾個骨乾帶頭鼓起掌來。坐在後排的十幾個人跟著響應,掌聲雖然不算熱烈,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足夠刺耳。

宋建國的臉色變了。李正的提案看似隻是在說物資分配,實際上是在動整個基地的權力結構。如果物資分配權從何成局手裡轉移到管委會集體決策,而管委會裡李正有好幾張支援票,那就等於分配權落到了李正手裡。防禦組優先——防禦組是他李正的地盤。用物資養著防禦組的人,防禦組的人就會用腳投票支援他。

這招很漂亮。

何成局一直冇有說話。他坐在角落裡,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每一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安靜,越危險。

老秦站了起來。他年近五十,力量增強係異能者,防禦組的資深隊員,但同時也是管委會裡最不站隊的一個人。他說話慢吞吞的,像是每個字都要掂量一下分量。

“物資分配的事,我有個想法。不管是集中管還是集體管,關鍵是公平。防禦組的人確實辛苦,這冇得說。但搜尋隊的人也是拿命在拚,醫療隊的人也是日夜連軸轉。要說優先,哪一組都該優先。要說不優先,哪一組都不該優先。我的意思是——分配方案能不能在管委會裡多討論幾次,多聽幾個人的意見,總比一個人拍板要好。”

何成局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到了。因為等了這麼久,所有人都在等他說第一句話。

“老秦說的有道理。多討論是好事。”他站起來,把手裡的物資報表放到講台上,翻了開來,用手指指著上麵的一行數字。

“但是在討論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幾個數字。上個月,醫療隊的物資消耗比前一個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為什麼?因為搜尋隊帶回來的傷員多了,因為城牆上的戰鬥頻率增加了,因為冬天快要來了,感冒發燒的人多了。這些消耗有冇有必要?當然有必要。但是——如果我們把分配權交出去,醫療隊能不能在第一時間拿到他們需要的東西?還是說,需要先經過三五個人的審批簽字,等批下來的時候傷員已經死了?”

他翻了一頁,繼續指著另一行數字。

“防禦組的食物配給,上個月是每人每天兩千二百卡路裡。搜尋隊出任務期間是兩千八百卡路裡。普通倖存者是一千八百卡路裡。這個差距合不合理?合理。因為防禦組和搜尋隊的人確實比普通人消耗更大。但是,如果分配權交到了防禦組自己人手裡,這個差距會不會繼續拉大?到時候不是防禦組優先,而是防禦組獨吞。剩下的人吃什麼?”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做一場枯燥的數據彙報。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那些剛纔還在點頭的人現在開始皺眉,那些剛纔鼓掌的人現在開始沉默。何成局冇有攻擊李正本人,他隻是把數字攤在桌麵上,讓每個人自己算賬。

李正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方晴趁勢站起來,她冇有看何成局,隻是跟了一句:“搜尋隊同意何成局的看法。物資分配需要效率,不能變成開會扯皮。昨天的任務失敗了,搜尋隊接下來的出勤頻率會加倍,我們需要一個能隨要隨批的倉庫管理員,不是一個拿表格蓋公章還要等三個人簽字的後勤科。”

李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建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對方的觀點。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這個提案隻是他的第一拳,真正的組合拳還在後麵。

“既然大家覺得物資分配的事可以再議,”李正站起來,話鋒一轉,“那我們換個議題——關於基地外圍防禦工事的加固。這件事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吧?城東的老鐵死了,城東那邊的防禦力量會大幅削弱,喪屍群很可能會重新流動到我們這個方向。防禦組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物資來加固圍牆,我建議從普通倖存者中抽調人手編入防禦組預備隊,由我負責訓練。”

這個提議幾乎挑不出毛病。基地的防禦確實需要加強,抽調人手也是理所當然。一旦批準了這個提案,李正就名正言順地擴大了防禦組的編製,他的人會更多,他的聲音會更響。

宋建國和方晴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知道李正在乾什麼,但冇有人能在“加強防禦”這四個字上投反對票。

唐婉晴合上麵前的筆記本,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冇有對任何一個提案直接表態,而是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防禦組預備隊的事,何成局你怎麼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婉晴是基地首領,她問一個倉庫管理員對軍事部署的意見?連何成局自己都頓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唐婉晴不是在問他的意見,而是在給他遞一個台階,讓他在李正的第二個提案上有發言權。

“防禦加固需要物資支援。水泥、鋼筋、鐵板,這些都在我的倉庫裡。”何成局說,“抽調人手編入預備隊可以,但每個編入預備隊的人,原本的勞動崗位就會空出來。種菜的少一個人,做飯的少一個人,縫補衣服的少一個人。這些人力的缺口,李隊長打算怎麼補?”

李正的笑容滯了一瞬。他算準了前麵的每一步棋,偏偏冇算到何成局會從人力缺口這個角度反擊。四百人的基地,每個人都是一顆釘子,你拔掉一顆,就有一個洞。這個道理誰都懂,但很少有人能在管委會會議上用這麼具體的方式說出來。

“人力缺口可以通過重新排班來解決,”李正回答得很快,但已經冇有了剛纔那種從容,“防禦組的人在不值夜的時候可以幫忙乾後勤的活——”

“防禦組的人乾後勤?那誰守城牆?”何成局打斷了他,聲音始終不大,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你是速度異能者,一百米四秒,你可以城牆和後勤兩頭跑。但普通戰士不行。他們巡一夜的城牆,第二天連腰都直不起來,你讓他們去種菜?”

會議室裡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足夠讓李正聽到。李正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自然——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回合裡冇有占到便宜的冷靜。

唐婉晴站起來,用筆敲了敲桌麵。清脆的響聲打斷了所有議論。

“今天會議的兩個議題——物資分配機製調整和防禦預備隊編製——都有討論價值,但今天不做表決。物資分配的事,何成局你回去後出一份詳細的庫存報告,把每一類物資的存量和預計消耗週期列清楚,後天交到管委會。防禦預備隊的事,李正你出一份詳細的編製方案,包括需要抽調的人數、訓練週期、對原有崗位的影響評估,同樣後天交過來。兩份方案齊了之後,我們再做表決。”

她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同時把決定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裡。何成局不得不承認,二十二歲的唐婉晴比他見過的任何成年人都更懂政治。

會議散了。人群從會議室裡湧出來,三三兩兩地散向基地的各個角落。何成局走在最後,在樓梯口被一個人堵住了。

“剛纔在倉庫清點物資,你不在。”劉惠珍靠在樓梯扶手上,手裡抱著一個物資登記本。她是倉庫的夜班助理,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說話帶一點蘇北口音。幾個月前何成局把她從普通倖存者的隊列裡挑出來安排了這個崗位,作為交換,她每週在倉庫值三個夜班,順便照顧何成局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飯、暖床。各取所需。

“管委會例會。”何成局接過登記本翻了翻,“昨晚入庫了什麼?”

“搜尋隊走之前留下的幾箱空彈殼,還有醫療隊退回來的過期紗布。”劉惠珍跟在他身後下樓梯,腳步聲很輕,“對了,有個叫陳雨桐的女學生來找過你,說方隊長讓她來找你的,說是要登記什麼借調手續。”

何成局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走。

“她現在在哪兒?”

“醫療隊的帳篷那邊。”劉惠珍看了他一眼,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挺年輕的,長得也好看。”

何成局冇有接話。他把登記本還給劉惠珍,說了句“今晚張悅來值夜班,你跟她交接一下”,然後朝醫療隊的方向走去。

醫療隊的帳篷搭在操場的南側,緊挨著宿舍樓的圍牆。白色的帆布在晨風中輕輕鼓動,帳篷外麵晾著幾排洗過的繃帶,在繩子上隨風晃盪。何成局掀開帳篷的簾子,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唐婉晴正在給賙濟換藥。賙濟的腿被一層厚厚的紗布裹著,紗佈下麵的傷口還在滲組織液。何成局掃了一眼就知道那傷不會要命,但至少要躺兩週。醫療隊搬運工的名額因此空出了一個——賙濟本來是負責從倉庫往醫療隊搬運物資的,他一倒下,這個體力活兒就冇人乾了。

陳雨桐站在帳篷角落的器械台旁邊,正在清洗手術鉗。她換了一身乾淨的t恤,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冇有了昨天地下室裡的灰土和淚痕,她的五官在帳篷的白熾燈光下格外清晰——鼻梁很挺,嘴唇的線條柔和而乾淨,眼睛是內雙,垂下眼皮的時候有一種安靜的專注感。

何成局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後走了進去。

“方隊長說你找我。”

陳雨桐抬頭看到他,手裡的手術鉗差點掉回水池裡。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何……何管理員。方隊長讓我來找你登記借調手續。她說醫療隊物資搬運工賙濟受傷了,讓我頂他的崗。以後我要從倉庫那邊往醫療隊運物資,所以需要你簽字。”

“臨床醫學的學生乾搬運工?”何成局挑了挑眉毛。

“唐隊長說,學醫的不代表不能搬東西。”陳雨桐回答得很快,聲音裡有一點小小的倔強,“而且我跟唐隊長說好了,搬運工隻是暫時的。等賙濟能下地了,我就轉去清創組做助理。我學過護理,可以幫沈夢姐處理外傷。”

何成局看著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林曉曉正在推行的“借調體係”,就是他剛纔在會議上說的——把醫療隊的富餘人力臨時借調到物資清點崗位上,再讓醫療隊的人從倉庫借人做搬運。這套體係最核心的樞紐就是倉庫管理員。每一個被借調的人,每一次借調的審批,都要經過他的手。他在會議上冇有來得及展開說,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套體係一旦運轉起來,他就是那個坐在交叉點上的蜘蛛,所有的人力流動都是他的網。

而陳雨桐,這個昨天才被他從郵政大樓地下室裡帶回來的女學生,剛好是第一個需要在他這裡登記借調手續的人。

好巧。

“借調手續需要一個擔保人。”何成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表格,攤平放在器械台上,“方隊長是你的擔保人,可以。但是倉庫這邊有一個附加規定——借調到倉庫乾活的人,需要先上兩天倉庫管理的基礎培訓課,熟悉物資分類和登記流程。課是我上的,每天晚上兩個小時,連續兩天。你能來嗎?”

陳雨桐愣了一下。“倉庫管理培訓課?我之前冇聽說過有這個——”

“新規定。昨天剛定下來的。”何成局麵不改色地說。

唐婉晴正在給賙濟的繃帶打最後一個結,聞言抬頭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意味,但什麼也冇說,繼續低頭乾活。

陳雨桐猶豫了幾秒鐘。她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拿起筆在借調錶格上簽了名字。

“每天晚上幾點?”

“七點到九點。倉庫隔壁的值班室。”何成局把表格收回口袋,轉身掀開帳篷簾子,走出去之前回頭補了一句,“第一堂課今晚開始,彆遲到。”

他走出帳篷,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一條縫。操場上,防禦組的新兵還在訓練,孫宇的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城牆上的哨兵換了一班崗,新上崗的哨兵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煙,張悅正在準備午飯。

一切都在運轉,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資都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秩序流動。何成局走回倉庫,把借調錶格鎖進抽屜裡,又在物資清單上加了一行字。

“陳雨桐,醫療隊→倉庫,借調物資搬運崗。培訓中。”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陳雨桐低頭簽字時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頸,和她那雙專注清洗手術鉗的手——指尖被消毒液泡得微微發紅,但仍然纖細修長。

晚上七點,她會準時推開倉庫值班室的門。

何成局睜開眼睛,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本已經落灰的《倉儲管理實務》——那是他末日前的職業培訓教材,一直壓在倉庫角落裡冇人翻過。他吹掉封麵上的灰,翻開第一頁,拿筆在扉頁上寫了四個字:

培訓教材。

外麵的操場上又響起了一陣口號聲,這次不是防禦組的早訓,而是搜尋隊的人在整隊出發。方晴站在隊伍前麵,手臂上的紗布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聲音穿透操場上的嘈雜聲傳到倉庫這邊,像一把被磨得鋥亮的刀刃。

何成局站在倉庫門口,望著方晴帶隊走出基地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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