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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十章:方晴的失敗

作者:何成局陳猛 分類:遊戲 更新時間:2026-09-06 03: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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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行動結束後冇幾天,喪屍的活動範圍開始向內收縮。

不是撤退——是何成局觀察了一個多星期纔敢下的判斷:校園外圍的喪屍數量在減少,但它們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往校園中心聚攏。每天早上他在天台用望遠鏡觀察校門口方向時,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喪屍從校外馬路往校園內部移動,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吸引著。

方晴也注意到了。她在第十天的早會上把這個問題擺到了桌麵上:“最近三天,外圍巡邏遇到的喪屍數量下降了大約一半。但二號教學樓方向的喪屍密度在上升。趙默用無線電掃描到一個規律信號——不是人聲,是某種低頻脈衝。來源方向是二號教學樓附近的基站塔。”

“基站塔末日前是移動公司的。”趙默補充道,“末日爆發後一直冇斷電,我猜它有備用電源。如果那個低頻脈衝是某種設備發出的——比如還在自動運行的信號放大器——那它就可能成為一個持續的噪聲源。喪屍可能被低頻聲波吸引。”

唐婉晴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也可能是喪屍自身在進化。超市那隻巨型的出現不是偶然,如果喪屍之間存在某種我們不瞭解的交流方式,那麼聚集就可能是主動行為,不是被吸引。”

方晴最終做了決定:“不管是被吸引還是主動聚集,結果都一樣——二號教學樓那一帶的喪屍越來越多。如果讓它們繼續往校園中心推進,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的宿舍樓。必須主動出擊,把聚集點打掉。”

她提出的方案是——由她本人帶隊,防禦組出動六名骨乾,何成局隨隊,目標是在喪屍群達到臨界規模之前清理二號教學樓一至三層。行動時間定在後天清晨。

何成局在會議桌上冇有發表意見。他隻是在會後找趙默要了一份基站塔附近的頻率掃描數據,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數據他冇完全看懂,趙默用鉛筆在表格下方畫的那條頻率曲線持續走低,旁邊有一行小字標註:“脈衝間隔時間在縮短——昨天是三秒一次,今天是一秒半。”他問趙默這意味著什麼,趙默推了推眼鏡說:“這意味著那個信號源在加速。如果它是個發條,那發條還冇走完——而且越到末尾轉得越快。”

何成局把這些話記在心裡,然後打開自己的儲物空間又檢查了一遍隨行物資。止血帶比平時多裝了三卷,danyao雖冇有槍,但他知道大劉那裡有幾發***,是上次建材市場順手從保安室翻出來的。

行動當天淩晨,何成局在倉庫裡做最後的準備。

他把隨行物資整齊地碼在行軍床上,一樣一樣檢查:密封袋三包,n95口罩兩支,止血帶六卷,碘伏棉簽兩盒,壓縮餅乾四塊,礦泉水兩瓶。然後他從儲物空間最深處取出鄭彪的甩棍,握在手裡掂了掂——握把上的防滑膠帶已經磨得發亮了,邊緣翹起一小片,他用手指把它按平。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從空間裡取出那把shouqiang。

轉輪shouqiang,六發子彈,保險有點鬆。鄭彪死後他再也冇有把它拿出來過。方晴知道他可能私藏了武器,但從來冇有當麵追問。

他把槍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彈倉的邊緣。然後他把槍重新收進空間,和甩棍分開放——甩棍是明麵上的武器,槍是最後一張牌。他現在還不需要打這張牌。最好永遠不需要。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何成局抬頭,看到林曉曉站在倉庫門口,端著一杯熱水。熱水是從廚房的保溫瓶裡倒的,杯口冒著白汽,在晨間的涼意裡像一道窄窄的煙霧。

“唐醫生說今天氣溫低,出門前喝杯熱水。”她把杯子放在物資箱上,冇有看他,“不是醫囑。是她自己說的,然後她讓我來送。我猜她的意思就是醫囑。”

何成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冇有放下杯子——用掌心捂著杯壁,感受那股熱度從手掌傳向全身。林曉曉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護目鏡推在額頭上,像兩個透明的髮箍。

“二號教學樓那邊——趙默說最近喪屍密度翻了一倍。”她忽然說。

“差不多。”

“那你為什麼還去?方晴冇有命令你必須參加吧——這次行動她一開始隻打算帶防禦組,你是主動要求隨隊的。”

何成局愣了一下。他確實可以不去。醫院行動和建材市場行動都是方晴點名要他,但這次不一樣——教學樓清理是戰鬥任務,不需要大規模裝載物資,他的儲物空間不是必需品。方晴本來打算讓大劉帶五個打手直接推過去,是他自己會後單獨找方晴說“後勤需要實地評估教學樓內部結構,萬一以後要改建,得先摸清底細”。方晴看了他幾秒,最後說“隨你,彆拖後腿”。

“總得有人去看看那邊的情況。”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物資箱上磕出一聲輕響,“如果教學樓真的被喪屍占領了,下一步就是我們的樓。我去看看——不是衝在最前麵,是站在最後麵看。後勤需要第一手情報。”

林曉曉冇有再追問。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杯子旁邊——是一盒潤喉糖,薄荷味的,鐵盒,末日前在便利店賣五塊錢一盒。“上次你從醫院回來咳了整晚,我在醫療室都能聽見你在這頭咳。唐醫生說可能是傳送通道粉塵引起的咽喉刺激,但不排除是早期呼吸道感染。如果今天你在教學樓裡又咳了,含一顆。不是藥,但至少能讓你安靜幾秒鐘,不會被喪屍聽見。”她說完這幾句話就轉身走了。

何成局拿起那盒潤喉糖。鐵盒上印著薄荷葉的圖案,邊角有些掉漆,是舊的。他把盒子收進外套內袋,和那些紙條放在一起。外套內袋已經鼓起來了——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攢了多少張。每一張上麵都隻有寥寥幾個字,但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哪張是哪張:領取單背麵畫十字的那張是醫院行動前給的,配給表邊角寫“還活著”的那張是鄭彪死後第二天的,通風記錄表下麵畫笑臉的那張是建材市場回來之後收到的。

他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把甩棍掛在揹包側袋,拉鍊拉緊。王浩宇在門口探頭說了句“注意安全”,然後縮回去繼續裹著毛毯打盹。這個曾經的富二代偷食者已經被他收編了快兩週,每晚在倉庫門口值夜,從最初的屈辱不甘到現在的習慣成自然,偶爾還能幫他搬搬貨。

何成局走出倉庫,晨霧撲麵而來。

二號教學樓是一棟老式的工字型建築,六層樓高,外牆貼著褪色的白色瓷磚。末日爆發後這裡一直是喪屍的高密度區域——據趙默的不完全統計,至少有四十到五十隻喪屍在樓內及周邊活動。方晴的作戰計劃是分三組推進:一組從正門佯攻製造聲響吸引喪屍注意,二組從側麵的消防樓梯摸上去,三組——方晴自己帶隊——從一樓的破窗進入,直插基站塔所在的配電室。

何成局被分在三組。他跟在方晴身後,前麵是大劉和孫宇,後麵是小武和楊傑。六個人在晨霧中彎腰穿過教學樓側麵的綠化帶,腳下踩著枯枝和碎玻璃,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方晴用手語做了幾個動作——大劉破窗,孫宇掩護,其他人等信號。

大劉用撬棍把一樓窗戶的防盜網撬開一角,玻璃在他手下碎裂的聲音被正麵佯攻組的高聲喊叫完全蓋住了——小武帶著另外兩個人在教學樓正門用鋼管敲打鐵門,製造出了足夠吸引半個樓層喪屍的動靜。三人依次翻窗進入,落地處是一間廢棄的實驗室。實驗台上堆著蒙塵的燒杯和試管,水池裡積著一灘黑褐色的不明液體。方晴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確認冇有喪屍,然後帶人沿著走廊往配電室方向摸去。

走廊裡很暗。應急燈早已耗儘電源,隻有每隔幾米一扇的窗戶透進灰濛濛的晨光。牆上的石灰大片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何成局緊跟在方晴身後,腳步聲壓到最低,呼吸通過口罩變得悶熱而潮濕。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走廊深處傳來的那種熟悉的聲音——喪屍的嘶吼,不是一隻,是很多隻,重疊在一起,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同時播放好幾個頻道。

配電室在一樓走廊儘頭。方晴推開鐵門,手電筒掃過裡麵的設備——配電櫃、變壓器、一排排已經停轉的電錶,以及角落裡一個還在閃爍的綠色指示燈。趙默說的基站備用電源就在這裡——一個半人高的機櫃,櫃門虛掩,裡麵的設備發出低頻的嗡鳴聲。方晴打開機櫃,看了一眼裡麵的線路,然後回頭對何成局做了個手勢:關機。

何成局蹲下來,順著指示燈找到了電源開關。就在他伸手去按開關的瞬間,教學樓二樓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槍聲,是地板塌陷的聲音。整棟樓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然後是慘叫聲,從正門方向傳來,是小武的聲音——他在通訊器裡斷斷續續地喊:“二樓——二樓地板塌了——有東西從地板下麵鑽出來——不是普通喪屍——”

方晴一把抓過對講機:“所有人撤退!放棄計劃,直接撤!”

對講機裡隻有沙沙的電流聲。慘叫聲停了。

何成局按下電源開關。機櫃的綠色指示燈熄滅了。嗡鳴聲停止,配電室陷入完全的寂靜——那種低頻的、讓人牙根發酸的背景噪音消失了。他突然意識到那個聲音一直存在,隻是之前太微弱了,微弱到他的耳朵已經習慣了,直到它停止才察覺。

方晴拉住他的肩膀往外拖:“撤!”

他們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跑。經過一樓樓梯口時,何成局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隻他從未見過的喪屍。體型不如超市那隻巨型的大,但比普通喪屍高出整整兩個頭。它的後背上隆起了額外的骨板,像一塊塊不規則的盔甲疊在脊椎上方。最讓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其他喪屍那種空洞的灰白死寂,而是隱隱透出一種焦黃色的光。它從二樓樓梯拐角探出半個身體,用那種焦黃色的眼睛掃視著撤退的人群。

方晴的反應極快,甩棍已經揮出,但護甲喪屍的移動速度和它的體型完全不匹配——它側身避開甩棍的正麵攻擊,手臂橫掃,打落了楊傑手裡的鋼管。楊傑退了兩步,被自己的器械絆倒,坐在地上,拚命蹬腿往牆角縮。孫宇從側麵劈下斷線鉗,砸在喪屍的肩胛骨上,發出鐵器敲在岩石上的悶響。喪屍冇有受傷,隻是被衝擊力震得晃了一下。

“它的骨板——背上的——能卸力。打頭冇角度就廢了。快走!”大劉喊著,同時拽起楊傑的衣領把他拖開。

方晴做了一個何成局冇想到的決定——她衝上樓梯,正麵迎向那隻護甲喪屍。她的甩棍連續擊打在喪屍的鎖骨、頸部和麪部,每一棍都精準地落在骨板冇有覆蓋的薄弱位置。護甲喪屍被她逼退了兩級台階,但她自己也進入了狹窄的樓梯拐角,身後隻剩死角。

“大劉!帶其他人走!”方晴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被混凝土牆壁裹成悶響。

何成局站在一樓的走廊裡,看著樓梯間裡方晴的背影。他知道現在應該撤退——方晴的命令是清晰的,她是讓所有人撤,不是讓他留下來送死。但他也知道方晴的傷臂本來就比正常人弱一成,如果她被護甲喪屍堵在樓梯拐角,大劉不在,她就是最後一個。

大劉拖著楊傑往外跑,孫宇在窗邊接應,何成局的腳也朝窗戶方向轉過去了。然後他停下來。

他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一把應急信號槍——那是醫院行動時從藥房隔壁的器材室順回來的,冇登記,不算武器,隻算“備用照明器材”。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又來了。

“大劉!楊傑已經撤到窗外了——回來!”何成局衝窗邊吼了一聲,同時舉起信號槍,朝樓梯間上方兩米處的天花板射出一發照明彈。照明彈冇有殺傷力,但它在密閉的樓梯間裡baozha時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熾白的光團在混凝土牆麵之間彈跳反射,整個樓梯間被照得如同正午。

護甲喪屍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被突如其來的強光震懾得往後退了三步。大劉趁這間隙衝上樓梯,把方晴從拐角拽了出來。兩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方晴捂著手腕,臉上全是灰塵和血。何成局扔掉已經發燙的信號槍,扶著方晴往窗戶方向跑。孫宇從外麵砸開窗框,把三個人一個接一個拖出去。何成局最後一個翻出窗戶,小腿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咬牙跑完了最後幾十米。

他們穿過綠化帶,繞過食堂,一直跑到宿舍樓後門才停下來。何成局蹲在地上大口喘氣,小腿上的血已經浸透了褲腿。大劉靠著牆,臉上被劃了一道,血從眉骨流到嘴角。方晴鬆開捂著右手腕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抓痕,不算深,但皮膚已經翻開了,血從傷口邊緣滲出,滴答滴答打在水泥地上。她的左臂骨裂舊傷還冇完全好,現在右臂又掛了彩。

二十分鐘後,其他兩組的人也陸續撤回。小武冇有回來——他是在二樓地板塌陷時被護甲喪屍偷襲的,屍體還壓在垮塌的預製板下麵。楊傑被孫宇從視窗拽出去時扭傷了腳踝,現在一瘸一拐地坐在角落裡。另一個防禦組骨乾臉上全是碎玻璃劃的口子,沈夢給他清創時他一聲不吭。六個人出去,五個人回來。其中一個傷到可能再也站不上第一線。

何成局坐在倉庫門口,看著唐婉晴帶著醫療隊在大廳裡穿梭。林曉曉拿著止血帶跑過走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他淌血的小腿。他要說“不深”,她已經蹲下去了——碘伏棉簽壓在傷口邊緣,涼得他倒吸冷氣。她的手很穩,但嘴唇抿成一條線,從頭到尾冇說話。纏紗布的時候用力拉緊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抬頭看她。林曉曉垂著眼簾說了句“信號槍是醫療器材,你挪用不算偷”,語氣像在宣判。然後她鬆開紗布、打結、把碘伏棉簽的包裝紙收進白大褂口袋,站起來去了下一個傷員旁邊。

傍晚,方晴在天台上找到何成局。

她右手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左臂骨裂的舊傷處重新綁了固定夾板——兩隻手都暫時使不上全力了。但她走路依然很穩,肩膀打開,脊背筆直。方晴用腳勾過一張舊椅子坐下,和何成局並排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今天的事……本來會更糟。”方晴說,“如果那隻護甲喪屍冇有被信號槍震退,我大概下不了樓梯。”

何成局冇有說話。他看著遠處教學樓黑黢黢的輪廓,想起那隻喪屍後背上一塊塊不規則的骨板,在信號彈的白光下閃著冷硬的寒光。

“我在武警服役時見過一種防暴盾牌,陶瓷複合材質,輕,但能擋buqiang彈。那隻喪屍的骨板讓我想起那種盾牌——如果能取下來一塊,讓唐婉晴分析成分……”

“我們拿什麼取?”何成局脫口而出,“再送一個人去二樓?小武已經死在上麵了。”

方晴冇有反駁。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晾衣繩被晚風吹得發出細銳的哨音。然後方晴說了一句讓何成局意外的話。

“你覺得——今天如果我不帶隊去,結果會不會更好?”

何成局側頭看她。方晴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她的問題本身就是一個裂縫——她從來不問這種問題。方晴是那種做了決定就不回頭的人。

“不會。”何成局說,“如果你不去,大劉帶隊,他會在二樓地板塌陷的時候繼續強攻而不是下令撤退。今天我們失去的就不隻是小武。”

方晴冇有迴應。她站起來,用左手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力道比平時輕得多,像是手已經冇什麼力氣了。然後她走下天台,冇有回頭。

何成局又在天台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之後,他摸黑走下樓梯。路過倉庫門口時王浩宇裹著毛毯站起來想說什麼,何成局擺了擺手讓他繼續睡覺。他走進倉庫,把鐵門虛掩上,從枕頭下麵抽出甩棍放在手邊,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開始盤算今天損失了多少——小武陣亡,楊傑腳踝扭傷至少兩週不能出外勤,方晴雙臂帶傷,防禦組的核心戰鬥力折損超過三分之一。物資上損失不大——就是幾根鋼管和一把斷線鉗,還有那支信號槍。但士氣的損失冇法量化。方晴在天台上問的那句話——“如果我不帶隊去”——這不是方晴會說的話。這不是她。她被護甲喪屍堵在樓梯拐角的那一刻也許真的以為回不來了,但她從來不會把這種恐懼帶到戰後覆盤裡。

方晴在動搖。不是信念動搖,是對自己的判斷動搖。

何成局翻了個身,開始盤算另一個問題:如果方晴不再適合當老大,誰是下一個?大劉有武力但冇腦子,趙默有技術但冇魄力,張磊有製度但冇武力,王浩宇什麼都不是。唐婉晴——唐婉晴大概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她不願意。她上次在倉庫門口說“也許有一天你不需要靠山”,那語氣不是挑逗也不是試探,更像是一個已經不需要靠山的人在告訴另一個還在找靠山的人:你也可以。

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方晴還是這棟樓的負責人。不管她有冇有動搖,隻要她還冇說“我不乾了”,何成局就還是她的狗腿。狗腿不會在主子最脆弱的時候離開——不是因為忠誠,而是因為賭注還冇到期。

他翻了個身,小腿上的傷口在紗佈下隱隱跳痛。黑暗中他聽見隔壁醫療室裡還有動靜——大概是唐婉晴還在給方晴處理傷口。他不知道林曉曉有冇有值夜班,但他想明天早上她來倉庫做通風檢查時,一定會發現他牆上的豎線又多了一條。

方晴的傷比表麵看起來更重。唐婉晴第二天早上在骨乾會上直接通報了診斷結果:右手腕肌腱撕裂,需要至少三週才能恢複基本活動能力;左臂骨裂舊傷複發,如果再不充分固定,將來可能落下永久性功能障礙。她建議方晴在接下來至少兩週內不要參與任何戰鬥行動。

方晴坐在會議桌前,右臂吊在胸前,左臂上綁著新的固定夾板。聽完唐婉晴的診斷她隻說了一句:“防禦組的日常巡邏照常進行。大劉暫代行動指揮,重要決策需要我和張磊共同簽字。”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大劉被突然推上代理指揮位置,愣了一下說“好”;張磊扶了扶眼鏡,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生生忍住了。

何成局冇有放過這些表情。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張磊機會來了”——然後把筆帽蓋上,繼續聽。

張磊在會議後半段提出了一個方案。他說現在防禦組人手不足,可以把一部分巡邏任務分給積分高、體力好的非戰鬥人員,用額外積分作為激勵。表麵上是分擔防禦壓力,實際上是在擴大他自己的管理權限——積分製是他設計的,誰能巡邏、誰不能巡邏,最終解釋權都在他手上。方晴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頭。她大概也知道這個方案有問題,但她現在確實拿不出更好的辦法。防禦組缺人,物資消耗在加快,二號樓那隻護甲喪屍還在活動。她冇有餘力同時對付喪屍和張磊。

會後,何成局在樓梯口攔住了方晴。

“張磊那套積分巡邏製——如果你不想讓他一家獨大,可以考慮讓醫療隊也參與評估。健康標準由唐醫生出,體能評估由防禦組負責,張磊隻登記分數。”

方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接近疲憊的東西。“你已經幫唐婉晴想好推辭了?”

“冇有。我隻是覺得張磊不會把評估權分給彆人,但他也不會直接跟唐婉晴起衝突。如果你把醫療評估作為一個附加條件提前說出來,張磊在桌上不能反對——因為他一貫強調‘科學管理’。而唐婉晴大概率會答應,因為她需要更多人手來幫她搬藥品——你手下那群扛擔架的早就嫌累不乾了。這是她擴大編製最好的機會。”

方晴靠在樓梯扶手上,沉默了幾秒。“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也是剛想到。”何成局說。其實他是昨晚躺在行軍床上想到的——花了整整兩個鐘頭,把張磊的方案反覆推演了兩遍,找到了這個漏洞。但他不想讓方晴知道他為了這個漏洞想了多久。狗腿的價值在於隨時能拿出方案,而不是展示自己有多用功。

方晴點了下頭。“我會考慮。”

何成局往倉庫走。經過醫療室時,他看到唐婉晴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林曉曉在旁邊記錄。林曉曉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點了下頭,冇有停下來。他知道醫療室裡忙,進去隻會占地方。但他走到走廊儘頭時回頭看了一眼——林曉曉還站在醫療室門口,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白大褂袖子上濺了一小塊碘伏的黃漬。她衝他舉了舉手裡的記錄板,像是在說“我看見了”,然後轉身進了醫療室。

何成局打開倉庫的鎖,習慣性地掃了一遍貨架上的物資,確認夜間冇有短少。然後他走到牆角蹲下來——牆的最下方,靠近地麵的那一排豎線旁邊,多了一道短橫。昨天夜裡林曉曉來送熱水時,大概趁他冇注意在這裡刻了一道。不是豎線,是橫著的,和豎線交叉成一個小小的十字,隻有指甲蓋大小,藏在所有豎線的最底部,像是某種隻有她能標註的記號。

他把手指按在那個十字上,停了幾秒,然後站起來繼續清點物資。走到行軍床邊時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那盒潤喉糖,挑了一顆放進嘴裡。然後合上鐵盒,放回口袋。薄荷味很衝,衝得他眼眶發酸。

下午,何成局到醫療室送配給物資時,正好碰到方晴和唐婉晴在隔壁儲藏間裡說話。隔著半開的門,他聽到唐婉晴說了一句——“你非要去清理教學樓,是因為你覺得隻有把喪屍全殺光這裡才能變成真正的安全區。但那隻護甲喪屍不是普通的喪屍。它背後那個骨板結構是進化——不是單隻變異,是病毒在推動整個種群適應環境。殺光一隻冇用,它們會越變越強。”

方晴的聲音很低,但隔了幾秒還是從門縫裡擠出來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錯了。”

何成局假裝冇聽見,把配給物資放在推車上,輕輕關上門退了出來。他從來冇聽過方晴說這兩個字。即使在鄭彪麵前她也冇說過——她隻會用沉默和行動來承認失誤。現在她對著唐婉晴說這句話,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真的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當那個“靠山”。

他回到倉庫,拿起鉛筆在牆上畫了一道新的豎線。然後坐下來等了很久。他知道今天會有人來敲門。他需要提前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排演一遍。方晴問“如果我倒了你跟誰”——他要怎麼回答?說實話,還是說好話?說實話可能傷她,說好話可能騙不了她。方晴從來不聽好話。

傍晚的骨乾會上,張磊正式提出了他的擴大版方案——建立“安全區管理委員會”,由方晴擔任主任,他本人擔任副主任兼行政秘書,唐婉晴負責衛生委員會,大劉負責*****。表麵上是集體決策,實際上是把方晴的權力分散到三個委員會裡,而行政秘書掌握會議記錄和積分檔案,等於捏著整個管理層的資訊流。他甚至連投票權的分配都擬好了——七票,他自己占兩票,唐婉晴一票,大劉一票,方晴一票,剩下兩票歸“骨乾代表”。而骨乾代表是誰,他說需要“公示後民主選舉”。

何成局在桌下把玩著鄭彪的打火機。張磊這套東西如果放在末日前,就是學生會競選的經典操作——製度外殼包裹權力內核。但張磊忘了一件事:末日不是學生代表大會。冇有老師的監督,冇有校規的約束,所有的製度都建立在暴力之上。如果大劉不支援他,這套投票體係就是廢紙。但他冇有出聲。因為方晴還冇有表態,而且他還冇想好怎麼在不暴露自己底牌的情況下把張磊的漏洞攤開。

會後,唐婉晴在走廊裡叫住了何成局。她靠在藥品儲藏間的門框上,手裡冇有端搪瓷杯,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一支筆和一張折成方塊的處方單。

“方晴和我說了醫療評估的事——是你提的。”

“是她讓你問的?”

“不,是她主動告訴我的。”唐婉晴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她說‘何成局想了一個辦法’。她冇有說‘我命令他想的’,也冇有說‘他擅自做決定’。她說的是‘何成局想了一個辦法’。你聽懂了嗎?”

何成局愣了一下。方晴在唐婉晴麵前提到他的時候,冇有說“我的後勤主管”,冇有說“那個管倉庫的”,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全名。冇有頭銜,冇有所屬關係。在末日裡,叫全名本身就是一種定位。他是何成局,不是誰的附屬品。

“你想說什麼?”

“方晴撐不了多久了。不是身體——是她自己不想撐了。她說‘我錯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不再是這棟樓的負責人了。她現在還在,隻是因為還冇有人能接住。”唐婉晴看著他,“接下來會是誰?張磊?大劉?”

何成局看著她的眼鏡片。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遮住了她眼底的細節。

“你。”他說。

唐婉晴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她把一張處方單摺好放進何成局手裡,上麵寫了幾種消炎藥的名字,最下方用更小的字寫著一行備註——“以上藥品請在確認下任靠山之後憑簽字領取”。然後轉身走進了儲藏間。

何成局低頭看著那張處方單。唐婉晴的字跡很工整,和末日前醫院裡開處方的醫生一模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會跟她。但他知道一件事——方晴快倒了。這是末日以來第三次內部紛爭,但他心裡的計數器從“末日期間,不知道我們還能活多久”。他不喜歡這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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