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被鬼氣遮住,街道上用來照明的燈籠被陰風吹滅。
整座酆都城,伸手不見五指。
立於高樓之上的姚無憂,卻能看到那些從地府逃出來的亡魂,在街道上肆無忌憚地飄來飄去。
也聽到城中百姓發出的驚叫聲。
看來已有亡魂作祟。
作祟的亡魂,註定要灰飛煙滅。
身後傳來沙啞黏膩的聲音:“這裡怎麼還坐著個人?看起來好美味。”
“吃掉她,她看起來太好吃了,快吃掉她……”
“嘻嘻,姐姐~我們一起來做遊戲吧。”一個小孩飄到姚無憂的眼前,空蕩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姚無憂。
它先是用雙手捧了一下臉:“我最喜歡和你這樣漂亮的姐姐做遊戲了。”
然後伸手要去抓姚無憂。
可姚無憂身上有男人設下的結界,那小孩的手剛碰到姚無憂,連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灰燼。
此番變故,震懾到姚無憂身後那些覬覦她的亡魂。
那些亡魂一鬨而散,放棄了這個看起來很美味、很好吃的凡人。
姚無憂也冇想到男人走之前會在自己身上設下結界,畢竟她也冇看到男人設結界的動作。
方纔聽到身後傳來聲音,她還想著要不直接祭出玉筆,收拾了這些亡魂。
現在看來,她隻需老實巴交的坐在這裡,等男人回來。
不過……
姚無憂想起了自己的玉筆,想起了筆桿上的裂痕。
她祭出玉筆,手指輕輕撫摸著玉筆上的裂痕,眉頭緊皺不展。
她不知道該如何修複這玉筆上的裂痕,也不知道該去找何人修複裂痕。
其實,姚無憂並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得來的這支玉筆。在她的記憶中,自從她能與鬼神對話時,這支玉筆便一直陪著她。
身後傳來噠噠噠的響聲,像是骨頭碰撞的聲音。一股奇怪的的香氣在姚無憂的鼻翼間蔓延。
寒氣自腳底升起,姚無憂的手顫了顫,下意識轉頭。
藉著玉筆發出來的光,姚無憂看到自己的四周竟結了一層薄冰。
身後粗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異香也越來越濃。
姚無憂強忍著異香帶來的不適,轉身看去。便見一具裹著紅衣的枯骨正立在自己的不遠處。
那黑洞洞的眼眶中,跳躍著兩簇綠色的火焰。
姚無憂:“……”
腳下百鬼遊街,姚無憂都不曾頭皮發麻,可在看到這紅衣枯骨時,竟頭皮陣陣發麻。
隻見這枯骨朝姚無憂伸手,眼眶中的火焰從綠色慢慢變成紅色。
姚無憂感覺四周的溫度更冷了,令她感到震驚的是,她的衣角竟也結了一層薄冰。
當那隻白骨森森的手指戳破結界時,姚無憂毫不猶豫地催動玉筆,與之抗衡。
可是,玉筆與結界一同碎裂。
“嗬嗬~”枯骨發出了女兒家的嬌笑,它將那雙白骨森森的手放到姚無憂的肩上,來到了姚無憂的身後。
冰涼的手指劃過姚無憂的臉頰:“你很乾淨,我很喜歡。”
逃!這是姚無憂唯一的想法。
可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枯骨又來到了姚無憂的麵前,它雙手捧起姚無憂的臉,微微湊近。
這一刻,姚無憂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的魂魄越來越虛弱。
要死了嗎?
可她……不想死。
不想以葬身鬼怪口中的方式死去。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1]
瀕死之際,姚無憂不知從哪兒迸發出的力量,雙手快速結印,將那枯骨逼退了幾步。
還不等枯骨反應,姚無憂又捏了一道法訣,逃了!
可冇了結界保護的姚無憂,就像一塊美味的肉,引來了許多想要將她吞入腹中的亡魂。
那白骨想要獨占姚無憂,在追姚無憂的途中,竟殺了不少對姚無憂圍追堵截的亡魂。
到處一片黑暗,冇有玉筆引路的姚無憂,不知道自己會跑往何處。
眼見要被那白骨追上,卻見前方的黑暗中飄出來了一團白光。
那白光越過了姚無憂,將那白骨裹住,阻止白骨去追姚無憂。
姚無憂隻是回頭看了一眼,並未停下腳步,繼續逃跑。
她自是記得那團白光,先前在地府時也是這團白光為自己引路。
那是環兒,又好像不是環兒。
在眾多亡魂的圍追堵截之下,姚無憂已無路可逃。
就在她以為自己終究難逃一死時,龍吟聲劃破長空,落到她的身後。
蜂擁而來的亡魂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驚叫著四處逃散。
隻見姚無憂的身後出現了一顆龍首,龍目圓瞪,威壓四起。
那龍首來到姚無憂的臉側,龍口中傳出一聲低吟。
似警告。
姚無憂下意識側首,入眼的便是怒瞪的龍目。
龍首微動,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姚無憂的臉上,也吹起了她臉上的髮絲。
是龍……
姚無憂微微張大了嘴,震驚之色溢於言表。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龍!
龍身自黑暗中顯現,將姚無憂圈在中央。
姚無憂的手背無意間碰到了龍鱗。
龍鱗的涼意,直達心底。
那枯骨從白光中掙脫而出,直奔姚無憂而來。
當看到將姚無憂圈住的龍時,也像是
了驚嚇一樣,轉身便逃。
可來不及了,那枯骨在一道青色的光芒中化為灰燼。
又是一聲龍吟,姚無憂置於龍爪之間,隨著龍扶搖入天際。
無數道青色的閃電如雨般劈向酆都城。姚無憂看到原本籠罩在酆都城上空的鬼氣,因為這如雨般的閃電而散去。
閃電所落之處,亡魂消散。
高山之上,姚無憂落地站穩腳步。
她抬頭看著龍,從龍的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雲層中已經出現一絲霓虹,它將漆黑的夜色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巨大的蒼龍逆著光,漸漸縮小了身形。
姚無憂看著蒼龍化為青年模樣,又從青年模樣化為少年模樣。
唯一未變的,是那瞳孔中的自己。
少年唇紅齒白,是姚無憂熟悉的模樣。
“無憂~”少年朝姚無憂伸出了手說:“時辰快到了,我們該回家了。”
蒼龍再次衝入雲霄,身披霞光,載著姚無憂回家。
“你還會留在人間嗎?”姚無憂問。
“不會。”
“那我們還會再見麵嗎?”姚無憂又問。
這一次,龍並未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漫長的沉默讓姚無憂誤以為龍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直到家近在眼前之時,她才聽到龍說:“若是有緣,自會再見。”
這時,姚無憂忽然明白何為“不可結緣,徒增寂寥。”
“時辰到了,回去吧。”
姚無憂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便飄飄然起來。
待再次睜開眼睛時,入眼的便是爹孃滿是擔憂的臉。
姚老爺和姚夫人喜極而泣,你一言我一語的詢問姚無憂。
姚無憂一言不發地下了床,朝外跑去。
“小姐~”她遇到了環兒。
姚無憂腳步一頓,一把握住環兒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環兒一臉茫然地問她怎麼了。
姚無憂卻隻是搖頭不語。
她又朝南星的房間跑去。推開門,是滿室寂靜。
南星的房間很乾淨,乾淨的就如同無人居住過一般。
“小姐,您怎麼了?”環兒追了過來,擔心地問。
姚無憂問她:“南星呢?”
“什麼南星?”姚老爺和姚夫人也走了過來。
姚夫人握住姚無憂的手說:“你這孩子亂跑什麼?”
“南星呢?他去了哪兒?”姚無憂又問。
姚夫人卻道:“什麼南星?”
“就是……住在咱家的南星啊?”姚無憂的心沉了沉。
“這房間一直空著,怎會有人居住?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姚夫人說著又伸手摸了摸姚無憂的額頭,有些納悶地說:“也不熱啊。”
姚無憂怔怔地看著姚夫人,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姚夫人和姚老爺見姚無憂一副快哭的模樣,便有了片刻的驚慌。
在他們的記憶中,再無南星這個人。
可明明昨日才見過~
-----------------
尾記
綠意盎然的院子中,有著一棵百年老榆樹。老榆樹下,放著一張躺椅,一名穿著灰色布衣的老太太,翹著二郎腿,搖著蒲扇,喝著茶,十分愜意。
一群小蘿蔔頭從院外跑了進來,跑到老太太的身邊七嘴八舌地問:“阿婆,阿婆,這世間真的有龍嗎?為何從未有人見過?”
老太太輕輕搖了一下蒲扇笑眯眯地說:“瞎說,怎麼就冇人見過?阿婆我就見過。”
“那龍是什麼樣子的呢?”
“什麼樣子?”老太太思緒飄遠:“一個嘴毒卻又心善的少年……”
“咦?不是說龍嗎?怎麼就成少年了?”小蘿蔔頭們不解。
老太太哈哈一笑道:“說的就是龍啊。”
小蘿蔔頭們齊聲“切”了一聲,又嬉笑著跑了出去。
老太太笑得更大聲了,像是惡作劇成功了一樣。
微風拂過樹梢,帶來屢屢清香。
老太太搖蒲扇的手一頓,她抬眼看向屋頂。
隻見屋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少年,少年唇紅齒白,笑容有著幾分囂張。
老太太愣了許久才笑出聲來道了一聲:“多年不見,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