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90章 憋不住那便不憋

那主僕二人消失在杏花林深處，蘇玉郎方鬆了口氣。

這丫頭今日的莽撞，總得敲打敲打。

他目光微轉，對著一旁還愣著的翠兒使了個眼色。

“翠兒，你同孫嬤嬤去前頭探探路，看看前頭有哪處好景緻。”

翠兒忙點頭應下，孫嬤嬤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翠兒拉走了。

“嬤嬤，走罷…莫要摻和了。”

孫嬤嬤看著蘇玉郎那張辨不出喜怒的臉，終是把話嚥了回去。

轉瞬間，這林間便隻剩下他們二人。

宋枝垂著頭，盯著自己繡鞋上的花樣子，一聲不吭。

蘇玉郎想起方纔那一幕，心頭還是忍不得，這丫頭，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負手而立：“怎的？啞巴了？宋枝…奴家倒是平日裡看不出來，你這隻小鵪鶉，膽子竟比天還大。”

宋枝聽了這話，哪裡肯服氣，梗著脖子應：“枝兒錯了。”

錯了？這語氣哪兒有半分認錯的姿態。

蘇玉郎幾欲要被她這氣笑了，他強忍住心性，闆起臉。

“擡起頭來。”

宋枝再倔，還是擡了頭。

“你且說說，你方纔…哪兒錯了？”

“枝兒…不該耍小性子。”

這四個字一出，蘇玉郎險些沒掛住這張冷臉。

耍小性子？這丫頭…在宅子裡，遇見那些嫡出的哥兒姐兒，她倒是會躲、會避，如今出來了，竟是敢這般橫衝直撞了。

他真是…小瞧了她。

蘇玉郎屏住氣息，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個兒，她如今長大了，不是三歲孩童，莫要氣，莫要氣。

可那股火，還是壓不住往上竄。

“奴家想問你一句，若是奴家今兒沒跟著…你可知，那一腳踹下去的後果？”

宋枝確乎沒想過。

方纔那一瞬，她瞧著那紈絝子弟的輕薄作態，隻覺著像宋承宗的嘴臉，作嘔得緊，後果如何，她是半分沒想過。

她避開了蘇玉郎眼，將臉偏向一旁。

“沒想過…總比憋死好過。”

憋死…

這話說的何其重，又何其真。

在這朱牆高瓦的宋府裡，誰又不是在被活活憋死呢？月娘去了，爹爹不疼，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在府裡要憋著，出了府…也得憋著。

這日子，竟活成了他的模樣。

蘇玉郎心頭一痛，本欲敲打，如今是半分火氣也發不出來了。

蘇玉郎忽蹲下了身，微微仰頭，從下往上看著她。

“枝兒…奴家不是在苛責你。”

宋枝看著眼前人，麵上儘是倉皇，她自是省的…也懂得，她又給他添了麻煩，惹他煩憂了，可是她憋的太久了。

“你要懂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這世道…豺狼虎豹，從不寫在臉上。凡事都需留個心眼，一步錯，便是步步錯。到那時，誰也救不了你。”

總歸，這丫頭是推不掉的。

與其將她走，倒不如就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教她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活下去。

宋枝被這雙眼燙得喘不過氣，猛地垂下眼。

“枝兒錯了，枝兒省得了…往後，枝兒不會再那般莽撞，聽五姨孃的話。”

她見蘇玉郎蹲著，忽擡起手，摸了摸蘇玉郎被風拂起的袖口。

那上好的月白綢緞，觸手冰涼…卻摸著滾燙。

“起風了，五姨娘…你穿的太薄了。”

她頓了頓：“你先走罷…前頭，前頭翠兒她們該等急了。”

蘇玉郎盯著她的手，有些恍然…說到這兒，他也不敢再同她多言。

他站起身，將大氅披上了。

“好…往後有事，莫要再瞞著奴家了。”

說罷，他不再看她，先一步走了。

這次踏青，宋府一行人倒是盡興，直至黃昏時刻，才啟程回府。

蘇玉郎坐在宋太爺的馬車裡，一如既往給那老東西添茶倒水。

馬車忽地一停，原是車外，傳來了女子的哭聲…如泣如訴，在這郊野荒林裡，顯得格外瘮人。

宋太爺本是閉著眼在小憩，聽見這聲兒，也覺得擾人，他皺了皺眉，沖外頭吩咐。

“守安，你去前頭瞧瞧…發生了什麼勞什子事。”

“是，老爺。”

管家李守安領命去了，不多時，李守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老爺，旁邊草叢裡有一女子，似受了傷，動彈不得。”

“女子？怎會到這山野之路？”

“奴纔看那女子衣衫襤褸，怕是逃荒過來的。”

“逃荒的…”宋太爺咂了咂嘴，似不想沾上這晦氣事，“既是如此，便走罷，莫要耽擱了回府的時辰。”

車夫得了令，便再次啟程了。

可不過行出數丈，馬車又停了。

“老爺！那…那女子…爬到路中央了！”

宋太爺顯然是不耐了，他親自掀開車簾，朝那路中央的身影看了看。

可這一眼，卻讓他神色微動。

那女子雖髮絲淩亂，衣衫襤褸，但跪在那兒，身段窈窕，一張臉更是水靈清秀，哭起來梨花帶雨，確有幾分動人的姿色。

蘇玉郎坐在馬車裡，本不想理會這等閑事，誰知宋太爺看過之後，慢悠悠改了話頭。

“依爺看…這女子孤身一人，在此荒郊野嶺，山中獵戶、野匪也不是沒有。她一個弱女子，若是咱們不搭手相救…傳出去，豈不是有損我宋府的顏麵？”

說著，宋太爺的目光落在了蘇玉郎身上：“玉郎…依你所言，爺該如何是好？”

蘇玉郎聽了，作勢也掀開簾子，朝著外麵瞧了瞧，隨即放下，那雙眸子裡也流露出一絲憐憫。

這一看，才曉得那老東西是個什麼心思。

“依玉郎所言…那位姐姐瞧著麵善，從前定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如今淪落至此，實在不該…多虧是遇到了太爺這般心善的人。”

他擡起眼，目光裡滿是濡慕：“太爺心善，是她的福分，亦是玉郎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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