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兒都省的…”
宋枝將翠兒那日的話聽進去了,哪裡捨得怪他。
“隻是,枝兒不想再看您氣著,這氣多了傷身,回頭葯碗子裡又是一股子苦味。到時候…還不是枝兒一個人心疼您。”
這丫頭…
蘇玉郎耳根一熱,那股子熱氣順著脖頸一路往下,燒得他手腳發燙。
倒也沒那般冷了。
“奴家…還要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心疼?”
他嗆了她一句,這再張嘴,是半句話也吐不出。
宋枝偷偷瞥他一眼,對上眼時…誰知蘇玉郎下一刻,竟劈手將宋枝身上的大氅給扯了下來。
那力道之大,帶得宋枝一個踉蹌,連帶著她那原本整齊的髮髻都歪向了一側。
宋枝徹底懵了。
可蘇玉郎哪兒顧得上這些,還伸手推了她一把,將人往來時的路口趕。
“奴家還要你一個丫頭片子心疼?奴家身子弱,如今受了冷,不想聽你這些不著邊際的渾話。”
他將那件大氅往自己身上一裹,背過身去,似在遮掩什麼。
“行了,快走!趕緊回去,少在奴家跟前礙眼!”
宋枝站在雪地裡,沒了遮擋,冷的打了個哆嗦,她本是想同他多說說話,可蘇玉郎這副模樣,她隻得老老實實走。
“那五姨娘也快些回去罷,枝兒這就走了。”
宋枝總算是走了。
直至聽不見腳步聲,蘇玉郎纔敢回過身來。
這丫頭…真是他的冤家。
蘇玉郎慢慢踱回了西院,翠兒早早就候著了,見他掀簾進來,開口道:“五姨太…水備好了,冷熱正合適。”
蘇玉郎點了點頭,他徑直進了裡屋,屏風後頭的浴桶裡,水麵浮著幾瓣風乾的藥草。
今兒在花廳裡,滿鼻腔都是膩人的脂粉味和令人作嘔的酒氣,蘇玉郎受不得那些,即便這寒冬臘月,也得沐浴泡澡。
他在屏風後站定,開始寬衣解帶,直至渾身剝得了個乾淨,這才進了浴桶。。
蘇玉郎後腦枕在木緣上,任由濕氣打濕長發,他本想閉眼歇會子,排遣掉這一日的疲累,目光猝然瞥見了搭在屏風邊上的大氅。
在那厚重的絨毛裡,有一抹紅。
他微微探身,將那東西扯了出來,原是一根硃色發繩,怕是方纔拉扯得太狠,從宋枝的髮髻上帶了下來的。
蘇玉郎將那紅繩捏在手中,隨意把玩著,在這氤氳的水霧裡,他腦子裡全是那丫頭在雪地裡的模樣。
這腦子轉得快,紅繩也一圈圈往指節上纏。
不知是這熱水熏昏了頭,還是那句“心疼”太招人,蘇玉郎鬼使神差擡起手,將指尖湊到跟前。
鼻尖貼著絲絛,他深深嗅了一口。
是女兒家梳頭水的味。
霎時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從尾椎直竄腦門,蘇玉郎似被蟄了手,猛地將那紅繩甩在地上。
“荒唐…”
屏風後頭,熱水漸涼,隻餘藥草那點子似有若無的苦氣。
蘇玉郎沒敢再管那根紅繩,在身上搓了半刻鐘,直至肌膚隱隱作痛,他才從水裡跨出來。
他沒叫翠兒進來伺候,自個兒換上了寢衣。
蘇玉郎赤著足,剛要繞過屏風往那梨花木大床走去,又頓了步子。
燈影昏暗,那根朱紅的發繩,此刻正趴在水漬裡,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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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玉郎盯著它瞧,他本該直接踏過去,或是叫翠兒進來打掃了丟出去,可那步子卻怎麼也挪不動。
最終,他還是認了命,將那根發繩勾起來了。
他坐在床沿,借著燭光,一點點…一寸寸用帕子揩去紅繩上的水漬。
“五姨太,水怕是涼了,可要撤下去?”
翠兒在簾子外頭,輕聲問了句。
蘇玉郎指尖一顫,將紅繩攏進手心。
“放著罷,明兒再收拾,熄了燈,你先歇著便是。”
待那腳步聲走遠了,蘇玉郎這才撩開枕頭,將那團朱紅往枕頭底下一塞。
這夜,終究還是心煩意亂。
冬至一過,天兒便一日冷過一日。
宋枝的身子骨倒不像她那體弱的娘親,反是硬朗得很。
自那夜把話說開,她那點子不快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今兒一下學,便又腆著臉,往西院跑了。
守在廊下的翠兒一擡眼,瞧見她,是歡喜的。
“欸…三姑娘,您怎的來了,外頭風雪這樣大,快進來,快進來。”
翠兒將人拉到簷下,替她拍打著身上的雪粒子。
“剛下學可是?”
宋枝點了點頭,往門縫裡瞧了瞧。。
這一個月,宋枝沒來西院,蘇玉郎是比往常還話少,時常在屋裡一坐就是半天。
翠兒瞧在眼裡,急在心裡,如今見著這解藥來了,哪還顧得上通傳不通傳的規矩。
她朝裡頭指了指,沖宋枝擠了擠眼:“五姨太在裡頭抄經呢,這會兒安靜著。您自個兒進去便是,奴婢去給您添一壺熱茶來,暖暖身子。”
說罷,翠兒便將人推進去了。
宋枝進了屋,掀開珠簾。
裡屋,蘇玉郎正臨窗坐著,執著一管紫毫,正垂首抄著經文,聽見動靜,方擡了眼。
見是她,他咳嗽兩聲,那端著的架子便又起來了。
“你怎的自個兒進來了,翠兒那丫頭呢?也沒個規矩。”
宋枝跺了跺腳上沾的雪,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不賴翠兒姐姐,是我自個兒要進來的。外頭冷嘛,我總不能一直在廊下站著呀。”
蘇玉郎沒再接她的話,掃了這丫頭一眼,待這人走近,目光忽落在了她那件內裡的夾襖上。
那樣式是去年的,洗得有些發舊了,最要命的是,那袖口短了一截,這手腕露在外麵,看著就讓人覺著冷。
他心頭無端竄起一股莫名的火氣,連抄經都抄不下去了,索性將筆擱下了。
“你不怕挨凍?你新裁的衣裳呢?入冬前,孫嬤嬤沒給你量尺寸裁辦麼?”
宋枝微微一愣,伸手抹了抹自己身上的小襖。
“孫嬤嬤說過了呀。”
她補了句:“是我沒讓她裁。”
她尋了個離火盆近的小杌子坐下,搓了搓手。
“孫嬤嬤…她年紀大了,天一冷,這眼就花,拿針的手也抖得厲害。我上回瞧著她自個兒補衣裳,一根線穿半天都穿不進去,哪裡還捨得讓她為我這點事勞神。”
她仰起臉,笑的眉眼彎彎。
“況且,這衣裳多好啊,又沒破又沒爛的,裡頭絮的棉花也厚實,暖和著呢。就是袖子短了些,我把手縮在裡頭不就好了?也不是不能穿…”
說罷,這人兩手一縮,揣在一塊兒,活像隻揣著爪子取暖的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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