硺玉郎 第43章 長命百歲

第43章 長命百歲次日，宋枝早早便來了西院。

西院擺了早膳，蘇玉郎就坐在宋枝對麵，手裡端著半盞杏仁茶，瞧著對麵吃得正歡實的宋枝。

昨兒個夜裡，這丫頭險些丟了半條命，可現下，她倒像個沒事人一般，穿的厚實，一張嘴還叭叭地誇著今兒的菜色，半點兒驚悸的影子都瞧不出來。

若不是翠兒跪在他跟前，把那“二公子推人”的惡行說得真真切切，蘇玉郎怕是還被瞞在鼓裡。

“五姨娘…今兒的菜真好吃。”

宋枝塞了一嘴的什錦豆腐，次次吃的臉上帶了米粒。

可今兒，蘇玉郎瞧著那粒米，心頭卻酸脹得厲害。

他放下茶盞，沒接宋枝的話茬，隻是伸出手，頓了片刻，終是將那粒米抹了下來。

“瞧瞧你，哪有個姑孃家的體麵？吃個飯也能吃到臉上去，昨個兒說的，又忘了？”

他說著，順勢用帕子在那處揩了揩，眼波流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今兒這菜…當真隻是好吃？沒吃出點兒旁的味兒來？”

他這話問得隱晦，一雙鳳眼盯著宋枝，想從她那張臉上尋出半點兒旁的。

可這心又矛盾得緊，既盼著她能對他吐露實情，好教他替她出這口惡氣；又怕她真的開了口，受不住她那副委屈樣子。

“慢些吃，沒誰跟你搶。”

蘇玉郎收回手，將那粒米棄在碟子裡。

宋枝聽不出話外之意，狐疑地看了看麵前的菜，又在蘇玉郎臉上轉了一圈，想茬了。

“這菜…”

她忽放下了筷子，來了一句：“這是五姨娘做的？”

說罷，這人吃的更起勁。

“那枝兒得多吃一些。好吃…”

蘇玉郎聽了這話，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可瞧著宋枝那副“原來如此”的篤定模樣，蘇玉郎又有些哭笑不得。

“姑娘真會說笑，奴家這雙手，哪是幹那種粗活的？”

蘇玉郎輕笑一聲，他斜溜了宋枝一眼，心頭一軟，便擡手給她夾了塊棗泥糕。

“不過是奴家昨兒個瞧著這天兒冷，特意打發翠兒去大廚房守著，教那幫子勢利眼多添了幾分炭火，慢火細燉出來的。姑娘若是覺著好吃，便多用一些，也算沒白費了奴家這一番苦心。”

宋枝聽了，連連點頭…吃得更歡，連話都顧不上應。

蘇玉郎心頭微動，索性擱下箸，單手托著腮，就那樣直勾勾地瞧著她。

“姑娘說…要多吃一些。那往後若是奴家不在了，或是這院子裡的竈火熄了，姑娘去哪兒尋這般好吃的菜色呢？”

他這話問得突兀，可聽在宋枝耳中，她卻吃不下了。

“慢些，喝口杏仁茶潤潤。”

他親手遞過杯盞，指尖似有若無擦過宋枝的手背。

“這府裡頭，也就姑娘覺著奴家這兒的東西是好的。”

宋枝吃飯的動作慢了下來，沒接那杯茶。

月娘剛死不久，她在府裡頭孤身一人，沒個著落，如今聽見蘇玉郎說若是不在，她哪兒有出處？又哪兒有人陪著她？

這勾起她的傷心事，眼眶也紅了，宋枝一聲不吭接過茶盞。

“五姨娘…莫要說這晦氣話。”

蘇玉郎原是順嘴一句自嘲。

在這宋府裡頭，他這副身子骨何時能化作泥土，本就是個懸而未決的事兒，說慣了渾話，竟忘了眼前這丫頭…是個剛沒了孃的孩子。

蘇玉郎張了張口，他這輩子最擅言辭，此刻卻半個字也吐不出。

宋枝垂著頭，小口小口抿著茶水，她忽擡起了頭。

“待往後枝兒生辰了…”

宋枝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開了口：“便年年祝願…五姨娘長命百歲，身康體健。”

長命百歲，身康體健。

這還是蘇玉郎頭一遭聽見這般祝願。

蘇玉郎忽偏過臉去：“傻丫頭。”

他頓了頓，才又接著道：“生辰祝願這種頂頂要緊的東西，是要留著祝願你自個兒，祝願你爹爹的。哪裡有用在奴家這兒的道理？”

他轉回頭來時，神色如常，唯有眼尾那顆淚痣，比往日紅了幾分。

“吃飯吃飯，菜要涼了。奴家這條命…賤得很，閻王老子嫌棄，一時半會兒是收不走的。倒是姑娘這碗飯，涼了便傷胃。”

他重新拈起象牙箸，給宋枝碗裡又添了一筷子小菜。

宋枝點了點頭，悶聲不響吃完了早膳。

這今兒，蘇玉郎非要留著她吃了晚膳再走，她便留著了。

不過…晚膳過後，西院又冷清了起來。

蘇玉郎歪在榻上，瞧著翠兒收拾著殘羹冷炙。

宋枝那丫頭剛走，翠兒作勢要跟出去，蘇玉郎卻忽地開了口。

“行了，你也忙活了一整日，歇會子罷。”

他撥弄著大氅上的係帶：“奴家方纔吃得有些積住了，恰巧想去園子裡消消食，順道瞧瞧那月色。你就留在屋裡，把那炭盆再撥旺些。”

翠兒微微一怔，卻也不敢多嘴，隻當是主子真箇兒有了雅興，忙應了聲“是”，便繼續收拾了。

蘇玉郎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擡步出了西院，蘇玉郎沒走多久，便看見了宋枝的身影，就這般不遠不近跟在後頭。

宋枝那丫頭，走個路也不安分，一會兒踢踢腳下的石子，一會兒又仰頭瞧瞧天上的月亮，怕是今兒高興了。

蘇玉郎跟人跟到秋水閣，眼見著她進了月洞門，這才放下心。

他沒多待，便念著逛逛也好，這逛到一處偏僻的穿廊拐角時，定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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