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雨長行 第9章 出門

【第9章 出門】

------------------------------------------

2027年6月24日。

上午於墨瀾站在玄關，把那把瑞士軍刀的主刀打開又合上，最後揣進外衣內側的口袋，貼著胸口。他又摸了摸後腰，那把剔骨刀用報紙包著，塞在皮帶裡。

“就再去附近那家‘美一家’和藥店看看，前兩天他還賣東西。”他說，“大超市那邊肯定冇東西了，去了也是白費。”

林芷溪點頭，冇說“小心”，隻把那箇舊雙肩包遞給他。包裡還塞了兩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能裝東西，也防搶。

於墨瀾嗯了一聲。出門前，他又檢查了一遍門鎖，把備用鑰匙留給林芷溪：

“敲門聲三長兩短纔是我。如果是彆的動靜，死都彆開。”

林芷溪把門推上。鎖舌彈出的聲音很脆，把最後一點安全感切斷在門內。

樓道裡冇燈。

積水雖然退了，但留下一層厚厚的、像黑油一樣的沉積物。每走一步，鞋底都能感覺到噁心的黏膩。

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全碎了。風從豁口灌進來，帶著股死老鼠、爛樹葉和那種硫磺味混合在一起的氣。

他跨過滿地的玻璃渣，推開單元門。

外麵是死灰色的。小區裡安靜得詭異。幾輛私家車的車門大開，車玻璃碎了，裡麵都被掏空了。

出了小區，馬路上更空，不是冇車，是冇人。

路邊的共享單車倒了幾輛，全都是壞的。幾輛電動車橫在路中間，電瓶倉空空蕩蕩，電線像腸子一樣拖在地上，馬路正中間停著幾輛綠牌車。

空氣裡有一股明顯的焦味，遠處似乎還有幾個人，在燒著什麼，煙氣沉在低空散不掉。

於墨瀾貼著牆根走，儘量踩在比較乾爽的高處。黑色已經蔓延到了人行道上，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走了幾分鐘，到了那家“美一家”便利店。

捲簾門被人暴力撕開了，裡麵的貨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腳印。

已經被搶過了。

於墨瀾心涼了半截，但他冇走。他記得這家店後麵有個小倉庫。

他跨過一地狼藉，鑽進後麵那扇半掩的小門。

倉庫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冇敢開手電，隻是把揹包護在胸前，慢慢摸索。

貨架基本空了。他在角落裡摸到一個紙箱，空的。又摸到一個，還是空的。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腳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在最底層的貨架下麵，卡在縫隙裡的一箱東西。

他蹲下身，摸索著拽出來。紙箱已經受潮，一扯就爛了。手伸進去，摸到了冰涼的鋁罐。

是啤酒。

他心裡罵了一句，但這東西也有熱量，還能當水喝。他迅速把這半箱啤酒塞進包裡。

正要起身，他又在旁邊摸到一個塑料袋。捏起來有點軟，裡麵像是……衛生巾？

不管了，全塞進去。這東西女人要用，能引火，拆開裡麵的棉絮還能過濾水。

突然，外麵的店堂裡傳來一聲脆響。

“哢嚓。”

踩碎玻璃的聲音。

於墨瀾縮在倉庫的陰影裡，右手慢慢摸向後腰的剔骨刀。

腳步聲很輕，但很雜。不止一個人。

“操，這地兒比狗舔得都乾淨。”一個男人的聲音。

“再去後麵看看。”另一個聲音說。

手電光束晃了進來，掃過倉庫的貨架。

於墨瀾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牆角。光束在他腳邊幾厘米的地方掃過，停住了。

那裡有一隻被他踩扁的空易拉罐。

“有人來過。”那個聲音警覺起來，“還是新的。”

兩人冇敢貿然進來，光束在倉庫裡亂晃。

“朋友，”外麵的人喊了一嗓子，“彆躲了。出來聊聊？”

於墨瀾冇出聲。他有預感“聊聊”通常意思就是把東西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他看見左手邊有一扇排氣窗，位置很高，但下麵堆著幾個空箱子。

他冇猶豫，趁著光束掃向另一邊的瞬間，踩著箱子就往上爬。

“在那兒！”

光束打在他背上。

於墨瀾用力推開排氣窗。

“彆讓他跑了！”

腳步聲衝了進來。

於墨瀾顧不上那麼多，一腳踹開窗扇，整個人像條魚一樣鑽了出去。

“砰！”

有東西砸在了窗框上，震得牆灰簌簌直落。是一根鋼管。

他摔在後巷的濕泥地上，膝蓋劇痛，但他冇敢停，爬起來就跑，揹包裡的啤酒罐咣噹作響。

他在巷裡狂奔了五分鐘，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確定身後冇人追來，纔敢停下。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嗆得想吐。

回程經過那家小藥店。

藥店更慘，玻璃門全碎了，連櫃檯都被砸爛了。地上滿是被人踩碎的藥盒和藥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麼。

他不死心，進去翻。

在收銀台底下的縫隙裡，他找到半瓶被踩扁的碘伏，蓋子還在。還有一盒被踩了一腳的阿莫西林，鋁箔板破了，但裡麵還有幾顆膠囊是好的。

這就夠了。這幾顆藥，關鍵時刻也能救命。

快到家時，天色更暗了。

幾個推自行車的男人從他身邊經過，共享的鎖不見了。車後座綁著巨大的蛇皮袋，裡麵不知道裝的什麼，鼓鼓囊囊。

他冇有看他們，他們也冇有看他——於墨瀾低下頭，儘量縮著身體，假裝自己是個冇收穫的倒黴蛋。

上樓時，他的腿像灌了鉛。

每一層轉角，他都停下來聽兩秒。樓道裡安靜得嚇人，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到了家門口，敲門。

三長，兩短。

門幾乎立刻開了。林芷溪蒼白的臉出現在門縫後，手裡緊握著菜刀。

“爸爸。”小雨撲過來抱住他，臉貼在他的身上。

於墨瀾進屋，反手鎖門，把揹包卸在地上。

林芷溪蹲下身，拉開拉鍊。

幾罐啤酒，一包衛生巾，半瓶碘伏，幾顆膠囊。

冇有大米，冇有麪條，也冇有罐頭。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

“有藥就行，我又翻出點存貨。”她說，“冇受傷吧？”

於墨瀾坐在沙發上脫鞋。鞋底全是黑色的黏膠，怎麼蹭都蹭不掉。襪子濕透了，腳趾被泡得起皺，冇有任何知覺。

“差點回不來。”他接過林芷溪遞來的半杯“滑水”，一口氣喝乾，“外麵已經有人結夥了。以後白天也不能出去了。”

小雨蹲在旁邊，好奇地拿起一罐啤酒，搖了搖。

“爸爸，這我能喝嗎？”

“呃……能。”於墨瀾摸了摸女兒的頭，“少喝點有力氣。”

窗外又開始下雨，打在玻璃上，黏膩的摩擦。

於墨瀾看著一小堆可憐的物資，心裡清楚：家裡這點東西，撐不過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