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雨長行 第21章 臘肉

【第21章 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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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7日，清晨五點半。

災難發生後的第二十天。

於墨瀾從瞭望台上下來時，右腿麻得幾乎冇了知覺。

血液像是被那場冷雨泡過，凝固在了關節裡，這會兒一動，針紮似的痠痛順著神經往上竄。他扶著水泥牆根站了一會兒，直到那條腿能吃上勁了，才一瘸一拐地往棚區走。

昨夜是連班。後半夜老周讓他去台角眯了兩個小時。那個地方雖然背風，但潮氣極重，牆根下的爛泥直滲水。

他裹著件舊雨衣，蜷成一團，睡得並不踏實。

夢裡全是溝裡的那些臉。

它們從渾濁的黑水裡一張一張地浮上來，先是模糊的輪廓，接著是腫脹的五官，然後貼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球上死灰色的黴斑，能聞見那種泡久了的腥臭氣。

醒過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邊泛出一線慘淡的灰白，不亮，但很乾淨。

北溝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翻起來的淤泥。

幾根泡白的樹枝橫在水邊，樹皮剝落，看著不像木頭，倒像冇收撿乾淨的骨頭。

幾隻綠頭蒼蠅停在上麵，搓著手腳，又嗡嗡地飛走了。

回到棚子時，林芷溪已經起來了。

她蹲在稻草墊子旁，正給小雨擦臉。孩子睡得很沉，呼吸聲很輕，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林芷溪擦得很慢，毛巾一點點帶過耳根和脖頸。

棚子裡的氣味很重。

混合了幾天冇洗澡的汗餿味、稻草腐爛的黴味，還有一股散不掉的老鼠尿騷味。昨晚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一隻老鼠，在稻草下麵窸窸窣窣地啃東西，啃了很久。後來聲音突然停了，也不知道是走了，還是死裡麵了。

於墨瀾在她身後坐下，從揹包裡摸出半瓶水，潤了潤乾裂的嗓子。

“老周想去縣城。”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

她冇回頭，隻是把毛巾重新放進盆裡擰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幾個人？”

“暫定四個。”

“誰？”

“老周、小吳、老趙，還有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會開車。老周有個桑塔納。”

林芷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她把毛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盆裡，又把盆往邊上推了推，給自己騰出一點空間。

“什麼時候？”

“後天。”於墨瀾說，“天一亮就走，趁著這兩天雨小。”

棚區那邊已經有人生火了。

王嬸在露天灶台前燒柴，濕木頭很難燒，濃煙貼著地往外鑽，嗆得人直咳嗽。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玉米粥的味道慢慢飄散開來。

那味道不算香，但對於這些餓了一整夜的人來說，就是這世上最好聞的味道。肚子會不由自主地跟著抽搐一下。

今天的粥更稀了。

冇有一絲油星，切碎的乾野菜也少得可憐，稀稀拉拉地浮著。

於墨瀾想起昨夜換崗回來，路過灶台邊，聽見老連和王嬸壓著嗓子在爭執。

“麵見底了。”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再這麼吃，頂多撐三天。這纔不到一個月，咱村裡的糧食全長毛了，這怎麼活。”

“摻糠。”老連的聲音很冷，“把之前餵豬剩下的糠皮摻進去。”

“那玩意兒拉嗓子啊……孩子吃了咋辦？”

“拉嗓子總比餓死強。”

早飯分粥的時候，老連把去縣城的事攤開說了。

操場上很快圍了一圈人。冇靠得太近，彼此之間都留著警惕的距離。聽完之後，人群的反應並不大，甚至有些麻木。好像這事早晚得乾。

有人問：“縣城還有東西？”

老周站在台階上，手裡盤著那杆獵槍，聲音不高：“超市、藥店、加油站，總會剩點。那些東西不吃也是爛。”

又有人問：“感染的多不多？”

這次老周冇接話，隻是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老連把話接了過來：“不去，就更冇吃的。等死還是去拚一把，這賬誰都會算。”

這句話落下來，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慢慢散開。冇有爭論，也冇人再問那些殘酷的細節。

“四個人夠嗎？”

“冇車，路不好走。再想去自己找車。”

那個之前想用錢買米的年輕人又湊了過來。

他手裡依舊攥著那幾張百元鈔票。他壓著聲音問老周，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我能一起去嗎？我有錢，我出油錢，都給你們，我還能幫忙……”

老周看了他一眼：“錢留著擦屁股吧。現在的油錢，是用命算的。”

老連問：“你還會啥？”

年輕人愣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我……我是程式員，我會修電腦，還會寫代碼。”

老周揮了下手，像趕一隻蒼蠅：“那彆去了。路上用不著代碼。”

年輕人站在原地冇動，手裡的錢被攥得更緊。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了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

中午，交易區那張破課桌上多了幾樣東西。

一小袋紅薯乾，一把鐮刀，還有一瓶感冒藥。感冒藥的紙盒已經徹底受潮，字跡發虛，搖起來嘩啦啦響，不知道裡麵還剩多少。

於墨瀾把鹽拿了一部分出來，換了王嬸一小塊臘肉。

那是老趙家的老底子，風乾得像石頭一樣硬，用指節敲一下，發出悶悶的聲音。但這東西實在，還冇巴掌大，卻是實打實的脂肪和蛋白質，現在就能讓正在長身體的小雨多活幾天。

換回來時，王嬸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接過鹽袋立刻紮緊，怕這點鹹味跑了。

於墨瀾留了一點鹽底，重新用塑料袋封好，塞進包的最深處。

林芷溪冇攔。

鹽多得是，但是不會運過來了，就是冇有。到時找到鹽的人夠吃到齁死，找不到的人就等著浮腫。鹽、糖，這是以後換命的東西。

下午，老周把於墨瀾叫到了操場角落，商量車的事。

小學後院的荒草叢裡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舊五菱麪包，電瓶早死了，車門鏽住了一邊，怎麼拉都拉不開；另一輛是黑色的大眾桑塔納，說是老周找的，其實是老趙以前跑私活用的。油箱裡還有半箱油，雖然兩個前輪癟了，但還能補。

老周蹲在車旁，用手電照著滿是泥漿的底盤：“路爛，這車底盤還行，但肯定得陷。小於你比老趙會開，就你開。”

“小吳認路，他以前送過快遞。老趙力氣大，遇到事能扛。”

“我帶槍。”

於墨瀾問：“具體路線呢？”

“先去東口的油站。”老周用樹枝在地上畫著，“那是中石油的大站，地下罐肯定還有油，帶上管子抽就行。有了油，咱們就能跑遠點。”

“然後去那個大家樂超市的後倉，聽說那邊的捲簾門冇被撬。如果那是真的，咱們就發了。”

“最後去藥店，能拉多少拉多少。特彆是消炎藥和止疼片。”

於墨瀾點頭，又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東西弄回來怎麼分？”

老周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是種皮笑肉不笑：“咱劉莊老規矩。先進公賬，老連記。按人頭分大頭，多的，才賞給咱們四個賣命的。”

規矩很鬆，也很虛。

但於墨瀾知道，要是不去，連那點摻了糠的稀粥都撐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芷溪把那塊像石頭一樣的臘肉切成薄得透光的片，放進粥裡煮。

隨著水溫升高，油脂慢慢化開，幾朵油花浮了上來。一瞬間，棚子裡瀰漫著一股讓人想哭的肉香味。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兩盞小燈泡。

三個人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滴湯都舔冇了。

小雨吃了兩碗，躺下前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小聲問：“媽，明天還夠吃嗎？”

林芷溪的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爸爸去給咱們找。”

於墨瀾坐在棚口，看著外麵的天。

雲層壓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操場另一頭，馬師傅那台破收音機又響起了雜音，“滋啦——滋啦——”，斷斷續續。

林芷溪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怕不怕？”她問。

於墨瀾沉默了一會兒：“怕。但也隻能去。”

她冇再說話，隻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夜裡，雨還是下了。

雨點砸在塑料布上，“啪、啪”，一聲接一聲。

於墨瀾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雨聲，也聽見遠處老周在磨刀。

不知道路有多爛，也不知道那些廢墟陰影裡藏著多少張等著吃人的嘴。

後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