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413章

晨光熹微，驅散了夜的最後一絲寒意。萬山城在薄霧與初升朝陽的映照下緩緩蘇醒，鱗次櫛比的建築群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蘇落坐在一家臨街早點鋪子角落的木桌前，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和兩碟精緻的小菜。他吃得並不快，眼神隨意地掃過街道。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麵的空位坐了下來。

蘇落抬眸，看到一個穿著皺巴巴雲紋袍、頭髮鬆散束著的年輕男子，生著一張娃娃臉，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正自來熟地拿起一個空茶杯，給自己斟了杯粗茶。

“老闆，加一籠蝦餃，一碟水晶糕。”他揚聲招呼完，才彷彿剛看到蘇落審視的目光，對他露齒一笑，“早啊，朋友，不介意拚個桌吧？”

蘇落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現在接懸賞的都這麼大膽了？昨天剛惹出亂子，今天一早就能找上門來。”

蕭遙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噗嗤一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

他擺了擺手，捏起剛送上來的一個蝦餃丟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別誤會，別誤會。我跟昨天那五個沒眼力見的蠢貨可不是一路的。硬要說的話……”

他喝了口茶，將食物嚥下，“我算是個……賣訊息的。”

蘇落眼神微凝，但沒有接話，隻是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著自己的粥，顯然不欲多談。

蕭遙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我看閣下眉頭深鎖，似有煩憂，在這萬山城步履維艱。若非情報不足，處處受製，想必也不會在此與他們多做糾纏吧？”

蘇落動作不停，彷彿沒聽見。

蕭遙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斂了幾分，正色道：“或許，我能提供一些閣下需要的資訊。”

蘇落終於再次抬眼，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蹙，依舊沉默，但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蕭遙見狀，也不急躁，右手看似隨意地一翻，三枚泛著幽光的銅錢出現在指間。

他隨手一拋，銅錢落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滴溜溜轉動了幾圈後，呈現出一個奇特的組合。他瞥了一眼，指尖在卦象上輕輕一點，隨即收起銅錢，目光重新落在蘇落臉上，語氣帶著一絲篤定：

“你想去九黎族，取一件東西。一件……很古老，對他們而言很重要的東西。”

蘇落瞳孔驟然收縮，一直平穩的氣息出現了瞬間的紊亂。他猛地放下筷子，身體微微繃緊，原本隨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定蕭遙：“你怎麼知道？”

蕭遙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拿起一塊水晶糕咬了一口，含糊道：“當然是剛剛算的，要不然我拋硬幣幹嘛。你想插手九黎族和巫族之間的事情，光靠你一個人是絕對不夠的。你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一個能讓你在九黎族麵前，或者在與巫族打交道時，有資格坐下來談條件的籌碼。”

“而且我這麼一算基本上就能猜到你想要什麼了，看來他們所說的蚩尤六器有一件在你身上是真的咯？”

“怎麼想是你們的事。”蘇落像是看什麼珍奇一樣看了蕭遙一眼：“我要去九黎族你都能算的出來？”

“誒，天機難測、換別人不好說，但是換我肯定能算出來的。”

他不等蘇落追問，便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說道：“巫族那個偷偷跑出來的聖女，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至於她在哪兒嘛……”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落一眼，“你很快就會遇到了。”

說完，他將最後半塊糕點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丟下幾個銀兩在桌上。

“這頓我請了。蘇落，我們還會再見的。”

不等蘇落再問，蕭遙已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匯入了清晨熙攘的人流之中，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隻留下蘇落一人坐在原地，麵前的粥已微涼，他眉頭緊鎖，心中波瀾起伏。

“劍主，此人似乎深諳占卜，剛剛那三枚銅板應該是小六爻之術。”含光對這些方麵十分感興趣，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卜卦之術。

“我知道，我更好奇他為什麼要幫我，天下沒有沒有免費的午餐。”蘇落剛端起碗，想將那口微涼的粥喝完，街道另一端便傳來一陣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並不嘈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喧鬧的早市都安靜了幾分。

他抬眼望去，隻見一身藏藍勁裝的銳利青年，正帶著一隊精氣內斂的護衛，徑直朝著他所在的早點鋪子走來。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路，目光中帶著敬畏。

雲朔在蘇落桌前站定，抱拳一禮，姿態不卑不亢，聲音清朗：“閣下想必就是蘇落蘇兄了？在下萬山城雲朔，奉家父之命，特來相請。”

蘇落慢慢放下碗，心中確實有幾分意外。他料到萬山城會找到自己，卻沒有料到是這一位。萬山城姓雲的不少，但是能帶著這麼多人上門又姓雲的，蘇落早已經在靈網上瞭解過了。

萬山城城主雲破嶽之子，萬山城的少城主雲朔。

“喲，這是來了個大的啊。”宵練在識海中似乎是有些意外：“萬山城居然讓少城主來請你？我看你想休息也難了。”

“……劍主，這跟我們想的可不太一樣啊。”含光嘆了口氣：“本來是打算去休息休息的，這下看來是還得應付應付了。”

承影能感受到蘇落此刻正眉頭緊鎖，擔憂地問道：“沒問題嗎劍主？還能撐得住嗎？”

“無妨……”蘇落捏了捏眉間，強打精神看向雲朔。

劍靈們的話語道破了蘇落此刻的真實狀態。他確實快到極限了。連續不斷的窺視、試探、交手，讓他精神高度緊繃，幾乎無法好好調息。

他甚至悲觀地想，哪怕是被關進萬山城的大牢，至少那四麵牆壁是實的，能讓他放下片刻的警惕，好好睡上一覺。

結果現在人家派少城主來，在蘇落看來顯然是另有所圖。

雲朔目光如炬，似乎看出了蘇落一瞬間的猶疑和深藏的疲憊，他語氣放緩，補充道：“蘇兄不必多慮，家父並無惡意，隻是想與蘇兄聊一聊，或許能解開蘇兄眼下的一些困局。”

蘇落深吸一口氣，將腦中雜念和劍靈的絮語壓下。形勢比人強，對方以禮相待，且出動如此陣仗，自己若再推拒，反而顯得心虛且不識抬舉。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對雲朔點了點頭：

“有勞少城主帶路。”

雲朔見他配合，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兄，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