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395章

意識從無邊無際的混沌與溫暖中抽離，彷彿從深海緩緩浮上水麵。蘇落感到一種極致的虛弱和空乏，彷彿靈魂都被抽乾。他“睜開”眼，熟悉的陰冷與死寂氣息包裹而來。

他感覺自己昏昏沉沉的，無法回憶起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這兒……是哪兒？”

“該醒醒了，這次做的還算不錯。”沉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同洪鐘一般讓蘇落的意識瞬間恢復。

牛頭馬麵，兩位將軍此時正在高堂之上看著自己。不知何時蘇落已經站在了將軍府中。

“晚輩蘇落，見過兩位將軍。我這是……又死了嗎？”

蘇落清楚二位將軍並非是什麼凶神惡煞之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上次你幾乎身死，送你回去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真以為這地方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了？”馬麵將軍冷哼一聲。

這個時候蘇落才注意到，此時將軍府中除了牛頭馬麵二位，還有兩個身影。

一黑一白，前者身形矮小，後者高挑削瘦，頭戴尖頂長帽，手持哭喪棒和鎖魂鏈。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裏，散發著與牛頭馬麵截然不同的冰冷與死寂。

蘇落的心臟猛地一縮。

似乎察覺到了蘇落的情緒波動，牛頭將軍輕輕敲了敲桌子：“放心，這二位並非是那二位。”

聽到牛頭將軍的話，蘇落才仔細看了一下。這二位將軍頭上的高帽並非是“正要捉你”和“你可來了”，而是“一見發財”和“天下太平”。

就在蘇落心思急轉之際，那兩道黑白身影動了。

他們如同滑行般，悄無聲息地朝著蘇落“走”來。慘白的笑臉和帶著怒意的黑麪同時轉向他。

“……天地居然都已經化生出了此等體質，看來陰陽失衡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啊，哈哈哈哈……”

明明嘴裏麵說著相當嚴重的事情，白無常卻依舊樂嗬嗬的，“第一次見麵吧小夥子，別那麼緊張。”

“在下‘一見發財’謝必安，乃是這地府之中的白無常。旁邊這位是我的弟弟，‘天下太平’範無咎。”

“我們見你也是想聊聊，關於現在的地府……也關於你的父母。”

……

李雲淼的意識彷彿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托舉著，不斷上升、上升……穿透了層層雲霧，最終落入一片難以言喻的境地。

這裏並非想像中的仙宮玉闕、金碧輝煌。而是一片無垠的、由純凈祥雲和柔和光輝構成的虛空。

腳下是流淌的雲海，遠處有巍峨如山嶽般的宮殿虛影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散發著浩瀚磅礴的威壓。精純至極的先天清氣瀰漫在每一寸空間，讓她因強行融合而受損的太清聖體都感到了一絲舒緩。

“這裏是……天界？”無比熟悉的氣息，她在不周山修行之時也感受過這種氣息，磅礴而純粹的清氣。

“你…渴望完全掌控他嗎？”

突兀的，一個聲音，或者說一道意念，直接在她心湖中響起。

這意念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彷彿源自世界本源的威嚴，讓人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卻又本能地感到排斥。

李雲淼凝神望去，隻見前方流淌的雲氣緩緩匯聚，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這個輪廓被無數細密流淌的大道符文所籠罩，看不清麵容，甚至看不清衣著，隻有一片朦朧的光輝和令人敬畏的法則氣息。

它引出的問題，像一根最精準的針，直接刺入了李雲淼內心最深處、最偏執的角落。

李雲淼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清冷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提問之前是否應該先自報家門？”

那模糊的身影沒有任何動作，意念依舊平靜：“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蘇落對你而言，越來越不可控，不是嗎？太濁魔軀的宿命，地府的牽扯，還有他心中的那輪與你完全不同的‘陽’。終有一天，他會觸及你無法掌控的領域，甚至……背離你的期望。若真有那一天，他眼中映入了另一個女子的身影，你們如今的情誼，又將置於何地？”

李雲淼黛眉微蹙，心中的‘陰’被這聲音不斷回勾起，似乎是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小落同另一個陌生的女子轉頭從自己麵前離開，她感到有些喘不過氣。

“我可以給你機會。無數次……讓他永遠屬於你，無法背離的機會。”這聲音帶著一種漠然的誘惑，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李雲淼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譏誚和絕對的自信：“說了半天，原來是想要動我的人。掌控他？我自然想。但這世上，唯有我能掌控他。也唯有我，有資格掌控他。”

“倘若真靠著你的能力來控製他？那我和他，與你手中的提線木偶又有何異？屆時，究竟是他屬於我，還是我與他……都落入了你的掌控之中？”

“我李雲淼想要的東西，自然會憑自己的力量去爭取，去握緊。哪怕過程曲折，哪怕最終……需要用一些非常手段，那也是出自我的意誌，而非成為你棋盤上的棋子。”

天道那模糊的身影在李雲淼斬釘截鐵的拒絕後，並未立刻消散。

周圍流淌的祥雲與光輝彷彿凝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慍怒如同不斷積聚的低氣壓，籠罩著這片天界幻境。那被大道符文籠罩的輪廓微微波動，顯示出其內心絕非表麵那般平靜。

“不過，”這是，李雲淼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迎向那模糊身影所帶來的壓迫感，“閣下擁有如此偉力，卻尋我合作，想必是有所圖謀。我雖不願將小落置於未知的協議之中，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無法在其他方麵達成共識。”

她敏銳地感知到了對方那一閃而逝的怒意和……某種急切？

她深知麵對遠強於自己的存在，一味強硬拒絕並非上策，很可能引來無法承受的毀滅性後果。

對方既然提出“合作”，說明自己有其所需的價值。既然如此，何不利用這一點，化險為夷，甚至反客為主？

“我李雲淼行事，最不講究的就是一個‘絕對’。”她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談判意味，“閣下若真有誠意，或許我們可以談談別的條件。隻要不涉及小落危，一些……力所能及的‘合作’，並非不可商議。”

這是一種談判，對於李雲淼而言也是一種投資。

從現在這個環境來看，對方恐怕和天界脫不開關係，而自己拿了天塵珠，也算是得了天界的傳承，哪怕現在自己無法驅動，未來或許也有需要前往天界的一天。

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動，周圍凝滯的威壓稍稍緩和。

“可。”一道冰冷的意念傳出，算是接受了李雲淼的提議。“你的價值，確實不止於一人。”

李雲淼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但警惕絲毫未減。她自然明白與虎謀皮的道理，但眼下這是最好的選擇。她點了點頭：“既如此，閣下想要我做什麼？又能給我什麼？”

“時機未至。”天道的意念依舊模糊不清，“屆時，你自會知曉。至於給你的…你會得到你想要的‘羈絆’，以你希望的方式。”

它沒有具體說明，話語中隱含的意思卻讓李雲淼心頭一動——它這話的意思就是說還是想要乾涉自己和蘇落的關係，但倘若真的能夠對自己和蘇落的關係起到一定的幫助……

李雲淼眼眸低垂，迅速權衡。一個模糊的合作約定，換取了當下的安全和一個未來的“承諾”，雖然空泛，但至少避免了最壞的結果。至於這位“前輩”究竟想讓她做什麼…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屆時再見機行事。

“好。”李雲淼抬起眼，清冷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期待閣下的‘誠意’。但也請記住，若合作內容超出我的底線，或試圖對小落不利，今日之約，即刻作廢。”

她再次劃清了紅線。

模糊的身影沒有回應，隻是緩緩消散，周圍的雲海聖境也隨之如同鏡花水月般褪去。最後留下的，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纏繞在李雲淼意識深處的冰冷印記，如同一個無聲的契約，也是一個潛在的枷鎖。

意識如同從萬丈深海掙紮浮起，沉重而緩慢。李雲淼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永寧城廢墟灰暗的天空，以及空氣中依舊殘留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糊味。

劇烈的頭痛和全身彷彿被碾碎般的虛弱感襲來，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她第一時間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感受到了另一隻冰冷卻真實存在的手正被她緊緊攥著。

是蘇落！

她猛地側頭，看到蘇落就躺在自己身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平穩，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她立刻強撐著坐起身，不顧自身的虛弱，小心翼翼地將一絲精純的清氣探入蘇落體內。

經脈有些紊亂，魂力消耗過度，但令人驚奇的是，並沒有預想中被血煞怨力嚴重侵蝕或重創的跡象，彷彿隻是力竭而眠。她再三確認，終於長長地、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高懸的心這才緩緩落下。

直到此時，她纔有餘暇環顧四周。

這一看，卻讓她再次愣住。

原本籠罩天地的血域消失無蹤，天空雖然依舊晦暗，卻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暗紅。

不遠處，一個身影如同爛泥般癱倒在瓦礫之中，渾身汙血，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發生了什麼？

她和蘇落被血海吞噬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們都還活著？鬱折和血海呢？

一連串的疑問瞬間充斥了她的腦海，但記憶卻停留在血海合攏、蘇落緊緊抱住她、兩人意識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之後便是一片空白。

她將目光投向遠處。

李雲曦和何冷鈺正站在那裏，兩人皆是一身狼狽，傷痕纍纍，但他們的表情卻異常古怪——雙眼圓睜，嘴巴微張，臉上混雜著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後怕，以及一種彷彿目睹了神跡般的茫然與敬畏。他們正死死地盯著她和蘇落，彷彿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

“雲曦！冷鈺！”李雲淼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發生了什麼？鬱折他人呢……？”

她的聲音彷彿驚醒了沉浸於巨大震撼中的兩人。

李雲曦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來，何冷鈺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姐！姐！你醒了！你沒事吧？蘇落他……”李雲曦衝到近前，聲音都在發抖，語無倫次，先是緊張地檢視李雲淼和蘇落的情況，確認兩人似乎並無大礙後，臉上的震驚之色更濃。

“我們……我們也沒事……”何冷鈺相對冷靜一些，但聲音也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組織語言，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隻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剛才……剛才你們……”

李雲淼看著兩人這副模樣，心中的疑惑更深，催促道：“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慢慢說！”

李雲曦和何冷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無法磨滅的驚駭。李雲曦嚥了口唾沫，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情，開始斷斷續續地描述：

“姐…你們…你們被血海吞進去之後…我們以為…”李雲曦的聲音帶著後怕，“然後……血海裏麵……裏麵突然爆發出一種……一種根本無法形容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何冷鈺接過話頭，眼神依舊有些發直，“那光……好像包含了所有顏色，又好像什麼顏色都沒有……它一出現，那……那血海，就……一下子沒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是確實就是一下子就消失了……”

李雲曦猛點頭，比劃著，試圖讓自己說得更清楚：“對！沒了！然後……然後我們就看到了……看到了……”他卡殼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何冷鈺深吸一口氣，替他說道：“看到了一個‘東西’？或者說……一個‘存在’？它沒有固定的樣子，像一團不斷變化的雲，又像是一個……活的法則……它就在你們剛才的位置，我們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力量有多強，但是……”

“但是它隻是在那裏”李雲曦終於找到了詞，“鬱折就好像瘋了，他攻擊那個‘存在’，但他所有的仙術，打過去就…就被吃掉了！對！就是被吃掉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何冷鈺重重點頭，眼神凝重：“那個‘存在’好像‘看’了鬱折一眼，然後說了三句話，但那不是聲音，是直接響在我們腦子裏的三句話！”

“第一句好像說鬱折‘悖道’……然後那老魔就慘叫一聲，境界哐哐往下掉！噴了好多血！”

“第二句說他‘罪業’…”何冷鈺介麵，語氣低沉，“隻是一句話，讓他掉了三個境界。”

“第三句倒是聽的真切。”李雲曦的聲音帶著一絲快意和恐懼，“說他是‘邪魔外道，天地不容’！就這六個字！說完！鬱折就像條死狗一樣癱那兒了，修為感覺都快散沒了！然後那個‘存在’，它就像出現時那樣，突然又收縮，然後就變回了你和蘇落的樣子，從天上掉了下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將剛才那匪夷所思、震撼心靈的場麵粗略地描述了一遍。說完後，他們都有些脫力，大口喘著氣，眼神依舊無法從李雲淼和蘇落身上移開。

李雲淼靜靜地聽著，清冷的眼眸中波瀾驟起。

混沌之光、化解血海、無法形容的存在、吸收攻擊、三句話壓落境界……

每一個資訊都衝擊著她的認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與蘇落十指緊扣的手，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雖然虛弱卻異常“乾淨”、沒有絲毫血煞侵蝕痕跡的清氣，再看向遠處癱倒如泥的鬱折。

倘若不真的確認一下，她甚至都認不出來這是那個血祭萬人生魂的鬱折。

“我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