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看著漸漸消散的執念,彼此之間都沒有多言。
對於一位留存千年的執念,能夠就此放下也算是一種解脫。
“不是每個人都能放下過往的。”李雲淼站在何冷鈺身邊輕聲說。
何冷鈺不語,許久之後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
她走到祭壇之上,將斷水連著刀鞘從祭壇上輕輕拔出。
刀身的光澤如同流水一般,告訴著世人自己依舊如同千年之前那般鋒利。
但是就算是這般鋒銳也終究是斬不斷自己的過往。
十重境?十一重境?亦或者是大圓滿?境界多高,人終究是人。
斷水發出輕微的嗡鳴,這是獨屬於器魂的呼喚。
當修士手中的器具開始具有一定的靈性之時,其便可稱為靈器。這種靈器所具有的靈性在一開始被稱作器魂,再發展則變為器靈。
何冷鈺對著祭壇輕輕行禮:“前輩,一路走好。”她同自己的這位先祖相見,交談也不過數語。她並不瞭解自己這位先祖的過往。
但是何冷鈺清楚自己這位先祖哪怕是死後千年也在為自己生前所犯下的過錯買單。
她將刀別在腰間,對著身後的幾人說道:“此間事了,斷水刀塚的結界很快就會消散。”
“到時候與外界連通,刀塚也會重現於世。好在這黑水澤的禍源也已經解決,等東洲事畢,黑水澤想來也會在天地靈氣的滋潤下慢慢恢復正常。”
李雲曦在一邊看著已經開始消退的秘境,長槍重新縮小別回腰間:“如今這斷水殘念已破,這是否代表大陣的陣眼已經破損了一個?”
蘇落搖了搖頭,看向了刀塚之外:“這或許就要出去才能看看了。不過現在就算是大陣已破,附近受到影響的地方恐怕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恢復。”
四人走出結界,周圍一切並無變化,隻有蘇落能夠感受到,周圍的血氣流動確實是減少了一些。
“確實是有一些關鍵性的變化,雖然很微弱,但是足以能說明斷水殘唸的消散對其造成了影響。”
“但是……”他望向遠方陰霾籠罩的天空,“怨氣……似乎並沒有明顯減弱。大陣依舊還在運轉。”
李雲淼清冷的眸子掃過汙濁的沼澤,聲音嚴肅:“我們的調查方向恐怕一直存在偏差。”
“能覆蓋整個東洲、汲取億萬生靈血氣怨氣、製造隨機感染的化屍疫……這等規模、這等威能的大陣,簡直聞所未聞。”
“不能盲目尋找下一個結點,我們得先花點時間弄清楚這大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第一個陣眼也算是我們運氣好,鬱折以折中的方式選擇了斷水刀靈作為陣眼。”
“有何斬前輩在,我們才能如此輕易的解決。但是接下來的幾個,恐怕是不會這麼簡單了。”
離開兇險的黑水澤,四人帶著複雜的心情重新回到了了何家堡。
此時的何家堡,在琳琅閣的物資支援下,壓力大減。
堡內秩序井然了許多,收治的難民也得到了更妥善的安置,甚至開始組織人手清理周邊更大區域的零星屍煞,重建防禦。
而黑水澤附近的村民也受到了照顧,在幾人回到何家堡之後,何冷鈺特地囑咐何家有空出的人手便去將那邊的村民接過來。
當何冷鈺的父親何嘯嶽看到女兒腰間那柄散發著內斂銀輝、造型古樸卻蘊含恐怖威能的斷刀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身為斷水刀傳人,對祖傳神兵的氣息再熟悉不過,雖然從未見過實物,但血脈中的悸動和那磅礴純粹的刀意,讓他瞬間認了出來。
“鈺……鈺兒!這……這是?!”縱然是沉穩如他,此時也不免激動起來。
何冷鈺神色莊重,將刀塚經歷、何斬先祖的遺願、以及最終獲得斷水刀認可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告知了父親。
何嘯嶽聽完,老淚縱橫,對著黑水澤的方向深深一拜:“先祖庇佑!何家斷水刀一脈……終得傳承不絕!”
“爹,你可收到了太一盟的訊息?”何冷鈺輕聲問道。
何嘯嶽點了點頭:“收到了,我們也得到了琳琅閣的幫助,情況總算是有所好轉,周圍的百姓何家堡都會妥善安置。”
“你且跟著兩位殿下放心去做就是。”
何冷鈺點了點頭,這也算是幾人聽到的為數不多的好訊息了。
畢竟是琳琅閣,在人力物力不受到東洲本洲約束的情況下,支援起來的效率相當迅速。
除此之外,幾人還聽說以不動閣為代表的各大門派也已經安置好了各區域周圍百姓,開始著手調查關於東洲這詭異的大陣。
四人隻是稍作休息,便重新在議事廳集合。
李雲淼端坐主位,麵前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東洲簡略地圖,上麵標註著已知的疫情爆發點和重要區域。
她秀眉微蹙,指尖清輝流轉,在地圖上勾勒出複雜的靈氣流動軌跡和節點符號。
“覆蓋一洲之地的大陣,所需能量之巨、結構之複雜,遠超常理。”
李雲淼的聲音清冷而專註,“根據小落的感知以及黑水澤的情況,這大陣應該是是一種極其精密的巢狀式陣法體係!”
她在地圖上點出黑水澤的位置:“斷水殘念所在的應該就是一個小陣,這個陣法的作用倘若不出意外便是將怨氣轉化為血氣。”
她又點出其他幾個方向,“東、西、北三個方向,必然也存在類似的次級節點陣眼,構成大陣的骨架。”
“這些節點陣眼,每一個本身就是一個功能相對獨立的小型邪陣。它們被更高層次的、覆蓋全域的主陣框架所連結和控製。”
李雲淼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無形的連線,“主陣框架可能依託於靈脈、天象,或者某種我們未知的龐大媒介存在。它的作用,是協調所有節點陣眼的執行,將各節點匯聚的能量統一引導、放大,最終實現那覆蓋全洲、汲取血氣的終極效果。”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凝重:“這種巢狀結構的優勢在於:結構緊密,容錯性強。即使我們摧毀了其中一個甚至幾個節點陣眼,隻要主陣框架和其他節點還在運轉,大陣的整體功能雖然會受損,但不會徹底崩潰。它依舊能從其他區域汲取力量,維持核心運轉。”
“但它的劣勢同樣明顯。”
“小陣之間相隔距離較遠,修復起來相當困難,這就代表著整個大陣的修補都相當耗費時間。”
……
“啪。”
濃稠的液體滴落,撞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腥紅的山洞之中,一名男子正盤腿坐在血池之中,雙目緊閉。
突然,他的雙眼猛地睜開,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
“誰破了我的陣眼……”
鬱折感知到了,就在剛剛,東洲東南方向的陣眼失去了聯絡,這讓他的功法修行也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他必須得坐鎮整個大陣的陣眼來維持陣法的穩定,不能隨意走動。並且一旦大陣開始運轉,就代表著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必須堅持到《血煞生引術》仙法大成,才能脫身離開。
倘若他成功了,便可直接魚躍龍門,一舉破境,成為這東洲第三個到達十重境的存在。
自東洲奪取勝邪的計劃失敗,血煞門被多方圍追堵截。他躲躲藏藏,卻被柳根生髮現,交手之後被打成重傷。
想到這兒,鬱折的拳頭微微攥緊。
好不容易修養了兩三年,又藉助這古書所記載的《血煞生引術》將大陣在東洲佈下,這還沒好幾年呢,怎麼又突然出了問題?
不過想到這兒,鬱折又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大陣果真是精妙至極,這才數月的時間便給我積攢瞭如此龐大的血氣……突破已是指日可待。”
“小陣一處被破倒也無所謂,現在身邊也無人手能夠去處理維護這大陣,反正都是用之即棄的東西……不如就讓這化屍疫在陪他們玩玩。”
對於鬱折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謹小慎微。血煞門已然是鳥獸四散,他身邊除了幾人之外已無人可用,隻能靠自己。
“說起來,最近血氣的收集確實是慢了很多,東洲的太一盟什麼時候辦事效率這麼高了?還是說柳根生也摻和進來了?”
鬱折知道東洲這些散修的尿性,死道友不死貧道,能不管就盡量不管。那個歐陽棟必然是沒有這種閑心去管這天下之事,他心中隻有自己的長生大道。
至於柳根生插手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他早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有自信能夠讓柳根生無法發現自己。
“這一次連‘天’都站在我這兒!待我仙術大成,定要一個一個舊賬清算!”
……
第二日早晨,四人經過一夜的休整,都已經準備無虞,重新在何家的議事廳集合。
此時何嘯嶽和林倩也已經在大廳之中等待了一陣子。
“今日便要動身了嗎?”看著幾人站在門口,林倩有些不捨地說。
何冷鈺走到何嘯嶽和林倩身邊,縱然是不喜多言的她也在此刻多說了些。
“雖然何家現在暫時已經沒有了什麼危險,但是東洲不僅僅是隻有何家一方,還有許多地方的危機尚未解除。早日動身也是為了避免夜長夢多。”
“也就當是我出去歷練一番,等邪祟祛除,就回來了。”
這幾日何家堡壓力驟減,何嘯嶽的傷勢有所恢復,臉上也總算是出現了一些血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和你娘隻是擔心……出門在外務必注意安全。”
“無論怎樣,你都是我們何家的驕傲,也是我和你孃的驕傲。”
蘇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卻突然感覺到有一隻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他轉過頭去,看到李雲淼對自己輕輕一笑。
蘇落明白李雲淼是什麼意思,他點了點頭:“我沒事。”
待何冷鈺作別,幾人相繼和何嘯嶽道別,隨後便離開了何家堡。
接下來他們的目標是東洲北部。
訊息是從太一盟那兒傳來的,在東洲各大門派的協力之下,大陣之中的四個小陣的位置基本上都已經被推衍了出來。
其中東南部的陣眼已經被解決。西部以及南部的陣眼將由不動閣、天沉山、落芳山和明靈門四大門派共同聯手解決。
幾個門派都已經派出了長老。
而最後一個陣眼,也就是北部的陣眼,則是被再次留給了蘇落四人。
隻不過他們的任務有所變化,鎮守陣眼之人實力未知,貿然深入就是等於送死。他們此次前去是為了查清楚北部大陣的具體情況。
至於是由他們四個人出手的原因也很簡單,北部的陣法情況比較特殊。
這個小陣所控製的大陣功能未知,狀態也十分模糊。
四大門派中擅長陣法之人聯手也未能推斷出這陣法的具體情況,隻能由對於感應比較敏銳的蘇落以及有著清氣的李雲淼前去調查。
一旦狀況查清楚,四人便可直接撤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們沒有選擇走官道,依舊是以隱蔽的路線選擇禦劍,迅速而效率的前往東洲北部。
一路上除了遇到屍煞傷人出手解救,幾人並沒停步,隨著他們向東洲北部靠近,原本隨處可見的廢棄村落、焦黑田野和零星遊盪的行屍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略顯荒蕪但生機尚存的野地,甚至能看到遠處農田裏稀疏勞作的農人身影。
“這是何處?”李雲淼帶著何冷鈺從劍上落下,看向遠處的城池。
“虞國,東洲北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國。這兒看著應該是永寧城,虞國城池。”何冷鈺說道。
看到這周圍一副平靜祥和的樣子,她感到有些奇怪:“虞國國力在東洲排不上號,永寧城更非堅城要塞。化屍疫席捲東洲,連何家堡都險象環生,這裏怎會如此…平靜?”
“想來應該是有散修庇護吧。”李雲曦和蘇落緊隨其後。
李雲曦和何冷鈺一起前往萬流港,知曉散修在東洲和其他洲恰恰相反,是一股相當龐大的勢力。這種情況下如果一個小國有一個散修作為供奉,倒也算不得奇怪。
“我們現在這稍作休整,這個永寧城看著確實像是有修士庇護,不妨進去問問他是什麼情況,打聽一下這東洲北部附近可有什麼異常。”
李雲淼這麼說著,就向城內走去,不過就在這時,純鈞的聲音卻在她的識海中響起:“這兒恐怕是不太對勁,小心些,雲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