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斬指向蘇落:“你身負太濁魔軀,能禦使濁氣,乃天地異數。那惡念……對一種特殊的‘氣’,有著源自本能的……悸動與恐懼。”
她的話語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追憶某個極其遙遠的畫麵,“或許……你可嘗試,靜坐於黑水澤核心,什麼也不必做,隻需……讓體內的濁氣,自然流轉,有意無意地散發開來。”
“就這樣?”李雲曦有些不解。
“就這樣。”何斬肯定道,她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蘇落,看到了某個不存在於此地的身影,“待你感覺那東西被引動,即將現身之時……”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詞:
“……隻需,喚它一聲‘雨兒’即可。”
‘雨兒’?!
這個極其女性化、甚至帶著幾分親昵的稱呼,從這位以“斬”為名、鐵血守護數千年的刀祖口中說出,顯得如此突兀和詭異。
剎那間,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劃過四人的心頭。
這件事情為什麼讓蘇落去做?因為蘇落是太濁魔軀,能夠操縱濁氣……
而何斬又在幾人喚醒她時詢問千古魔帝顏文和的訊息,偏偏千百年來就這麼一位魔尊能夠使用濁氣……
四人麵麵相覷,感覺自己好像吃到了一個驚天大瓜。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落從李雲淼的眼中看到了不快。
何斬似乎察覺到了四人眼神的變化,她虛幻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此乃權宜之計。成與不成,皆看天意。去吧。”
說完,她的身影便緩緩融入祭壇的淡金光芒與氤氳水汽之中,不再言語,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指引從未發生。
退出刀塚,回到汙濁的黑水澤,氣氛變得異常微妙。四人相顧無言,眼神中都充滿了震撼與瞭然。
那個呼之慾出的真相太過沉重,也太過私人,他們默契地選擇了不去點破。
“蘇落……”李雲淼看向蘇落,清冷的眸子裏充斥著擔憂和不滿,“此法……或有奇效,但也可能極其兇險。你真的要去?”
黑光在她眼眸之中閃爍。
她之前或許沒有私心,但是現在有了。
這明擺著是讓蘇落去勾引別人,開什麼玩笑?
她不會允許蘇落和任何人示好,無論蘇落是真情還是假意,無論對方是活人還是死人。
蘇落捕捉到了她的情緒,走到她身邊說:“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險……值得一冒。我有窮天甲,自保應有餘力。”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是權宜之計,我也隻是逢場作戲,不要想多。”
“我們也沒有時間去浪費了,雲姐。”
“放心,我不會背叛你的。”
寥寥幾句,蘇落沒有把握能夠勸下李雲淼,她心中的惡念已經幾年未曾顯露,蘇落清楚、卻又不確定那心中的黑色大日所蘊藏的情感究竟有多沉重。
他隻是相信李雲淼的理智慧夠戰勝那份情感。
“……小心,速去速回。”李雲淼眼中的暗光慢慢褪去,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對著蘇落說道。
蘇落點了點頭,他相信李雲淼。
隻是事後他才會發現,他低估了李雲淼,也高估了李雲淼。
計劃敲定。等到夜幕落下,蘇落獨自一人踏著粘稠的黑泥,朝著黑水澤最深處、瘴氣最濃、屍煞氣息最重的那片區域走去。
他尋了一處相對乾燥(但依舊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礁石,盤膝坐下。
閉上雙眼,蘇落心神沉入識海。不再刻意壓製,而是引導著濁氣緩緩在經脈中流轉,並自然而然地,透過周身毛孔,絲絲縷縷地散發開來。
起初,這濁氣融入汙濁的環境,並不顯眼。
但漸漸地,隨著蘇落有意地加大了一絲絲流轉的力度,一股獨特的、與黑水澤天然汙穢截然不同的、更精純、更霸道、彷彿源自九幽本源的力量氣息,開始在這片死亡之域的核心,悄然瀰漫開來。
這氣息,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黑水澤深處,那沉寂了數日的、滔天的怨氣與血腥味,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
外圍,李雲淼、李雲曦、何冷鈺三人屏息凝神,隱匿在濃重的瘴氣與扭曲的枯木陰影中。
李雲淼的純鈞劍緊握在手,清輝內斂,卻蓄勢待發。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蘇落的方向,看似專註,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暗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水澤的死寂被一種無形的緊張所取代。
汙濁的水麵下,暗流湧動得更加湍急。空氣中瀰漫的怨氣和血腥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變得焦躁不安。李雲曦和何冷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目標快出現了!
果然!在蘇落持續散發濁氣約莫一炷香後,異變陡生!
距離蘇落不遠處,那片最為粘稠、如同石油般翻滾的汙黑水麵上,一個模糊的猩紅色身影緩緩浮現。
正是那消失多日的紅衣怨鬼!
它的形態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實,血袍上的怨魂麵孔更加扭曲痛苦,但此刻,它並未像之前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顯得有些……迷茫?甚至……期待?
它懸浮在汙濁的水麵上,貪婪地汲取著蘇落散發出的、那令它感到既悸動又恐懼的精純濁氣,模糊的麵孔似乎在努力辨認著什麼,朝著蘇落的方向,緩緩地、試探性地飄近……再飄近……
就是現在!
蘇落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他清晰地看到了紅衣鬼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屬於“何斬”的複雜情緒——痛苦、懷念、以及一絲被壓抑的……眷戀?
時機稍縱即逝!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雜念,對著那近在咫尺的紅衣鬼,儘可能地用深情的語氣,輕輕喚道:“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