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修 第318章

即便是和那古城有些距離，一種如同將要被巨獸吞吃的壓迫感已經開始讓蘇落有些喘不過氣。

墨色城牆高逾百丈，表麵佈滿暗紅銹跡，似乾涸的血管盤虯。

城門以萬斤青銅鑄成饕餮巨口，獠牙間垂落鏽蝕鐵鏈，鎖著數百具掙紮的罪魂浮雕。

冥河自西向東奔湧，在酆都城外三裡處豁然開闊，形成十裡寬的漆黑河灣。

河灣兩岸聳立千根青銅樁，樁頂燃著青磷鬼火，火光映出密密麻麻的渡船碼頭。

蘇落跟著船隻就這麼亦步亦趨的走向碼頭。

“我們到了。”

隨著陰吏毫無感情的話音傳入耳膜，蘇落跟著船隻在距離那古城不遠處的港口停了下來。

朽木棧橋延伸至河心，渡船在此停泊。他正欲舉步上岸，卻突然感覺自己的腳被抓住了。

“孩子……幫幫我們吧，我們也想上岸……”

枯槁的聲音從蘇落的腳底下傳來，蘇落愣了一下朝下方看去。

隻見一個身體已然有些殘缺的鬼魂正抓著自己的腳。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在黃泉之中泡了太久的緣故，它原本蒼白的臉上已經略顯浮腫。

“孩子……幫幫我……”它抓著蘇落的腿，不斷想要往上爬，不知道究竟是想將蘇落拽入這河水之中替死，還是想要讓他把自己帶上岸。

隻是無論它如何用力，蘇落的身形都沒有晃動分毫。

尚未等蘇落作出反應，呼嘯聲便從蘇落耳邊傳來。

鐵叉戳刺船底，挑出偷渡的水鬼，鎖鏈捆成一串拖向河底。

尖銳的慘叫聲讓蘇落皺眉捂耳，岸上手執鐵叉的陰吏卻是習以為常。

相比起這些偷渡鬼，他們反而對蘇落這個站在黃泉上的更加在意。

蘇落能夠明顯感覺到這岸上忙碌的陰吏都在打量著自己。

“這些都是身負罪業卻又不敢承受刑罰的冤魂，它們附在船底，妄想躲過驗罪台。”

“但是黃泉之水哪是那麼容易承受的，等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早就成殘魂碎魄了。”

船上的老陰吏出聲說道，隨後從船上走上了棧橋。

“上來吧，在這兒等著。”

他隻說了這麼一句，隨後便帶著兩個陰吏朝著遠處走去，似乎是去說明情況了。

周圍不斷有鬼魂從船上走下來，從蘇落身邊走過。

他們的身體在冥界就跟人們在人間所形容的完全不同，那股陰冷的氣息雖然真實刺骨，但他們在這兒也是實打實存在的。

不似人間所說的那麼，時隱時現虛無縹緲。

而在這過程中，蘇落顯然是被重點看顧的，自從他走上棧橋之後，身邊的陰吏就沒少於五個過。

這些鬼魂對於蘇落似乎也十分忌憚，他們經過蘇落的時候自覺地和他拉開了一定的身位。

過了一陣子之後，老陰吏帶著一塊牌子回來了。

“走吧，你的情況比較特殊，無需經過驗罪台，隻需直接隨我們進城即可。”

“驗罪台？”蘇落的眼光順著陰吏的指向看去。

船客登岸後，必經十丈高的孽鏡石壁。鏡麵如活物般蠕動，將亡魂生前罪業投射成皮影戲。

遠處的陰吏掃了一眼隨後喝令：“偷盜者左轉罰惡司，殺生者右轉剜心亭！”

“驗罪台，用於分辨魂魄是否有十惡不赦之罪，發配至十殿閻羅之前進行審判。”

“這黃泉渡船之上並非沒有怨鬼，有的怨鬼是被直接擒拿，有的則是尚未成形或沒有條件來成為怨鬼。”

“所以這黃泉船上有一種能力，那便是放大鬼魂的遺憾和美好的回憶來蓋過他們的仇恨。”

“倘若連這種方式都沒有辦法蓋住，那這鬼便是渡船載不動的，需要黑白無常兩位大人出馬了。”

那老陰吏這麼說著，視線再次落在了蘇落的身上。

“或許你也有放不下的仇恨，等進入了酆都城之中就知道了。”

“我……？”蘇落愣了愣，不知名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

正如他所說的那般……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暫時回想不起來了？

他一時間想不起來，也隻能跟著老陰吏的腳步經過驗罪台，踏上了青石板路。

寬闊的青石板路一路延伸，進入了古都之中。

古老的城門之上滿是銅銹和血跡，透過陰冷的光線能夠看見大門牌匾上的兩個大字：酆都。

“酆都城……”

鬼城，生死輪迴之地，冥界之都。

“這兒便是酆都城，來都來了，不妨也給你介紹介紹。”

此時的主道之上，在蘇落身邊有無數被木枷鐵鏈拷著的鬼魂。跟隨著他們跨過這陰森的大門，門內的場景卻是讓蘇落眼前一愣。

墨色城牆依舊森然高聳，饕餮巨門上的鐵鏈卻掛滿褪色的祈願符。

黃泉穿城而過，河麵浮著青蓮燈船，船頭擺渡人吆喝聲沙啞：\"奈何橋三文一位——\"兩岸茶寮酒旗斜挑，紙糊燈籠映著幽綠光暈，在陰風中輕晃如鬼火搖曳。

“這外城乃是百鬼居住之地。”

“有的鬼不願去輪迴轉世，自身也在人界積攢了一定的福緣，便能留在這冥界生活。他們的所用紙錢元寶都是上麵的人燒給他們的。”

這些居住在酆都外城的百姓對陰吏似乎並不害怕，還會對著陰吏們點頭致意。

因為他們本身都是積德行善之人，所以陰吏對他們也都是致以友善的態度。

與此同時蘇落也能再次感覺到好奇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百鬼集市之中，他們與人間之人並無二致。”

“現在留在冥界的越來越多了……”

順著城門中央的主道朝遠處看去，映入眼簾的是無數陰森的重樓黑影。

似乎是注意到了蘇落的眼光，陰吏也看向了城內的那扇將內城和外城隔開的大門。

那扇大門並沒有主城那麼大，但是那厚重的壓迫感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蘇落身邊這些被拷著的人，無一例外都進入了那內城之中。

“那城門之後便是閻羅十殿，這些有著罪業的鬼魂都要進入其中得到十殿閻羅的審判。”

“當然也有去轉輪殿過奈何橋的，但是這些鬼魂不走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