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故事 第299章 滾蛋

“疑問倒是沒有了，隻是困難還有一些……”姬吉大竟罕見地吞吞吐吐起來，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一道磨得發白的縫線，喉結微動，像在把那句“借靈石”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來。

他不敢抬頭看憐花仙子——倒不是怕她真動手打人，而是怕自己一抬眼，就撞上她那雙似笑非笑、彷彿能照見人心底所有算計與窘迫的鳳眸。那眼神太亮，亮得讓人無所遁形，也亮得讓姬吉大這種兩世都混跡底層、靠察言觀色活命的小人物本能地繃緊了脊背。

“有屁快放。”憐花仙子斜倚在紫檀雕花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撥弄著一枚青玉玲瓏鈴，清越一聲響，震得窗欞上懸著的風鈴也跟著輕顫。她沒看他，目光卻像一縷無形絲線，纏在他臉上，不重，卻令人頭皮發麻。

姬吉大腹誹如潮水翻湧：*這哪是仙子？分明是守財奴附體的債主！怕不是剛看完島國男女動作片正意猶未盡，巴不得我速速滾蛋，好繼續調出下一部……*

可腹誹歸腹誹，嘴上還得賠笑：“那個……晚輩鬥膽，想借幾塊中階靈石，應急之用。”

話音未落，憐花仙子已嗤笑一聲，袖袍一揚——一隻綉著墨梅的靛青儲物袋“啪”地砸進他懷裏，力道不重，卻精準得像算好了他接不住就得彎腰去撿。

“滾蛋。本座的中階靈石又不是大風刮來的。”她終於掀了掀眼皮，唇角微勾，“喏，幾十塊低階靈石，夠你買三頓靈穀粥、五張辟塵符、再加半本殘缺功法抄錄本。拿了，趕緊走。”

姬吉大雙手捧住那沉甸甸的儲物袋，指尖觸到袋麵細密的雲紋暗綉，心頭一跳——這袋子本身，便是中階法器，內蘊三尺空間，市價至少一百二十塊低階靈石。他悄悄捏了捏袋口封印，確認無誤，才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兩輩子都窮怕了的人，連空氣裡飄著的銅臭味都能聞出成色來。這點小便宜？不拿白不拿。*

從前無牽無掛，出了憐花仙子的洞府，他真能晃晃悠悠回小木樓，枕著鬆濤聽一夜山風入夢。可如今不同了——月考比試就在三月之後，嶽麓書院低階弟子間流傳一句話：“月考不過，掃地三年；靈根不顯，逐出山門。”他姬吉大雖無顯赫出身、無強大靈根，但有一樣東西從不缺：**死磕到底的狠勁兒**。

他得去找師父孔二。

陰陽崖常年霧氣氤氳，石階濕滑如鏡，兩側古鬆虯枝盤曲，樹皮皸裂如老人掌紋。姬吉大拾級而上時，袖口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腕上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前世在工地摔斷鋼筋架時留下的，如今早已癒合，卻成了他唯一記得“活著有多不容易”的印記。

剛踏進崖頂竹廬，一股陳年墨香混著劣質安神香的味道便撲麵而來。孔二先生端坐於蒲團之上，手持一卷《奇門遁甲總綱》，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隻慢悠悠擱下硃砂筆，從袖中摸出一枚黃銅小鏡，對著自己鬢角照了照，又嘆口氣：“唉，又白了一根。”

可等姬吉大剛坐下，孔二先生便不動聲色將茶盞往他麵前推了推，杯底壓著一張薄薄的紙符——聚靈符，低階中的上品，市價十五塊靈石。

“吉大啊……”他聲音溫厚如老友敘舊，“聽說你近來常往憐花峰跑？”

姬吉大啜了口茶，苦澀回甘，舌尖微麻——這茶裡，怕是摻了提神醒腦的百日醉草汁。

他沒答，隻把茶盞輕輕一擱，瓷底磕在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孔二先生眼尾一跳，終於放下姿態，身子前傾，壓低嗓音：“她……可曾對你提及‘天機引’？”

姬吉大心頭一凜。

天機引——嶽麓書院失傳三百年的核心傳承秘術，傳聞唯有被選中者，方能在月圓之夜，於藏經閣第七層聽見它無聲的吟唱。而能聽見的人，十不存一；能參悟者，百年不出其二。

他緩緩搖頭：“憐花仙子說，秘密不是用來問的，是拿來換的。”

孔二先生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擔，又像忽然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往後一靠，喃喃道：“換啊……那就得看你，拿什麼去換。”

姬吉大直起身，目光澄澈：“師父，弟子想問兩件事：第一，嶽麓書院內，是否有專供低階弟子交易的坊市？第二……”他頓了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低階靈石，放在案上，靈光微漾，“弟子想借幾塊中階靈石，備月考所用。”

孔二先生盯著那塊靈石，久久不語。竹廬外，一隻青羽山雀撲稜稜飛過簷角，銜走一片落葉。

良久，他忽然笑了，眼角堆起細密皺紋：“自古上山打虎易，開口告人難。你倒好，張口就要借靈石——為師的靈石，難道是山澗泉水，舀一瓢還有一瓢？”

“那就直說吧。”姬吉大幹脆利落地打斷，“您要多少？”

孔二先生眯起眼，伸出兩根手指。

“兩塊？”

“三塊。”

“兩根手指，怎麼變三塊？”

“……補上一根。”他飛快又豎起第三根指頭，耳根微紅。

姬吉大低頭一笑，從儲物袋裏摸出僅剩的一塊低階靈石，推至案前：“弟子囊中羞澀，拜師禮，先奉上這一塊。若嫌少……”他作勢起身，“那弟子隻好去問隔壁丹鼎峰的王長老了。”

“哎哎哎——別走！”孔二先生一把攥住他袖子，力道之大，幾乎扯脫線頭，“兩塊！就兩塊！成交！”

話音未落，他已劈手奪過靈石，塞進懷裏，動作快得像餓狼叼食。隨即一指門外：“出門左拐，左拐，再左拐——穿過‘聽泉澗’，跨過‘忘憂橋’，繞過‘抱樸亭’，看見那片開滿藍星草的山穀，就是‘青石坊’！記住，隻許看，不許搶，更不許跟人打架——咱們陰陽崖，丟不起那人！”

姬吉大走出竹廬時，山風拂麵，帶著初春微涼的濕潤氣息。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開的竹門，門楣上懸著一方褪色木匾，上書“守拙”二字，墨色斑駁，卻筋骨猶存。

他輕輕嘆了口氣。

尊嚴？值一塊低階靈石。

可有些東西，比如師父明知他窘迫卻仍肯點出青石坊的位置，比如那枚壓在茶盞下的聚靈符……這些，從來不用標價。

青石坊果然名不虛傳。

山穀幽深，溪水清冽，碎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如帶，兩旁攤位錯落，或以青布為棚，或以靈木為架，更有甚者直接鋪開一方素絹，擺上幾件蒙塵舊物。叫賣聲此起彼伏，卻無喧囂之躁，反倒透出幾分修真界獨有的煙火氣——有人兜售自製的辟穀丹，葯香清苦；有人吆喝新煉的引火符，火苗在符紙上躍動如活物；還有個戴草帽的少年，蹲在角落，麵前擺著三枚灰撲撲的獸牙，自稱是“吞雷豹幼崽獠牙”，引來一群好奇圍觀者。

姬吉大緩步穿行其間，目光如鷹隼掠過每一件貨品。

他不需要華美法器，也不貪圖高階丹藥。他要的是**能立刻用上、能救命、能讓他在月考擂台上多撐一息的東西**。

那本《基礎五行法術》靜靜躺在一處青竹攤上，羊皮封麵泛黃，邊角磨損，卻用金線細細鎖邊——顯然是某位前輩手抄珍本。攤主是個瘦高青年，正低頭修補一張破損的禦風符，頭也不抬：“八十靈石，概不還價。”

姬吉大指尖撫過書頁邊緣，觸感粗糲真實。他閉眼一瞬，腦海中浮現出上回闖鬼門關時的場景：血霧瀰漫，陰風嘶嚎，他靠著那本殘缺《基礎五行功法》硬生生催動土行之力，在地麵裂開一道三寸窄縫，堪堪躲過追魂鉤的寒芒……若那時，他手中有這本法術詳解，何須賭命般掐訣？何須靠運氣活命？

他睜開眼，默默數了數儲物袋裏的靈石——七十五塊低階靈石，外加一枚從未動用的中階靈石。後者，是他最後的底牌，是絕境中搏一線生機的火種，絕不能輕易兌換。

他轉身，走向另一處攤位。

那裏擺著一把刀。

鬼頭刀。

刀身烏黑，刃口泛著幽藍冷光，刀柄纏著暗金絲線，末端墜一枚小小骷髏頭，空洞眼窩裏嵌著兩粒赤紅晶石，似有血光流轉。攤主是個獨眼漢子，正用一塊玄鐵砥石緩緩磨刀，火星四濺，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八百靈石。”他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刀名‘斷魄’，斬過三十七名魔修，飲過二百零九滴妖血。買它，不是買兇器，是買一條命。”

姬吉大沒伸手碰刀，隻靜靜看了三息。

然後轉身，走向人群最外圍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小攤。

攤主是個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素衣荊釵，眉目清秀，正低頭縫補一隻破了口的儲物袋。她麵前隻擺著三樣東西：一疊泛黃的符紙、一小瓶硃砂、還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皮上墨字題著——《低階靈材辨識入門·修訂版》。

姬吉大在她攤前蹲下，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少女抬眸，眼波清澈如山澗初泉：“師弟想買這個？三十靈石，包教包會，附贈一份‘青石坊常見靈材價格波動表’。”

姬吉大沒說話，隻從儲物袋中取出五塊低階靈石，輕輕放在她手邊。

少女一怔。

他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要學辨識，也要學——怎麼把別人覺得‘雞肋’的東西，變成我的‘寶貝’。”

少女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如春風拂過山崗：“好。那我們……從第一課開始。”

她翻開冊子第一頁，指尖點向一行小字：

＞**“世上無廢材，隻有未識材之人。靈石亦然——低階靈石，亦可聚陣、養符、淬器、引雷……關鍵不在石之高低，而在持石者之心，是否足夠清醒，足夠貪婪，足夠……不肯認命。”**

姬吉大望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山風穿穀而過，吹動他額前碎發，也吹起攤上那疊符紙一角，嘩啦輕響，宛如一聲微不可察的、屬於少年修真者的——**啟程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