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故事 第295章

本來姬吉大還想再問問師父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師父孔二先生站在小木樓下，不動聲色地朝他擠眉弄眼，動作雖隱晦，意思卻再清楚不過——在這結丹期前輩的居所之下，切莫多言。

結丹修士神識如天網，覆蓋方圓百丈，哪怕是一句低語、一絲心緒波動，都可能被察覺。他們此刻所說每一句話，或許早已落入那位高高在上的憐花仙子耳中。姬吉大心頭一凜，隻得將滿腹疑慮壓進心底。

他本就不是什麼熱血上頭之人。若真要讓他去當炮灰，替別人擋災送命？那還不如趁早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來得痛快。性命隻有一條，他可不會為了誰所謂的“大義”或“機緣”輕易捨棄。

師徒二人便在小木樓下靜靜等候。日頭從正午偏移至西斜，林間光影拉長，蟬鳴漸歇，山風拂過樹梢，帶來幾分涼意。這一等，便是大半日光陰。

直到黃昏時分，暮色染紅天邊雲霞，那扇緊閉的小樓木門才終於吱呀一聲開啟。一名身著藍色宮裝的女子懶洋洋地探出身來，一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揉了揉眼角，彷彿剛從一場酣眠中醒來。

“可以了，姬吉大，你上來吧。”她語氣平淡，目光淡淡掃過姬吉大，像是打量一件新來的器具。

姬吉大剛欲邁步，孔二先生也跟著上前一步，準備一同登樓。誰知那藍衫女子臉色驟然一沉，袖袍輕揮，一道無形氣勁橫推而出，直接將孔二先生逼退數步。

“結丹前輩召見的是他，不是你。下去吧。”

孔二先生麵色漲紅，嘴唇微動似要爭辯，但終究沒敢開口，隻能咬牙低頭，悻悻轉身離去。

這一幕落在姬吉大眼中，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言的不爽。他與師父之間並無深厚情誼，平日裏也不過是名義上的師徒，彼此客氣而已。可親眼看著自己長輩被人如此輕蔑對待，哪怕對方並非真心敬重，那份屬於凡人的尊嚴感仍讓他胸口發悶。

但他當然不會表露出來。在這等級森嚴的修真界，一個鍊氣十二層的小人物，連呼吸都要小心斟酌，哪敢輕易流露情緒？他垂下眼簾，收斂心神，穩步踏上樓梯。

推開二樓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端坐於蒲團之上的女子。她身穿鵝黃色宮裝，髮髻高挽，簪一支玉蘭雕花銀釵，麵容清麗卻不帶溫度，宛如深秋湖麵，靜謐而寒涼。

她正慢條斯理地品茶，指尖捏著一隻青瓷小盞，裊裊茶香瀰漫整個房間。那香氣極為奇特，並非尋常茶葉所能散發，而是帶著一絲靈氣流轉的韻律，聞之一口，竟讓人神魂微盪，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洗滌了一遍。

姬吉大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下一瞬，屋內爆發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你瞧他那眼神，像極了餓狗見肉！”藍衫女子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姬吉大道。

就連一向冷艷的憐花仙子也微微側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倒是個實在人。”

姬吉大臉皮一熱，心中暗罵：笑你妹啊！老子隻是聞到了好茶，本能反應罷了！你們這些天天喝靈茶的人懂什麼叫凡人疾苦？

然而他麵上依舊恭敬，低頭垂手，不敢反駁。

片刻後，憐花仙子放下茶盞，神色恢復如初，冷冷道：“藍草要閉關衝擊築基期了，這半年左右的時間，就由你頂替她的事務。你們先下去交接吧，我也有些乏了。”

聲音不高，卻如寒冰墜地，不容置疑。

姬吉大連忙應聲：“是，前輩。”

走下樓時，他心裏反而輕鬆了幾分。原以為自己是被拉來當替死鬼的，現在看來，不過是臨時接替雜役罷了。那個叫藍草的丫頭，聽說已是鍊氣十三層大圓滿，距離築基僅一步之遙。若是成功，便可脫離僕役身份，擁有獨立洞府，甚至成為外門執事候選。

難怪她走得那麼乾脆利落，恨不得立刻甩掉這個苦差事。

小木樓共三層，底層為儲物室，堆放著各類藥材、法器殘片與符紙原料；二樓是藍草原先居住之所，佈置簡樸卻整潔；至於三樓，則專供憐花仙子修行所用，嚴禁任何人擅入。

藍草已在此等候多時。她年紀約莫二十齣頭，眉目清秀，神情冷淡，周身透著一股急於突破的焦躁氣息。

“你叫姬吉大？”她上下打量一眼，“這名字太俗，聽著就不靠譜。看你獃頭獃腦的樣子，以後就叫‘石頭’吧。”

姬吉大：“……”

內心一萬匹野馬奔騰而過。我哪裏獃頭獃腦了？我隻是比較沉穩好嗎！

但麵對一位即將踏入築基門檻的前輩，他又豈敢爭辯？隻能強忍屈辱，點頭道：“嗯……石頭這個名字起得非常好。”

“少拍馬屁，拍了也沒用。”藍草冷笑一聲，“聽好了，接下來我要說的每一條規矩，都是保命的根本。記不住，或者做錯，後果自負。”

她語速極快，幾乎不給姬吉大插話的機會：

“每日清晨寅時三刻必須備好洗漱清水與晨飲靈茶，水溫不得超過四十一度，低於三十九度也不行；午時須準時送上膳食，葷素搭配，忌辛辣油膩；夜間戌時點燈焚香，保持室內靈氣流通；她練功時不許靠近三樓，腳步聲不得過大，咳嗽噴嚏都得憋住；若她傳音召喚，無論何時何地，必須十息內趕到，遲一秒，打十鞭——那是用千年雪狐尾製成的刑具，抽一下能讓你三天爬不起來。”

她一口氣說完，轉身便走，連個回眸都沒有。

姬吉大怔在原地，脊背發涼。這哪裏是做僕役，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

望著藍草遠去的背影，他忽然有些羨慕。哪怕對方也曾受盡屈辱，但至少，人家有資格去追求更高的境界，有希望擺脫奴役的命運。

而他自己呢？

鍊氣十二層卡了整整三年，遲遲無法突破第十三層。沒有築基丹，沒有名師指點，甚至連進入藏經閣翻閱高階功法的許可權都沒有。嶽麓書院每年核心弟子纔有資格領取一枚築基丹，如今連這也取消了——據說是因為鬼門關一帶幾味關鍵靈藥枯竭，煉製失敗率太高，資源不得不優先供給內門精英。

“別做夢了，”藍草臨走前撂下一句話，“現在的築基丹，比金丹還稀罕。你這樣的散修，除非立下大功，否則一輩子都不可能拿到。”

這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在他的心上。

夜深人靜，姬吉大獨自躺在新分配的小竹屋裏。床是竹製的，墊了一層乾草與粗布褥子，硬得硌人。窗外風聲沙沙，樹葉摩挲如低語，遠處偶有妖獸嘶鳴劃破山林寂靜。

他閉著眼，卻睡不著。

腦海中浮現出姬園裏的那些夥伴——一起偷摘靈果被抓罰掃庭院的阿虎，總愛吹牛說自己父親是某大宗門長老的小胖，還有那個總默默幫他補功課的柳兒……

那時的日子雖然清貧，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像現在，一舉一動都在他人掌控之中，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正恍惚間，一道冰冷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識海中響起：

＞“石頭，聽完了交代，怎麼還是不長記性？為什麼不到我身邊來？”

姬吉大猛然驚醒！

糟了！

他竟忘了最重要的一條——隻要憐花仙子未入定修鍊，就必須隨時待命！哪怕是深夜，也不能擅自休息！

他翻身躍起，顧不得穿鞋，赤腳沖向小木樓。登上二樓時，隻見憐花仙子已換了一身淺紫長裙，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根毛茸茸的長鞭。那鞭子通體雪白，泛著淡淡靈光，竟是用整條千年雪狐尾巴煉製而成，每一根毫毛都蘊含著微弱的禁製之力。

她輕輕一抖，鞭子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氣中激起一圈漣漪。

“過來。”她淡淡道。

姬吉大硬著頭皮走近。

“你知道錯在哪了嗎？”

“屬下……疏忽了值守之責，請前輩責罰。”

“哼，還算有點自知之明。”她站起身，緩步繞著他走了半圈，忽然抬手一揮——

“啪！”

劇痛瞬間炸開在肩背上，彷彿有無數細針紮進骨髓，連靈魂都被抽得扭曲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站著別動，小賤人，越動越得捱揍，你很欠抽知道不？”她嘴角揚起一抹近乎愉悅的笑容，繼續揮鞭。

“啪！啪！啪！”

三道鞭影接連落下，姬吉大咬牙挺立，冷汗直流，衣衫已被鮮血浸濕。他心中怒火滔天，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爛包袱”三個字的真正含義。

這哪裏是服侍，分明是折磨！而這“小賤人”的稱呼，怕也是藍草當年日日承受的羞辱烙印。

他在心裏暗暗發誓：終有一日，我要變得足夠強大。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再也不必仰人鼻息，任人欺淩。

而現在……隻能忍。

風穿過窗欞，吹動燭火搖曳。小木樓外，群山沉默如鐵，星辰隱現於雲層之後。

在這浩瀚修真路上，一個名叫“石頭”的少年，正以血肉之軀，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