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故事 第260章

那時的白頭翁還是姬吉大的師父，名動一方的奇人異士，鬚髮如雪卻精神矍鑠，行走江湖數十載，靠的不單是手段通天，更有一張八麵玲瓏的嘴和一雙識人斷勢的眼。他本應為姬吉大那場轟動夜來鄉的殯葬博覽會奔走宣傳，按理說，以他在大錢門中的地位——堂堂門主、掌舵酆都總舵的實權人物——隻需一道令下，千百弟子便可奔赴四方，造勢揚名，何愁無人捧場？

可偏偏，這位向來精明老練的白頭翁，在最關鍵的時刻，竟失了蹤影。

後來姬吉大的人馬陸陸續續出現在博覽會現場：有抬棺獻藝的黑衣舞者，有吟誦往生咒的經幡僧侶，還有攜奇珍異寶參展的各地分舵代表。唯獨那位掛名“總經理”的師父白頭翁，杳無音信，連一句傳訊都沒有留下。

誰也不知，那時的白頭翁早已身在千裡之外的酆都城。

他原是匆匆而來，隻為召集總舵長老召開緊急會議，將姬吉大的殯葬博覽會作為全門近期重點任務下達下去。其實說穿了也不過是讓各分舵出些銀錢、派些人手，裝點門麵、拉些人氣罷了。這種事於大錢門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可就是這舉手之勞，白頭翁也未曾完成。

因為他遇見了杜三娘。

那一日，秋陽斜照，霧靄浮江，酆都城外青石巷口，一位女子撐著一把綉有曼陀羅花的油紙傘緩緩走來。她身姿纖柔，眉目如畫，唇若點朱，眼波流轉間似有煙雨江南的纏綿。她一開口，聲音嬌滴滴的，像春水滴落玉盤，輕輕一盪，便擊碎了白頭翁幾十年修來的定力。

“白門主，久仰了。”她淺笑盈盈，手中遞來一封密函，“我是奉花教授之命，特來尋您。”

白頭翁接過信，指尖微顫，不是因為信的內容，而是因為她靠近時那一縷幽香——不是胭脂俗粉，而是一種近乎蠱惑的體香，彷彿來自深山古墓之中，帶著歲月與慾望交織的氣息。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開什麼會，甚至忘了姬吉大還在等著他的支援。

他隻記得，這女人叫杜三娘，是桃花山莊的“七香使”之一，專司引誘心誌不堅之人入局。而她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將白頭翁引入花教授的棋局。

可白頭翁不知的是，他也在佈局。

儘管被美色所迷，但他畢竟是執掌大錢門多年的梟雄，豈會輕易淪陷？那晚，他表麵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實則暗中探查杜三孃的底細與花教授的真實意圖。果然，從她不經意流露的言語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殺機——花教授根本不想合作，隻想榨乾他的財富，再滅口了事。

然而，白頭翁不動聲色。他知道，此刻若逃，必遭追殺；不如暫且沉淪，伺機反製。

於是，他順水推舟，接受了杜三孃的陪伴，住進了桃花山莊。花教授見狀大喜，以為此人已徹底墮落，便更加肆無忌憚地施展美人計、奢靡術，每日宴飲不斷，舞姬環繞，金樽美酒，錦榻香衾，極盡誘惑之能事。

白頭翁來者不拒。他喝最烈的酒，抱最美的女人，玩最危險的遊戲。他在溫柔鄉裡縱情聲色，卻在深夜獨自登樓望月，默默運轉內息，護住心神清明。

他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花教授那邊，眼看白頭翁遲遲不肯動用黑金卡上的巨額資金，心中焦躁漸起。那些卡裡的錢，是他謀劃多年才鎖定的目標，如今卻被一個老狐狸死死攥在手裏，紋絲不動。

眼珠一轉，毒計頓生。

花教授雖閱女無數，卻始終對東方古典美人情有獨鍾。尤其近年來，歌星楊玉影風頭無兩，一曲《月下魂》唱遍南北，清冷出塵之姿令無數權貴傾倒。花教授也不例外，早已垂涎已久。

巧的是，情報顯示，楊玉影即將出席一場神秘展覽會——正是姬吉大主辦的殯葬博覽會。

“既如此……”花教授冷笑，“那就讓白頭翁去請她吧。”

這分明是一招借刀殺人。楊玉影背後站著的是新九門五爺葉鴻君，手段狠辣、勢力龐大。若白頭翁前去邀約，輕則碰壁受辱，重則引發兩大勢力火併。而無論哪一種結果，最終受損的都是白頭翁自己。

更妙的是，白頭翁一旦失敗，便再無利用價值，屆時便可名正言順地清除。

當這個任務交到白頭翁手中時，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陷阱。

“殯葬博覽會？”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那是我徒弟的地盤啊……”

他曾親手指點姬吉大辦這場展會，怎會不熟悉？可如今，他有何臉麵回去見那個曾視他為師、敬他如父的年輕人？當初一聲不響離開，如今又因他人驅使而重返故地，簡直是莫大的諷刺。

但拒絕？他又如何拒絕？

在這桃花山莊吃喝玩樂數月，早已欠下人情債。更何況，杜三娘就在身邊，她望著他的眼神，似真似幻，讓他難以割捨。

“也好。”白頭翁忽然笑了，“就當是故地重遊，順便……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到底有沒有長進。”

於是，他帶著杜三娘離開了桃花山莊，一路南下，重返夜來鄉。

為了避免與姬吉大正麵相見，他並未直奔展區，而是帶著杜三娘在鄉野之間漫無目的遊歷。他們走過稻田小徑，穿過竹林溪畔，看夕陽西下，聽蛙鳴蟲吟。

直到某一天黃昏，兩人誤入一片幽靜林地，眼前赫然矗立著一棵參天巨樹——枝幹虯結，樹冠如蓋，滿樹金黃葉片隨風輕搖，宛如燃燒的火焰。

“好美的樹……”杜三娘驚嘆，仰頭望著那層層疊疊的扇形葉子，“它一定活了很久吧？”

白頭翁凝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千年銀杏，通靈之木。據說，當年陳晨的父親因欲砍伐此樹，幾乎丟了官帽。幸好及時收手，否則後果難料。”

他沒有說的是，這棵樹早已不同尋常。

就在不久之前，一個遊盪的孤魂誤入此地，與古樹精魄融合，化作了名為“曼舞”的樹靈。她感念姬吉大護樹之恩，自願留在姬園照料花草，成為展會中最神秘的存在。

而更為隱秘的變化，發生在樹上那一串串銀杏果中。

千百顆果實皆呈乳白，唯有一顆，漆黑如墨，彷彿吸收了世間所有陰暗之氣，靜靜懸掛在最高處的枝椏間，無人察覺。

是杜三娘先發現了它。

“咦？這顆果子怎麼是黑色的？”她好奇伸手欲摘。

“別碰！”白頭翁猛然抓住她的手腕，語氣罕見地嚴厲。

杜三娘怔住，有些委屈：“我隻是覺得奇怪……”

白頭翁緩了緩神色，輕聲道：“這是……死亡果。”

他在大錢門總舵的古老典籍中見過記載：天地孕育，陰陽交匯，千年靈木偶得契機，方能結出此果。與傳說中的“長生果”齊名，卻走向截然相反的極致——

長生果賦予生命永恆，而死亡果，則通往“死神空間”。

據傳，服下死亡果者，若能在七日內不死，其魂魄便會撕裂現實界限，開啟一方獨立於生死之外的秘境。那便是“死神空間”——可藏萬寶，可拘亡魂，可逆轉命數，亦可吞噬生機。

但代價極為殘酷：服用者極大概率當場暴斃，或淪為半死不活的傀儡，意識沉淪於黑暗深淵。

所以，從來沒人敢試。

但白頭翁敢想。

他看著身邊的杜三娘，心頭悄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此清純無辜的少女，靈魂純凈，氣血豐盈，正是承載死亡果的最佳容器。

隻要她吃下那顆果子，成功孕育出死神空間，那一切，都將歸他所有。

問題是，如何讓她心甘情願吞下那烏黑詭異的果實？

直接逼迫？不行。杜三娘雖柔弱，卻非愚笨，稍有異樣便會警覺。

欺騙？或許可行，但需天衣無縫的佈局。

白頭翁坐在樹梢，目光深邃，腦中已開始編織一張無形之網。他決定施行一套環環相扣的連環計——

第一步，製造“宿命感應”。他將在杜三娘夢中植入幻象，讓她夢見自己與此樹有前世因緣，唯有食此黑果，方可解脫輪迴之苦。

第二步，偽裝“天降祥瑞”。他會暗中安排道士或巫祝現身，宣稱此果乃“月華凝成”，食之可美容駐顏、延年益壽，專為有緣女子所留。

第三步，激發“情感依賴”。他將進一步加深與杜三孃的情感羈絆，讓她對他產生絕對信任，從而在他勸說之下，欣然接受“服果改命”之舉。

每一步都精心設計，每一環都致命溫柔。

而單純的杜三娘，依舊倚在樹邊，望著漫天金葉出神，嘴角掛著甜甜的笑容，渾然不知，那個看似慈祥可靠的糟老頭子，已在心中為她寫下了一道通往深淵的請柬。

風起了，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語：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