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源者不棄 第四十一章 漁夫的真容與遲雨的絕筆

廢棄的漁業碼頭倉庫，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朽木的氣息。月光從破損的頂棚縫隙漏下，在積水的坑窪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劉臻跟著那個自稱“山貓”的年輕人，穿過堆積如山的破舊漁網和木箱，心臟在胸腔內沉重地跳動。

“漁夫”遲雪真正效力的人揭開“老爺子”真麵目的人，這些詞語在他腦中盤旋，交織著警惕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倉庫最深處，一盞昏暗的防風雨燈掛在一根立柱上，燈下，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個倒扣的木船上，似乎正在修補漁網。那人身形略顯佝僂，穿著普通的膠皮圍裙和水靴，花白的頭髮在燈下泛著光，一副典型的老漁民模樣。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放下手中的梭子，卻冇有回頭，隻是用一種低沉而沙啞、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開口道：“山貓，接到人了？”

“接到了，老闆。”山貓恭敬地應道，隨即對劉臻使了個眼色，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退到倉庫入口處警戒。

劉臻停下腳步，警惕地打量著這個背影。這就是“漁夫”？一個老漁民？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上佈滿風吹日曬的深刻皺紋，眼神渾濁，看起來與尋常老人無異。但當他目光落在劉臻臉上時，那雙看似昏花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抹極快的、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劉正榮的兒子。”老人上下打量著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鄉土氣，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長得比你老子當年還倔。這一路，辛苦了吧。”

劉臻心中一震，對方直接點破了他的身份。“你是誰？”他沉聲問道，手指在身後悄然握緊。

老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站起身，蹣跚地走到一旁，從一個破舊的冰桶裡拿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劉臻。“叫我老陳就行。以前在海上討生活，現在撿點過去的碎片，拚湊個真相。”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變得渾濁，彷彿剛纔的銳利隻是幻覺。“遲雪那丫頭最後怎麼樣？”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劉臻沉默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她為了掩護我，冇能出來。”

老陳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麵，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痛惜：“是個好孩子跟她姐姐一樣，太執拗了到底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他轉過頭，看向劉臻：“東西呢？”

劉臻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貼身口袋中，先取出了那枚暗紫色的令牌，遞了過去。

老陳接過令牌，隻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這隻是個殼子。‘守密人’故弄玄虛的把戲。真的東西，在裡麵。”他的手指精準地按向劉臻之前發現的那個機括所在。

“哢噠。”微小的夾層彈開，露出了那枚黑色的晶片。

老陳看到晶片，眼神驟然一凝，呼吸似乎都停頓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用粗糲的手指捏起晶片，對著燈光仔細檢視，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果然，他們最終還是用了這個。”他喃喃自語，語氣複雜，“遲雨當年懷疑的就是這個。”

“這到底是什麼？”劉臻急切地問，“遲雨，遲雪的姐姐，她發現了什麼？”

老陳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晶片小心地放回令牌夾層，收好。他走到木船邊，從一堆雜物下，取出了一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體。

“這是遲雨失蹤前，寄存在我這裡的東西。她預感到了危險。”老陳將油布包遞給劉臻，眼神沉重，“她說，如果她出事，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它。我想，現在就是時候了。”

劉臻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接過油布包，手指微微顫抖地打開。

裡麵是一本極薄的、手工裝訂的筆記本，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紙，已經有些磨損。筆記本裡，是密密麻麻的、娟秀而清晰的字跡，間或夾雜著一些手繪的符號和結構圖——正是遲雨的調查筆記！

他迫不及待地翻看。

筆記的前半部分，詳細記錄了她對一宗涉及钜額洗錢和走私的陳年舊案的追蹤，線索逐漸指向一個代號“貔貅”的隱秘係統。隨著調查深入，她發現“貔貅”並非單純的經濟犯罪網絡，其核心與一個傳承已久、隱藏在正統體係陰影下的“守密人”體係密切相關，致力於維護某個至高無上的、“老爺子”的絕對利益和秘密。

筆記的中段，字裡行間開始透露出越來越強烈的不安和警惕。她發現自己可能被反向追蹤，並且察覺到“守密人”內部似乎正在經曆某種分裂或變革，一部分更激進、更現代的力量，試圖利用新技術（她特彆提到了某種“無法追蹤的嵌入式存儲技術”）來強化控製，並可能正在策劃清除舊時代的痕跡和知情人。

筆記的最後幾頁，字跡明顯倉促和潦草，充滿了緊迫感：

“他們正在將核心記錄數字化並加密轉移，物理證據逐一銷燬傳統的密記方式正在被一種代號‘黑匣’的微型晶片替代，植入舊信物中作為雙重保險晶片需特定頻率解碼，密鑰疑似與‘老爺子’的生物學特征綁定，常規手段無法破解。”

“我必須拿到一枚樣本，但太危險了，已察覺被監視，若出事，所有資料已分送多處，其中之一交予‘漁夫’，他是可信任的，曾受父親大恩，且與‘老爺子’有舊怨。”

“最後的希望，在於‘老爺子’自身的恐懼和猜疑，他絕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守密人’他一定會為自己保留一份最終的、最原始的物理證據，以防萬一，線索可能藏在他最初起家的地方，那艘舊船。”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

劉臻緩緩合上筆記本，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遲雨的調查，幾乎印證並補全了他所有的猜測和經曆！“黑匣”晶片、生物學特征密鑰、“老爺子”的恐懼、最初的舊船。

他抬起頭，看向老陳：“您就是遲雨筆記裡提到的‘漁夫’？您和‘老爺子’。”

老陳苦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很多年前，我替他做過一些見不得光的水路運輸。後來發現牽扯太深，想抽身，卻差點送了命。是遲雨的父親，當時一位正直的老檢察官，頂住壓力救了我一命。遲雨找到我時，我這條爛命，也就隻能用來幫她盯著一絲線索了。”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老爺子’最初起家的舊船‘浙漁拖108號’，一條早就該報廢的拖網漁船，現在停在城西那個廢棄的私人船塢裡，當個擺設。但據我所知，那裡，纔是他真正的心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秘密檢查的地方。遲雨懷疑，那船裡藏著的東西，可能比所有晶片裡的記錄更致命。”

劉臻瞬間明白了下一步的方向——那艘舊船！

“但是，”老陳的語氣驟然變得極其嚴肅，“那裡絕對是龍潭虎穴。‘老爺子’疑心極重，那地方的防守，甚至比‘貔貅’的巢穴更嚴密、更隱蔽。而且，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指了指劉臻手中的晶片：“遲雪用命換來的這枚晶片被取出，‘守密人’和‘清理組’一定會發瘋一樣反撲。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回晶片，並徹底銷燬所有可能存在的備份和知情人。包括那艘舊船裡的東西，他們也很可能會提前轉移或銷燬。”

就在這時，倉庫外警戒的山貓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模仿海鷗的預警叫聲！

老陳臉色驟變：“這麼快就找來了！”他猛地拉起劉臻，“跟我來！山貓，老規矩，斷後！”

山貓毫不猶豫地點頭，迅速消失在倉庫的陰影中。

老陳帶著劉臻，快速跑到倉庫最裡側，掀開一堆破漁網，露出一個隱藏的地板活門。下麵是一條狹窄的、散發著黴味的暗道。

“下去！一直走到頭，是另一個廢棄的碼頭！下麵有條快艇，加滿了油，足夠你跑到對岸！”老陳急促地說道，將令牌和遲雨的筆記本塞回劉臻手裡，“船塢的位置和大致結構，我畫在了筆記本最後一頁的襯紙裡。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了！”

“您呢？”劉臻急問。

“我老了，跑不動了。總得有人留下來，給他們指條‘明路’。”老陳的臉上露出一絲豁達而決絕的冷笑，“快走！”

劉臻不再猶豫，深深看了老陳一眼，俯身鑽進了暗道。

在他身後，活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外麵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急促腳步聲和嗬斥聲。

暗道潮濕而黑暗。劉臻咬緊牙關，憑藉著手機微弱的光亮，拚命向前奔跑。老陳那決絕的眼神和遲雨筆記中沉重的記載，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神經。

最終的答案，就在那艘名為“浙漁拖108號”的舊船之中。而那艘船，此刻無疑正等待著它的最後一位訪客，亦或是最後的陪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