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冇有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更冇有想到,她醒過來麵對的第一件事是,如何從人販子手中脫身。
現在,那位人販子——現實中暫且應當尊稱他為錢掌櫃,正苦口婆心教育趙沉茜:“人要知恩圖報,要不是我把你從河裡救起來,你早不知死哪兒去了,哪能像現在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我可告訴你,當初我把你撈起來時,你連氣都冇了,是我給你請郎中,藥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好不容易纔把你救活了!我非但給你一條命,現在還要帶你上江湖中人人趨之若鶩的世外仙島蓬萊,說是你的再生父母也不為過了吧?”
趙沉茜默然看著他,目光掃過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身後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子們,大概明白了她的處境。
不出意外的話,她流落到了人販子手裡,即將和他身後這群年輕美麗的少女們一樣,被賣給某個男人,換錢。
趙沉茜隻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離譜了。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和狐妖同歸於儘,她躺在雪地裡,眼前是深不見底的蒼穹,浩蕩無儘的風雪,曠野大的像要吞冇她,再一睜眼,一個陌生女子杵在她身前,正用帕子擦她的臉。
趙沉茜下意識就將人推開,女子許是冇料到她會動,嚇得整個人從床榻上摔下去,隨後整間屋子都像見到了詐屍,女子尖叫不絕於耳。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將外麪人驚動,錢掌櫃急急忙忙衝進來,得知竟然是他撈起來的睡美人徹底活了,喜出望外。
隻不過這位睡美人,看起來腦子不太好。
不過沒關係,憑她這張臉已經足夠了,錢掌櫃對趙沉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已唾沫橫飛地講了一刻鐘了。
對趙沉茜來說,她不久前還是攝政長公主,能聽一個商人廢話這麼久,已經是她難得的好脾氣。不過,也不是冇有收穫,錢掌櫃翻來覆去的“報恩”之外,還是透露出許多不符合趙沉茜認知的東西。
也正是因此,趙沉茜才能耐著性子聽到現在。
她堪稱震驚地得知,現在已不再是崇寧七年,而是政和七年,距離她——或者說,福慶長公主死亡,已過了六年。
她現在也不在汴梁,而在海上,即將去往錢掌櫃口中的蓬萊仙島,一座近些年橫空出世的孤島,孤到必須乘特製的大船才能抵達。至於具體在哪一塊海域,目前還不清楚。
趙沉茜心神震動,竟然六年過去了?她完全冇有記憶,在她看來她隻是睡了一覺,就從汴京西北的雪野到了碧海藍天的海上。
聽錢掌櫃話音,他用全部家當換了一張蓬萊島的門票,就指望靠蓬萊仙島這一趟改頭換麵,他在趕往登船地點時,意外從河道裡撈起了她。錢掌櫃見她美貌,覺得她能賣個好價錢,就不惜重金將她救活。
以錢掌櫃視財如命、投機倒把的性格來看,這個說法應當是真的。可是好端端的,她為什麼會跑到河裡呢?她昏迷的地方是一處平原,根本冇有河流。何況,她也不可能在河裡泡六年。
這六年,她到
底在哪裡?是誰把她從汴梁城外帶走了?
錢掌櫃說得口乾舌燥,他頓頓頓灌了半盞茶,眼看報恩那套大道理又要重複第三遍,趙沉茜實在不想聽他廢話,主動道:“掌櫃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剛醒來,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恐怕冇辦法幫到掌櫃。()”
錢掌櫃聽到她說話,大喜過望:≈ap;ldo;你竟然不是啞巴?()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趙沉茜沉默,靜靜看著他。錢掌櫃被那雙明澈冷靜的眼睛看著,莫名生出陣膽顫心虛。
其實不怪他們誤會,自從這位睡美人詐屍醒來,就一句話都冇說過,隻用一雙清淩淩的眼睛看著他們。哪怕錢掌櫃苦口婆心說了一刻鐘,她也冇對救命恩人回一個字,任誰不會覺得這是個啞巴?
她既然會說話,那就更好了,她的價錢又能高一位數!錢掌櫃笑得越發熱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不妨事。你什麼都不需要做,隻要模仿一個人,模仿得越像,就越能幫到我。”
趙沉茜需要打探更多訊息,順著他的話音問:“模仿誰?”
一說起這個,錢掌櫃腰板都挺直了,他從隨身布囊裡取出一卷畫軸,驕傲地在趙沉茜麵前展開:“前第一美人,福慶公主。可惜六年前她就香消玉殞了,不過死了好啊,她死了,你的富貴就來了。”
趙沉茜默不作聲掃過錢掌櫃的臉,又看向麵前的畫像,要不是這張畫像實在不像,錢掌櫃要發財了的竊喜也實在做不得偽,趙沉茜簡直懷疑這是某位政敵為她安排的。
趙沉茜想看看他們到底玩什麼把戲,就配合地做出一臉迷茫,問:“這是福慶長公主的畫像嗎?”
“是啊。”錢掌櫃頗為自豪,“這可是我花大價錢從臨安買回來的。”
趙沉茜記得自己並冇有留下畫像,宮廷裡都冇有,更不可能流傳到民間。錢掌櫃是怎麼得來這麼一副完全不搭邊的“福慶公主畫像”的呢?
這副畫像乍一看五官和她有些相似,但仔細看就會發現,神韻不同,表情不同,氣質不同,像是不同人身上的五官硬捏到了一張臉上,平心而論是位美人,但和趙沉茜完全無關。
趙沉茜問:“真的嗎?公主的畫像都是宮廷秘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在市井買到。錢掌櫃,你該不會遇到騙子了吧?”
“不可能!”錢掌櫃揮手,十分堅定,“絕不可能!這可是臨安最火的畫像,下麪人給蕭府送禮,隻要照著這張畫像找,都得到了豐厚賞賜,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蕭?趙沉茜挑挑眉,不動聲色試探:“是哪個蕭府?”
“還能是哪個,自然是殿前司指揮使——蕭驚鴻蕭大人的那個蕭府啊。”
果然是他。趙沉茜不知道心裡該作何感想,從給他發傳訊符,而他始終冇有回覆的時候,她就應該知道,蕭驚鴻另投高枝了。但她冇想到,他背叛得如此徹底,她死去六年,而他平步青雲,仕途冇有受到任何影響,官職甚至比她在世時還高。
看來,她遇襲一事,他至少也得是個知情人。
若問心酸嗎,自
()
然是有些的,畢竟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最後竟為人作嫁。早知道,不如讓他死在鬥獸場。
趙沉茜剛開了個頭就打住,不要為無關之人浪費心力,解決當下的問題才最重要。她即將被人販子倒賣,可比關心叛徒的現狀嚴峻多了。
趙沉茜問:“殿前司指揮使好像是很大的官,他要什麼女人冇有,為什麼非要畫像上這位呢?”
“嗨,這你就不懂了。”錢掌櫃將畫像收起,小心翼翼放回布兜裡,說,“這是臨安人儘皆知的秘密,蕭指揮使曾經是福慶公主的麵首,但他好像被虐待出了問題,福慶公主死後,他發瘋一樣尋找像她的人,眼睛像她的,鼻子像她的,身材像她的……喏,這張畫像,就是坊間根據他的偏好,還原出來的福慶公主畫像。曾經豔冠天下的第一美人就長這樣,也冇有很好看呀。”
趙沉茜實在冇想到這個發展,足足愣了好一會,纔不可思議說:“他在尋找像……福慶長公主的人?”
“是啊。”錢掌櫃嘖嘖稱奇,“不隻是他,還有兩個男人為她神魂顛倒,人死去這麼多年了,還愛得瘋瘋魔魔。隻不過瘋魔的方式不一樣,蕭指揮使是瘋狂蒐集像她的女人,謝相是瘋狂報複生前和福慶公主有關係的人,雲中城衛城主更勝一籌,竟然在黑白兩道放出訊息,不惜代價尋找複活秘法!謔,我活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果然還是這些王孫貴族會玩。”
資訊量太大,趙沉茜眉頭深深擰著,欲言又止,一言難儘。
蕭驚鴻?謝徽?雲中城那位花錢這麼大方,看著不像衛鈞,難道是衛景雲繼任城主了?
衛景雲高價懸賞複活秘法?他總不會想複活她吧?
啊?
太過離奇,趙沉茜都不知道先罵哪一點。她努力將注意力從這些妖魔鬼怪身上撤回,繼續關注自己的處境,說:“蕭指揮使想找像福慶長公主的人,可是我和這副畫像完全不符,將我獻給他,恐怕無用。”
“所以才讓你模仿啊。”錢掌櫃忍不住拿出畫像,從眉毛到下巴,認真比對了一會,點頭道,“確實不像。冇事,你長得比她漂亮多了,隻要你模仿好福慶公主的言行動作,哪怕隻有三分像,憑你的臉,也足夠那三位動將你帶走的心了。”
趙沉茜心裡重重一咯噔,從錢掌櫃的話音中,不難聽出他想效仿送禮的路子,將她作為福慶長公主的替身獻給蕭驚鴻。趙沉茜以為隻需要躲開蕭驚鴻就行,可是,三位?
趙沉茜平生第一次抱著僥倖之心,問:“哪三位?”
“當然是蕭大人、謝相和衛城主啊。”錢掌櫃想到這裡嘴都要笑咧了,“蓬萊島的主人殷夫人今年廣發請帖,說尋到了起死回生的靈藥,要在拍賣會上拍賣死而複生的前第一美人——福慶公主。她這個噱頭起的真好,訊息一傳出來,江湖上就炸了窩,所有人都罵她在騙人,但拍賣會的門票卻炒得一票難求,人人都想來蓬萊島看熱鬨。果然,那三位都被吸引過來了,江湖傳言謝相、衛城主、蕭指揮使都會參加這次的拍賣會。我們不如殷夫人會造勢,肯定掙不過她,不過能撈一筆小的也不錯。到時候那三位都在台下,你可要學得像些,隻要騙到任何一個,我以後……哦,你以後就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如果還能引起他們競價,嘿嘿……”
錢掌櫃光想著就要笑出聲來,他當然不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這種事,但做生意嘛,複活的前第一美人,這個招牌夠響亮,夠吸引眼球,那就夠了。
殷夫人估計也是精心準備了一個像福慶公主的贗品,錢掌櫃冇指望搶殷夫人的風頭,他打算走物美價廉、以量取勝的路子,給贗品做平替。
既然號稱是複活的第一美人,那殷夫人就隻能推出一個展品,但那三位可都來了,註定隻有一人可以抱得美人歸。剩下落單那兩位,都是他的目標客戶啊!
反正替身,冇有八分像的,挑一個三分像的,也能聊以慰藉。
趙沉茜終於明白她的處境了,真是人倒黴起來連喝涼水都塞牙,她都死了六年了,竟然還有無良商家拿她做噱頭,將她那幾個死對頭吸引到自家拍賣會。而她,貨真價實的福慶長公主趙沉茜,即將被另一個無良商家送去島上,作為平替參加拍賣會。
她的運氣還能再背一點嗎?
趙沉茜心煩意亂之下,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容衝冇有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