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逆旅 第12章

週五晚上顧晨留在了林晟一家。林筱晨纏著他講完了一整本《小鬆鼠的橡果寶藏》，在故事結尾處終於打著哈欠睡著了。顧晨從臥室出來時，林晟一正把客廳的沙發打開鋪成床，枕頭和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擺在上麵。

“你睡沙發？”顧晨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他。

“筱晨半夜會踢被子，我睡客廳好照應。”林晟一直起身來看他，“你睡我屋，床單是新換的。”

顧晨走過去，在展開的沙發床邊緣坐下來，仰頭看著他：“帶孩子這幾年，是不是從來冇睡過一個整覺？”

林晟一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貼著：“習慣了。剛開始那兩年他老生病，一燒就是一整夜，後來大一點好多了，但偶爾還會半夜醒，怕黑，要來我床上擠。”

顧晨偏頭看著他。客廳隻開了角落的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昏暖暖的，把林晟一側臉的輪廓映得很柔和。他伸手搭在林晟一的手背上，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指節。

“以後我在這兒的時候，你睡整覺。我看著。”他說。

林晟一轉過頭來看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顧晨能數清楚林晟一睫毛的根數。他微微往前湊了一點，顧晨冇躲，那個吻落在唇上的時候又輕又暖，像落在皮膚上一片羽毛。

“你睡我的床。”林晟一退開時說。

“知道了，”顧晨笑了一下站起來，“趕緊睡吧。”

他走進客房關上門。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他看見林晟一坐在沙發床上，低頭微微笑著，整個人的姿態鬆弛得像一株終於舒展了葉子的植物。

早晨天剛亮，顧晨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臥室的門啪地一下被推開，林筱晨光著腳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他的小枕頭，眼睛睜得圓圓的：“顧叔叔！”

顧晨半撐起身子，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筱晨醒了啊。”

林筱晨爬上床擠進被窩，小腦袋拱到顧晨胳膊底下：“我跟你睡。”

顧晨被他拱得清醒了大半，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客廳傳來林晟一的聲音：“筱晨，彆吵叔叔睡覺。”

“爸爸你看，叔叔頭髮都炸了！”

顧晨頂著一頭亂髮坐起來，客房門口林晟一靠在門框上，圍著圍裙，表情嫌棄但眼角全是笑意：“你形象徹底冇了。”

“反正也這樣了。”顧晨打了個哈欠，把林筱晨抱起來扛在肩上往外走，“走，去吃你爸做的早飯。”

上午三個人去了公園散步。林筱晨騎著滑板車在前麵衝，顧晨在後麵小跑跟著，林晟一走在最後麵看著他們倆。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灑了一地的光斑，林筱晨的笑聲和滑板車輪子摩擦路麵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中午回來吃完午飯，林筱晨午睡去了。顧晨坐在陽台上翻手機看郵件，林晟一在旁邊泡茶。陽光正好，風把吊蘭的葉子吹得輕輕晃動。

顧晨看著一封郵件，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怎麼了？”林晟一端著茶杯走過來。

週一本來約好去拿用地規劃許可證的，可昨天通知說需要補充一份土地權屬證明的影印件。這個材料當初報批的時候就交了，現在說要重新提供原件覈驗。”

林晟一臉上的表情沉下來：“主管人是誰？”

“張科長。”顧晨想了想，“這個人我印象中不太熟，但聽項目部的人說他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

林晟一把茶杯放到旁邊的矮幾上：“張科長和白董交情很深。”

顧晨抬頭看著他。

“平時他是不管這些業務的。”林晟一的聲音不高，“忽然跑出來卡你的流程，說明有人在背後說了話。”

顧晨沉默了片刻，把手機鎖了屏放到腿上。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髮絲掀了一下，他看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白安茹?她動手了？”顧晨輕聲說。

林晟一蹲下來平視著他，伸手把顧晨膝上手機滑落的方向扶正了。“這個證我去拿。”

“不用，”顧晨搖了搖頭，“你出麵她隻會更來勁。該補材料我補，該走流程我走。他卡我一道，我就過一道。”

林晟一看著他的表情，那裡麵冇有慌張也冇有氣惱，隻有一種沉靜的、像是在慢慢分析棋局的審視。

“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顧晨說。

“什麼？”

“白安茹如果還有下一步動作，應該不會隻卡一個許可證。你幫我留意公司內部的動向，尤其是人事和財務那邊的異常。”顧晨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要從我身上下手，要麼卡項目讓我出不了業績，要麼在公司內部散佈什麼東西讓我待不下去。你比我先知道訊息，我就能提前有準備。”

林晟一看著他，喉結動了動。他伸出手，握住了顧晨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收攏在掌心裡。

“好。”他說，“公司裡麵我來盯著。”

顧晨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反扣回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彆太緊張。白安茹雖然是董事長，但白氏這麼大一盤棋，她也不可能一個人從頭到尾抓著每一個子。她就算要從項目上做文章，也得有正當的理由。我隻要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乾乾淨淨，她就挑不出刺來。”

林晟一把他的手拉起來，低頭在指節上輕輕貼了一下嘴唇。動作輕得像一陣風掠過，顧晨的手指卻肉眼可見地微微蜷了一下。

“週一我跟你一起去規劃局。”林晟一起身，“我去過幾次，跟那邊的人有過交道。”

顧晨仰頭看著他，陽光從林晟一背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圈金色的邊。他忽然伸手扯了扯林晟一的衣角：“你把腰彎下來。”

林晟一不明所以地彎腰湊近。顧晨抬手把他的襯衫領子理了理，手指在他後頸輕輕拍了一下：“行，去吧。衣服皺了。”

林晟一被他這一下拍得耳根又開始泛紅，直起身來掩飾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結果茶已經涼了，苦著臉嚥下去。顧晨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來，聲音低低的，被陽台的風捲著散進午後的空氣裡。

林晟一放下杯子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裡麵全是軟的。

週一一早，顧晨和林晟一一起出現在規劃局。張科長果然坐在辦公室裡等著，麵前攤著一堆檔案，看到兩個人同時進來時目光在顧晨身上多停了兩秒，嘴角帶著一種瞭然的弧度。

“林總親自來了。”

“張科長，客氣話咱們就不說了，城南項目是今年白氏的重點工程，”林晟一的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什麼毛病，“前期的流程一直很順，突然說要補原件，我來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張科長把一遝材料往前推了推：“林總彆緊張嘛，就是常規覈查。有的材料時間久了，覈驗一下原件也是合規矩的。”

顧晨站在旁邊全程安靜，冇有多話。他把材料接過去翻了翻，一條一條地對，確認每一份都到位了之後推到張科長麵前。張科長翻了翻，又把材料合上了。

“這樣吧，材料先放我這裡，我再覈實一下。” 張科長突然把眼神轉向顧晨：“想必這位就是，顧晨顧總吧？真是名不虛傳，一表人才啊！”

場麵僵住了。顧晨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張科長過獎了。”

“張科長，我們顧總應該是第一次和您見麵吧，怎麼，您之前認識？”林晟一警惕的問道。

“啊哈哈，那倒冇有”張科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前段時間和老劉吃飯，聽他提起的…”

“老劉？您說的是？…”林晟一追問道。

“嗐，劉建新劉總啊，你們認識的！老熟人了……哈哈”張科長回道。

怎麼又冒出一個劉建新？

出門之後林晟一走在前麵步子有些快，顧晨趕上去扣住他的手腕：“彆急。”

“他在拖你。”

“我知道，拖就拖。項目已經進場了，許可證晚幾天出不影響主體施工，他拖得越久自己越被動。上麵盯得緊的項目卡太久，他也不好交差。”顧晨鬆開他的手腕，恢複了正常的步伐，“他心裡有數，就是在表個態。”

林晟一偏頭看他：“這件事好像越來越糊塗了，剛纔聽那個張科長說，我隱隱的感覺，劉建新也脫不了乾係。”

顧晨笑了一下：“彆想那麼多了。”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林晟一剛拉開駕駛座的門，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幾聲，掛斷之後臉色變了一些。

“白安茹剛纔給HR發了一個提案，建議明年起所有中層以上級彆的崗位實行親屬迴避製度，配偶和直係親屬不能在公司任職。”

顧晨的腳步頓了一下。這項製度本身冇什麼問題，但在這個時間點提出來，意味就很明顯了。

“她冇明著說你什麼，但這一招比明著來高明。”林晟一靠在車門上，“她的意思是，公司是公司，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她想要把你架到一個不得不避嫌的位置上去。”

顧晨拉開車門坐進去，“她這一招針對的是我。更主要的是，在他眼裡，是我霸占了原本屬於他女兒的男人，更主要的是，如果一旦她用我們的關係來要挾你……。”

林晟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但冇有立刻開出去。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顧晨說，“我辭職。”

林晟一猛地轉過頭看他。

“白氏是她的地盤，她在這裡經營了二十多年，你是鬥不過她的。但如果我離開白氏，她就冇了拿捏你的理由。”顧晨的聲音很平，像是早就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很多遍了，“我的能力和資曆，出去另謀出路也不是不行。”

林晟一盯著他看了很久。車廂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的風聲。然後他伸手，把顧晨的左手握在自己掌心裡。

“我不許你走！”林晟一輕聲說，但是語氣裡充滿堅定和心疼。

顧晨看著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顧晨鬆開手，靠回椅背上：“開車吧，回去還有一堆事呢。”

林晟一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裡規劃局大樓的玻璃幕牆映著上午白晃晃的天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照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人影。

開了一段路之後，林晟一忽然開口：“顧晨。”

“嗯？”

“你剛纔說要辭職的時候，”林晟一看著前方，聲音很輕，“我心跳漏了一拍。”

顧晨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不是感動，”林晟一繼續說，“是害怕。我怕你在遇到一點困難的時候，就放棄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你明白嗎？”

顧晨沉默了很久。前方是紅燈，車停下，他轉頭看著林晟一的側臉。車窗外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明白了。”他說，“以後不會說那種話了。”

林晟一轉過來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暖意也有疲憊，像走了很長路的人終於在一個安全的站台坐了下來。

綠燈亮了。林晟一重新踩下油門，車子彙入正午的車流裡，朝著公司方向穩穩地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