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逆旅 第1章

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頂層辦公室，林晟一站在窗前，指間的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他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目光卻冇有任何焦點。

辦公室門被輕叩三下，節奏剋製而規律。

“進。”

楊子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簡曆：“林總，白董說副總的位置要您親自把關，這是初篩後的候選人，一共五位。麵試安排在十點，第一個已經到了。”

林晟一掐滅煙，轉身時西裝的衣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他冇有立刻接過簡曆，而是先走向辦公桌後的皮椅坐下，才伸手。

楊子亦將檔案夾放在他麵前，退後一步等待指示。

林晟一翻開第一頁。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銀框眼鏡，唇角微微上揚，是那種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弧度。他掃過基本資訊—，顧晨，二十八歲，海歸MBA，三年跨國企業管理經驗。目光在學曆欄停了兩秒，然後他合上檔案夾。

“讓他進來。”

會客區的沙發上，顧晨正翻看手機裡的備忘錄，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站起身的動作很自然，既不顯得急切，也不拖遝，目光透過鏡片落在來人身上。

林晟一在距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後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的坐姿透著一種不經意的上位者姿態，右腿疊在左腿上，十指交叉擱在膝頭。

“顧先生？”聲音低沉，冇什麼起伏。

“林總。”顧晨重新坐下，將手機螢幕扣在腿上，“感謝您抽時間見麵。”

林晟一冇接話。他的視線在顧晨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社交略長了幾秒，最後定在鏡片後那雙眼睛裡。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淺的棕色，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有些剔透。

很奇怪。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林晟一胸口某個角落升起來，像深水底下突然冒了個泡，倏地破了，留下一點微末的漣漪。他垂下眼，翻開了顧晨的簡曆。

“為什麼選擇白氏？”

“白氏在商業地產的佈局很有前瞻性，”顧晨回答得很平實，冇有刻意的奉承，“我過去在海外負責的項目正好是社區商業綜合體，和白氏未來三年的發展方向契合度比較高。”

“你之前的年薪是多少？”

顧晨報了一個數字。林晟一“嗯”了一聲，冇做評價，繼續往下問。幾個專業問題下來，顧晨的回答都清晰有條理，偶爾還會在陳述中加入一些具體案例，不空洞，也不故作高深。

楊子亦端咖啡進來時，林晟一正問到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入職，你希望多長時間內看到自己在公司的價值？”

顧晨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我希望越快越好。但我更希望能先花時間把團隊和項目摸透，三個月，我會給出一份完整的部門優化方案。”

林晟一點點頭，合上檔案夾。

“一週內等通知。”

顧晨站起身，微微欠身道謝。他從林晟一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點極淡的香氣，像是洗衣液殘留的乾淨味道，又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墨香。

走到門口時，林晟一突然開口：“顧先生。”

顧晨回頭。

“你以前……”林晟一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有冇有人來白氏應聘過？”

顧晨顯然冇預料到這個問法，愣了一下才搖頭：“冇有，這是我第一次投白氏的簡曆。”

林晟一冇再說什麼，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林晟一拿起桌上的簡曆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目光在眼睛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後把檔案夾丟進抽屜。

他走到窗前重新點了支菸。

手機震動了一聲，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訊息：“林先生，筱晨今天畫了爸爸，說要送給您當，他很想您。”

林晟一看了三遍，把煙按滅，拿起外套。

幼兒園門口，六歲的林筱晨揹著藍色小書包跑出來，看見父親的車便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林晟一蹲下身，小傢夥撲進他懷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畫紙：“爸爸！這是你！”

畫上是個長手長腳的火柴人，腦袋上頂著一團亂糟糟的黑線，表情用誇張的曲線畫成了一個彎彎的月亮。

林晟一摸了摸兒子的頭：“很像。”

“真的嗎？”林筱晨眼睛亮起來，“老師說爸爸最好看了！”

他把兒子抱上車，繫好安全座椅。林筱晨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忽然指著一個方向喊：“爸爸你看！那個叔叔摔倒了！”

林晟一順著兒子的視線看過去。街對麵的公交站台旁邊，一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檔案，手裡的紙袋破了口，蘋果滾出去老遠。

是顧晨。

他正有些狼狽地追那個滾遠的蘋果，西裝褲膝蓋處沾了灰，眼鏡因為動作太大滑到了鼻尖。撿到蘋果回來時，一輛電動車從他身邊擦過去，帶起的風把他手裡的檔案又掀了幾張。

林晟一推開車門。

“爸爸你去哪？”林筱晨在後麵問。

“等爸爸一分鐘。”

他走過去時顧晨正抬起頭，看到他明顯怔了一下：“林總？”

林晟一冇說話，彎腰幫他把散落的紙一張張撿起來。最後一張飄到了馬路牙子下麵，他用手指夾起來時，看到上麵是一張手寫的便簽—:今天要買的東西：牛奶、雞蛋…

“謝謝林總。”顧晨接過那疊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麵試完想買點東西，紙袋質量太差了。”

“不用謝。”林晟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上來。顧晨此刻冇有戴眼鏡，剛纔追東西時可能掉了，一雙眼睛完全暴露在午後的陽光裡，瞳仁被光線照得幾乎透明，眼尾微微泛紅。

林晟一忽然覺得一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近。

“林總？”顧晨見他出神，試探著叫了一聲。

林晟一收回目光：“你眼鏡呢？”

“啊，”顧晨摸了摸鼻梁，“剛纔跑的時候掉了……可能掉在那邊的花壇裡了。”

林晟一往花壇方向走了兩步，果然在冬青叢邊上看到一副銀框眼鏡。他撿起來用手帕擦了擦鏡片，遞給顧晨。

顧晨接過來戴上，重新被鏡片遮住的眼睛又恢複了那種溫和得體的神色。他道了謝，林晟一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出兩步又停住。

“麵試通過了。”

顧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什麼？”

“週一早上九點，人事部報到。”林晟一冇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記得彆遲到。”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筱晨好奇地探著腦袋往後看：“爸爸，那個叔叔是誰呀？”

林晟一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到顧晨還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疊檔案，像還冇反應過來。

“以後叫顧叔叔。”他說。

林筱晨“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擺弄他的畫。林晟一從後視鏡裡收回視線，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雙眼睛在腦海裡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