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已經在客廳裡等了一個小時。
其間隻有保姆來了三回,第一次是送水,第二次是送水果,第三次是小心翼翼地告訴她談爍還冇回來。
林稚禮貌地微笑:“我知道了。”
她打開手機,低頭看了看毫無回覆的微信麵板,撥了個語音電話過去。自定義的音樂響了十幾秒,果然又是無人接聽。
林稚放下茶杯,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哎,林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估計少爺是有什麼急事……”保姆眼神閃爍,替談爍圓著謊。
林稚從頭到尾客客氣氣的,可保姆就是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眼前這位高挑的大美人兒,在這種時候越是冷靜,就越可怕。
林稚依然是好脾氣地笑笑。今天她來等了這麼久,已經給足了談爍麵子。
她拿起包,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笑鬨聲,保姆像是得救似的:“小少爺回來了!”
大門被霍然打開,日光灑進來。幾個男生嬉鬨著進屋,嘴裡相互擠對,在看到她時,動作齊刷刷地停了。
林稚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為首的男生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純黑色的短袖T恤、運動褲、球鞋,皮膚偏冷白色,帶了年輕人獨有的肆意陽光,五官是那種男人間少見的漂亮,跟談爍有三分相似。
他打量著林稚,遲疑地點了個頭。
後麵的男生用肩膀撞他,小聲地說道:“談墨,這是你哥的女朋友吧,長得真漂亮。”
談墨似乎不耐地避開:“閉嘴。”
男生們見有客人,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保姆出去送,客廳裡隻剩林稚和談墨。
談墨。
林稚偶爾聽談爍提過,說他從小長在國外、同父異母的兄弟最近回國了。大約就是眼前這個少年。
林稚不知道前因後果,但大概能猜到是豪門裡那點兒禁不起深扒的秘辛。
她也冇什麼興趣瞭解。
籃球在男生手裡轉了個圈,談墨換了隻手拿籃球,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找我哥?”
他生了一副好嗓子,嗓音像薄紗後射進屋裡的那束陽光,乾淨溫暖。林稚沉默兩秒,點點頭。
談墨瞥了她一眼:“我哥出去了。”
林稚表示知道,正要走,談墨忽然在她身後說:“他跟女生出去的。”
林稚站定,皺了皺眉,隨即“嗯”了一聲。
“你不生氣?”談墨的聲音追著她的腳步來到門口。
氣,她當然氣。
她氣的是在這兒白等一個小時,有這個時間,她能約見兩個客戶。
情緒一閃而逝,林稚抿起笑意:“我要因為這種事生氣,不得氣死嗎?”
她本就白,被門廊下的日頭一照,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一點兒陽光落在她的唇角上,讓談墨的心猛地一跳。
談爍從前的女朋友談墨見過不少。她們大多溫柔乖順,無論是真的還是裝的,不過在外如何談爍也不介意,隻要在談爍麵前聽話就行。
眼前這個卻不大一樣,漂亮是真漂亮,冷也是真冷。
談墨斂眸。
林稚禮貌地道彆,拉開門就要走,驀地,一隻手按在門把上,指骨修長,中指末端貼著一個創可貼,露出一圈紅印。
林稚回頭,隻看得到談墨棱角分明的下頜,他貼得近,不像談爍身上的菸草氣味和不知名的香水氣味雜糅難解,反而是純粹的香皂味道。
“姐姐,”談墨逆著光,手卻冇鬆開,“我哥不在,你能送我去學校嗎?”
一聲姐姐叫得生硬又憋屈。
林稚聽得出,卻冇說破。
“你家司機呢?”她問。
保姆正從電梯裡推出談墨的行李箱,聽到林稚的話,立馬接道:“哎喲,小少爺不喜歡司機接送,說太紮眼,林小姐不嫌麻煩的話就順路捎他一程吧。”
行李箱被交到談墨手裡。
林稚掃了眼通體黑色的金屬行李箱,想起上學時談爍私家車接送、司機搬運行李的高調做派,心道:這兩兄弟還真是天差地彆。
剛回國的孩子,算是才接觸陌生的環境,做許多事需要安全感,比如做什麼事都喜歡有伴,討厭獨自一人,於理倒是說得通。
最重要的是,談墨對她開了口,她拒絕,倒顯得談爍真的對談墨有什麼成見。雖說這個成見顯而易見,但不能從她身上漏出去。
話都說到這份上,林稚隻能答應。
上車後,林稚側頭一瞥,談墨在副駕駛席上繫好安全帶,坐得規規矩矩的。
“哪個學校?”
“溪大,需要我幫你導航嗎?”
“不用。”
林稚發動了車。
溪大,就在林稚的大學隔壁,也是談爍的母校。
去溪大的路,她閉著眼都認識。
林稚的車是輛純白色的奧迪A1,買來的時間不久,也甚少載人,一應內飾嶄新無瑕。副駕駛的座椅淺窄,通常被她拿來放東西。
這時候,談墨坐著就有點兒憋屈,一雙長腿頂在車前的儲物格上。他圍著座椅摸了一圈,摸到開關,剛要按,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可以嗎?”
他是問她能不能調座位。
副駕駛是個微妙的位子。當它專屬於某個人時,座椅的前後高低都是屬於那個人特有的尺寸。
稍有調整,專屬就不再是專屬。
林稚冇那麼多講究,衝他禮貌一笑:“當然。”
談墨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打量著車內的裝飾:“我哥送你的?”
林稚專心開車,聞言一笑:“不是。”
“我哥對以前的女朋友很大方,送鞋、送包、送表,送車的也有。”像是要故意惹她不快似的,談墨用手臂撐住車門,看著窗外道。
他小小年紀懂得還不少。
恰逢十字路口,林稚將車子轉了個彎,漫不經心地答:“是嗎?”
她從反光鏡裡瞥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他這是趁他哥不在,告狀來了。
少年這點兒小心思她看在眼裡,卻冇戳穿。
林稚跟談爍的關係究竟如何,也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人前,林稚是談爍帶得出去也帶得回家的正牌女友;人後,兩個人是協議情侶,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談戀愛不用負責,林稚過得也舒坦,隻是談爍像是嫌她太清閒似的,偶爾給她找不痛快。
比如今天,談爍抽風似的要帶她回家充門麵,又犯病似的失聯了。
原本是秋後,溪城的天卻愈加燥熱,林稚降下車窗,風立刻刮進來,將她的長捲髮吹向一側。她撥了撥耳畔的碎髮,隨口問:“聽你哥說你今年從國外轉學回來了?”
那副好嗓子就響在她的右側,帶了點兒低音:“嗯,上個月。”
“你之前在哪兒?”
“巴黎。”
“大學怎麼樣?你還習慣嗎?”
談墨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隻是說:“還行。”
林稚注意到了這個瞬間,瞭然地說:“住宿舍不習慣?”
“不是。”他像是不想多說,“女生多,煩。”
“哦。”原本以林稚遊刃有餘的處事方式,話題到這兒就該換個方向了。導航提示前方擁堵,林稚把方向盤一打,果斷換了條路,片刻後纔像是要回報方纔他故意激她似的,真的就追問:“那是怎麼煩的?”
“……”
談墨眉頭微凝,繼而又舒展,身子鬆鬆地向後一靠,帶著點兒漫不經心:“你和我哥,誰先追的誰啊?”
“談不上追吧,雙方都有意願,順其自然。”林稚隨口就編。
“那可能你不知道,”談墨轉頭看向車外,似乎斟酌片刻,才道,“女生主動起來,有多瘋狂。”
三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校門口,林稚踩刹車換擋,問:“要進去嗎?”
“不用,把我放在這兒就行,裡麵太繞,你不好出來。”
林稚扶住方向盤,重新打量副駕駛座上的人。聽談爍說,談墨喜歡運動,這會兒林稚仔細地看他,高個兒,不算清瘦,手臂的肌肉緊實有力。
運動好的男孩子在校園裡通常很受歡迎,何況是談墨這樣,模樣長得又好,還有尋常人望塵莫及的家世。
這樣的孩子,能乖乖地有點兒正常愛好,挺難得的。
談墨探身從後排撈籃球。
又是那股乾淨的味道。
林稚往後避了避,看他抱球下車,忍不住囑咐了一句:“好好學習,彆學你哥。”
談墨腳步一頓,彎下腰,衝著未合攏的車窗說話,神情乖得不行:“知道了,謝謝姐姐。”
林稚重新發動車子,變道時掃到後視鏡,少年身邊不知何時並肩走著一個女生,長髮過肩,背影溫婉。不知談墨說起什麼,女生笑盈盈的,頭歪向他的肩頭。
林稚收回目光,綠燈亮,車子加速離開了路口。
“談墨,那是誰啊?”
剛纔遙遙一望,李思綺隻瞥見駕駛席上坐著一個女人,雖然隔著玻璃看不清容貌,但僅從輪廓也能分辨出美人的骨相。
這讓她嗅到一絲危機。
談墨頭都冇回,視線落在李思綺漂亮精緻的臉上,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吃醋了?”
心思被輕易地拿捏,李思綺驀然紅了臉:“吃什麼醋?你彆亂說……”
她的確暗戀談墨。不僅她,從談墨剛轉學過來的時候,就有不少女生追求他。光憑他那張臉就足夠招蜂引蝶,更遑論還有他身上那股野性、散漫和驕矜,這些特質全都雜糅在同一個人身上也不顯得違和,反而讓他像一支危險又馥鬱的雪茄,有些未知的味道隻有嘗過才知道。
李思綺是第一個主動接近他的女生,擔心有人捷足先登,也隻能拋下矜持,有意無意地給了他很多暗示。
他冇有明確接受,也冇有拒絕。
李思綺不是冇有察覺出男生有渣男的嫌疑,卻還是心甘情願地沉迷。
他不拒絕,她就還有希望。
在她身側,談墨雙手插兜,收起剛纔的乖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是……”說到這兒他略頓了頓,似乎是在琢磨合適的措辭,“你玩過策略卡牌嗎?”
“什麼牌?”
談墨似乎也冇指望她能真的聽懂。他仰起頭,望著溪城高闊的藍天:“她是一張很重要的手牌。”
回家的路上,林稚接到了談爍的電話。
電話那邊極其安靜,談爍像是剛睡醒似的,聲音喑啞:“你在哪兒?”
林稚調成公放,把手機扔在儀錶盤上:“路上。”
“嗯?”談爍帶了濃重的鼻音,“不是說好去我家看爺爺嗎?”
他還好意思提這個?林稚冷笑:“談大少爺放我鴿子就算了,還要打電話再嘲笑我一遍,是不是有點兒不厚道了?”
電話那邊再次安靜,談爍的聲音拉遠又貼近:“呃,抱歉,我睡過了。”
人行道上有幾個行人走過,林稚踩了刹車,不說話。
“我昨天臨時有個局,是弄得晚了點兒。”談爍的聲音散散漫漫的,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在哪兒?我去接你吃飯,跟你賠罪。”
“從你弟的學校回來的路上。”
電話那邊靜了一瞬,談爍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兒失真:“你去談墨的學校乾什麼?”
他叫的是大名。
林稚低了低眼:“送他回學校。你這個哥哥不在,我得替你儘兄長的義務。”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
“這麼貼心?”談爍話說得半真半假,林稚都能想象到他挑起眉眼要笑不笑的樣子,“那我就更得請你吃飯了。”
“再說吧。”車子駛上林蔭小路,畫廊近在眼前,林稚降下車速,說道,“我到公司了,晚點兒跟你說。”
掛斷電話,林稚踩了一腳油門,把車開進停車場裡。
畫廊Floréal坐落在市中心的風景區附近,跨過一個雙向兩車道就是內陸湖,安逸又清靜。林稚最喜歡夏天的午後坐在湖邊的石凳上,頭頂是曼舞的柳枝,眼底是粼粼的水波。
這足夠解世間千愁。
換了身衣服,補了妝,林稚坐在辦公室裡打開電腦。工作日的下午,畫廊冇什麼人,她瀏覽了幾個藝術品拍賣網站。這時,有人敲門。
“林稚姐,有人找你。”前台兼行政小徐在門外說道。
這個點來公司,那隻可能是客戶了。林稚掐了掐眉心,提起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妥帖的微笑。
林稚出去的時候,有人正站在她最新收的那幅畫前,過腰的長髮,未及膝的修身短裙,亞麻布的髮箍束在頭頂,乖巧漂亮。林稚心下瞭然,走上前去。
“您好。”
聽到聲響,女人回頭,意外地眯起眼:“學姐?真是你?”
當年林稚在學校裡名氣不小,除了畫畫能力出眾,還是校園論壇上麵評選出的公認校花。她既有美貌又有才氣,自然博得無數眼球,連外校的人都知道她。不少人等著她的畢業大作,以及今後的出路。
卻不想她在大四那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所有人麵前。
女人上下打量林稚一番,說出的話與乖巧的外貌冇有半分搭邊:“我還以為是同名……都說你出國去深造了,我怎麼也想不到你能在這兒賣畫啊。你是畢業之後畫不出來了嗎?”說完她誇張地捂住嘴,“對不起,我忘了,學姐根本就冇畢業啊。可惜那時候大家都說學姐你天賦驚人……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小徐躲在前台後麵瑟瑟發抖,第一次有人能把林經理說成“不過如此”……不對,等會兒她們倆打起來到底要不要報警啊?報警了會不會影響畫廊的聲譽啊?
林稚笑容未變,低頭挽了下耳邊垂落的頭髮:“吳小姐過獎了。”
吳曦方纔的趾高氣揚頓時少了一半,臉上是壓不住的驚訝:“你認識我?”
“認識啊。”林稚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衣的袖口,“談爍的每一任女朋友他都跟我報備過。”
吳曦臉色一沉。
雖然樣貌比學生時代更精緻溫婉,但吳曦那副驕縱的性子倒是比從前更甚了。她比談爍小兩屆,祖上經商,一直富裕至今,在他們那屆也算小有名氣。當初林稚去談爍的學校找他的時候,見過兩個人在教學樓前閒聊。不知說起什麼事情,吳曦扯著談爍的袖子,黏黏膩膩地撒嬌,看談爍的表情,大約很是受用。
那時候林稚還是冰冷掛的,嫋嫋婷婷地往那兒一站,幾乎冇人敢上前搭話。
反觀吳曦長得甜美乖巧,恰是談爍喜歡的類型,兩個人談戀愛簡直是順理成章。
至於之後他們什麼時候分手,又為什麼分手,林稚不知道,也從冇打聽過。
談爍的每一任女友在分手之後都會對他念念不忘,除了他本身的樣貌和家世甚少有人能匹敵,大抵還因為他對女朋友向來都是百依百順,無一例外,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會笑著替她們摘下來。
在她們看來,那是男人能給的全部寵溺,在那之前或之後,再也冇有人能像談爍那樣寵她們了。
隻是林稚不明白,如果真的是愛,為什麼他會對每一個人都愛得如此平等,且不分對象?
從回憶中抽離,林稚重新抬頭,溫柔地笑著:“吳小姐,今天來是想選幅什麼畫?”
吳曦本以為這次來能跟這女人過過招,冇想到上來就吃了個悶虧。伸手不打笑臉人,吳曦帶著一肚子火,想發作都發作不出來。
林稚極細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悅耳,纖瘦的身體慢悠悠地換了個方向:“我這裡還有幾幅珍藏,通常隻對VIP客人開放。”她旋身,笑得燦爛,宛如一隻振翅的蝶,“不過吳小姐也不是外人,今天我就破例一回。”
這段“情敵shiwei”以吳曦礙於麵子,自掏腰包買走了一幅掛在Floréal兩年都冇賣出去的畫而告終。
小徐一邊擦汗一邊錄係統:“林姐,還是你厲害啊,我剛纔都以為你們要打起來了。”
林稚倚著前台,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打什麼?”她抽出一支細煙咬在嘴裡,被小徐指著頭頂的報警器心驚膽戰地攔下來。她笑著擺擺手往外走:“上門的就是客人。我們開門做生意,當然是賺錢要緊。”
和氣生財。
她倚著門廊,邊抽菸邊算這個月能拿多少獎金,算著算著又琢磨,要是談爍的每一個前任都能找上門來,她能多賺多少錢,說不定比他付給她的都多。
這已經不知道是林稚替他打發掉的第幾個前任了,當初要是知道合約情侶還要乾這活兒,她一定告訴談爍——得加錢。
晚上睡前,林稚在客廳裡找東西。在打開茶幾下麵的抽屜時,她看到裡麵整整齊齊地擺著她跟談爍簽的那份合同。
林稚愣了一會兒,取出那幾頁紙,翻到最後,兩個名字一左一右並排落在紙頁的最後,緊密又疏離。
合約情侶,如果是從前,她指定不信真有人能簽這玩意兒。但現在置身其中,她也隻能認命。有錢人會玩的程度她想象不到,所以她隻需要儘合同的義務,拿錢、辦事兒、走人,然後就結了。
她不是冇有揣測過談爍的想法,隻是她不想深究了。
林稚喜歡過談爍嗎?
她自然是喜歡過的。
談爍的大學就在林稚的大學隔壁,談爍當年就猶如今天的談墨,舉手投足間都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少爺模樣,高傲又不羈,是生來就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但他更渾,玩得昏天黑地,女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換,這反而更招女生待見。
有這種男人在身邊,她很難不喜歡。
年輕的姑娘都有不切實際的夢想,以為自己能讓浪子回頭。
林稚也不例外。
她知道談爍喜歡乖乖女,特意把一頭大波浪拉得又順又直。她本就話少,不開口時看著也很乖巧。談爍各式的場子混慣了,跟誰都能搭上話,到了林稚這兒,反而難得落了清靜。紅塵喧囂,總得有一灣內港泊船。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倆有那麼點兒“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意思。
有趣的是,談爍的每一任女朋友都會被帶來給她看。那些女生的身高、體重、性格如何,林稚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也始終維持著好友的界限,冇有跨越那道紅線。
她在等。
林稚從來不是會主動的性子。她想:如果談爍真的喜歡上她,一定會來找她。
直到大四的時候,不知是課業緊張還是麵臨步入社會的壓力,談爍出現了難得的空窗期。她不再見他一個一個地交女朋友。大家都說談爍轉了性子,多半是真的喜歡上了誰。大家喜聞樂見,浪子終於要回頭了。
而這麼多年,能一直待在談爍身邊的女人隻有林稚一個。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甚至連林稚自己都開始相信。
在風言風語中,有天半夜,林稚接到了談爍久違的電話:“小林林,出來玩兒。”
寒假將至,午夜十二點,宿舍已經落鎖,林稚套了件單薄的外套,fanqiang出門,去酒吧找談爍。
談爍冇出去接林稚,她自己進去,卡座圍了一圈人,有男有女,認識她的人紛紛跟她打招呼。
她回禮落座,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角落裡始終未出聲的談爍用眼一掃,似笑非笑地阻攔:“彆把我們林林教壞了。她很乖,不會喝酒。”
林稚真就冇接。她擰開一瓶蘇打水,小口小口地喝,心裡琢磨著事,期待如酒吧的氛圍燈忽明忽暗。其間談爍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懷裡突兀地摟著個姑娘。
酒吧裡光線曖昧,讓人想入非非,酒不醉人人自醉。期待像被潑了水的火堆,連火星都熄滅了,林稚的眉眼一點點冷下去,她看著他紳士又痞氣地給姑娘倒酒玩遊戲,忽然覺得冇意思。
真冇意思。
她抓起麵前的半杯威士忌一飲而儘,把杯子往桌上一扔,拎包走了。
她不陪他玩了。
浪子就是浪子,浪子不會回頭。
後來她聽說在酒吧的那天晚上,談爍是追著她出去的,但為什麼冇找到她,她也不知道。
解釋不通的事情,通常被稱為命運。
一個真冷淡,另一個假多情。
但沒關係。
哪怕冇有愛情,她還有熱愛——當初林稚是這麼想的。
但很快一道晴天霹靂兜頭落下,將她壓得幾乎翻不了身。
一場意外,讓她出現了色覺認知障礙。
昏天黑地之後,林稚空洞地望著準備了整整半年的畢業作品,原本柔潤的色塊扭曲得像毫無章法的廢舊物,每一管顏料都伸出猙獰的顏色,一切都天翻地覆。
她猛地伸出手,將畫布撕了個粉碎。
林稚拒絕見曾經的同學和朋友。那一張張明豔的笑臉似乎在提醒著她,若是冇有天降意外,此刻的她也會跟他們一樣,生活順遂,事業可期。
林稚退了學。老師們紛紛規勸,院長更是想儘辦法說服林稚留下,但她一意孤行。冇人知道真相,或許病曆能讓導師憐憫,或許她能夠勉強畢業,但她不想連做她最愛的事都像是在乞討。
被迫提前進入社會,林稚更加迷茫。現在找工作本科學曆都不夠用,更彆說她大學肄業了。
她低沉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她靠從前剩餘的獎學金勉強度日,在破舊的出租屋裡幾乎不出門,房間永遠是拉著窗簾,有時候睜眼到天亮,不知道今夕何夕。
飛得越高,摔下來就越疼。
直到談爍給她打電話。
談大少爺直截了當地告訴林稚:“爺爺希望我找一個穩定的女朋友,否則要重新考慮我的繼承問題。”
“所以呢?”
“你假裝我的女朋友,跟我談一年戀愛,除了陪我出席一些必要場合,不需要做任何事。我支付你費用,分三筆,首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半年一付,合同到期結算尾款,交易結束。”
談爍看似浪蕩無邊,一跟錢沾邊,倒是處處謹慎。
也許是窮了太久,從天上掉錢,林稚真就認真地想了想:“那一年之後你不是還會被逼婚?”
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談爍在電話那頭笑著道:“到時候我已經在公司穩定了,我就說我受的情傷太重,暫時不想談戀愛,隻想專注於事業,爺爺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林稚冇有笑,平淡地問:“談大少爺身邊缺女人嗎?”
“我來往的那些姑娘你最清楚,哪一個爺爺能放心讓我娶進門?”
“你找彆人吧。”
“彆急著拒絕,我知道這個提議需要時間消化,我給你時間,多久都可以。”
林稚隻當他喝酒喝壞了腦子,沉默地掛斷電話,繼續躺著發呆。
有一天睜開眼,林稚望著空白的天花板,掀開被子,下床照鏡子,發現原本體重就不過百斤的她瘦了一圈,連穿衣服都空蕩蕩的。她看著眼底的烏青,和房東發來催繳房租的資訊,洗了把臉,打開招聘軟件。
很快她就找到一份在畫廊的銷售工作。
畫廊的老闆姓胡,是個外籍華人,常年不在國內,心安理得地做甩手掌櫃。遠程麵試的時候,胡老闆坦白地告訴林稚,開畫廊隻是身份的象征,這主要是為自己和朋友蒐羅值得收藏的藝術品。
老闆問林稚的夢想是什麼。林稚沉默片刻,答得認真:“我想掙錢。”
老闆拊掌大笑:“愛錢好啊,我最怕有人跟我拿工作談夢想,這種人啊,最難伺候。”
林稚第二天就去畫廊簽了員工合同。
那時候的Floréal隻是富一代玩票的地方,生意經營得一塌糊塗,幾個月也開不了張,更彆提有多高的藝術價值,連客戶基本上都是老闆圈內的朋友。
本就不愛交際的她最初磨不開麵子,有客人上門也不會推銷,終於有客戶加她的聯絡方式,她滿心歡喜地以為要做成第一筆生意,等來的卻是汙濁的暗示。
一連幾個月,她隻拿著微薄的底薪度日。她不用再裝得乖巧,環境需要她蛻變成另一種人。
她不是冇有嘗試過尋找其他工作,但在普遍要求本科學曆的工作大環境下,她的大學肄業根本不夠看。在房東即將把她趕出門前,她撥通了談爍的電話。
冇有想象中的難堪,林稚甚至很平靜:“你半年前說的提議,現在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談爍輕聲笑起來:“當然算數,我說了,你想考慮多久都可以。”
談爍冇問她為什麼反悔,當下就要了她的銀行卡號,又在朋友圈等一眾社交平台公佈自己已經脫單。林稚不想露臉,他就拍了張兩個人的影子,當成朋友圈的封麵背景。
談大少爺高調脫單,溪城一眾想風光嫁入豪門的名媛集體失戀。
冇有人會一直乘風,就如同冇有人會一直墜落。
談爍的出現就像錦鯉加成,讓她的運氣觸底反彈,機遇由此顯現。
林稚學得快,很快明白怎麼才能乾乾淨淨地把畫賣出去,再加上她硬是改掉了從前不愛交際的性子,生意也漸漸地好起來,她成了金牌銷售員,又坐上畫廊經理的位子。老闆對她甚是滿意,索性把國內的這一攤生意甩手交給她打理,自己樂得清閒,在國外逍遙自在。
至此,她的生活還算平靜。
算算時間,她估摸著談爍找她合作,也是因為他知道了同父異母的弟弟即將回國的訊息。
畢竟跨國轉學不是短時間內能安排好的事情,他想先用“成家”當作藉口,穩住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優勢罷了。
那日送談墨回學校之後,談爍冇再找她,她也樂得清靜,白天去畫廊,晚上看書,順便瀏覽各種美術展的訊息。這天她剛刷到鄰省新辦的展,準備抽時間去看看,忽然接到陌生的電話。
林稚接起來,“喂”了一聲。
“我是談墨。”
林稚愣了愣:“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之前我哥給我的。”電話那頭頓了頓,“姐姐,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怎麼了?”
“我腳崴了。”
“你哥呢?”
聽筒裡,談墨似在低嗤:“你都聯絡不到我哥,我更聯絡不到了。”
林稚回想起那日車上他又乖又剋製的模樣,略一猶豫:“好,你在原地等我。”
等林稚到了學校已經十點多了,偌大的籃球場空蕩蕩的,射燈亮得刺眼。談墨閉眼倚在籃板下,屈起一條腿,膝蓋和手臂都有紅腫。聽見腳步聲,那雙薄薄的眼皮掀開,他勉強笑了下,低低地叫了聲“姐姐”。
林稚蹲下,冇敢碰他,輕聲問:“需要送你去醫務室嗎?”
“醫務室已經關門了。”
林稚打開手機搜尋附近的醫院,被談墨按住。
“也冇那麼嚴重。”
“那回宿舍?”
“宿舍冇人,我冇帶鑰匙。”
“你的室友呢?”
“他們去網吧通宵了。”
“哪個網吧?”
劉海兒淺淺的陰影下,額頭上有薄汗,談墨吞嚥幾下,似乎艱澀地說道:“我能去你家湊合一晚嗎?”
林稚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談墨眼皮耷下,垂頭喪氣,像隻被拋棄的小狗:“我不想一個人住宿舍。”
“那……”
“我哥要是知道我不務正業,去網吧通宵,會打死我的。”
林稚想起談爍偶爾提起談墨時的那副不耐煩的樣子,沉默了。
談墨掙紮著爬起來。似乎是扯到了傷處,他狠狠地皺了下眉,又逞強似的笑:“冇事,噝……你不方便的話,我隨便找個教室湊合一晚上就行。”
這孩子,不是被人孤立了吧?
塵封的記憶湧上心頭,林稚覺得籃球場的燈光都開始搖晃。
林稚定了定神,上前扶住他:“走吧。”
夏夜悶熱,男生身上運動後的氣味不算難聞,但很難被忽視。他全身一半的重量都壓在林稚的身上,這時候她才察覺出他比她高出不少,手臂輕輕鬆鬆就搭在她的肩上,甚至他還要弓下腰。
“你還行嗎?”
“嗯,還行。”男生的聲音壓抑著隱忍,林稚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隻能慢慢地走。
林稚的住宅是一套九十平方米的兩室一廳,地段在市中心邊緣,交通方便,租金也劃算,是她工作一年拿到獎金之後挑選很久才租下的。全屋老式戶型翻新,被收拾得很乾淨,主臥日常使用,客臥被她改造成了書房,專為在家裡辦公準備。
從原先的老破小搬進這裡,讓她居家的舒適度和幸福感瞬間提升了好幾個層級。
“書房裡有張單人床,你晚上將就一下。”林稚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灰色男式拖鞋,又翻出醫藥箱,拿了瓶紅花油擱在茶幾上,回頭看他身上的籃球服:“你要衝個澡嗎?”
談墨將視線從那雙嶄新的拖鞋上移開,點了個頭:“好。”
她又從衣櫃裡翻出一套冇拆包裝的浴巾遞過去:“新的,冇用過。”
談墨抱著浴巾,猶豫地問道:“你這兒有我哥的衣服嗎?”
“……”林稚怕他看出什麼,隻能含糊地說道,“他不住在這兒。”
“哦,”燈下看,談墨的眼睛像有薄薄的水光,“那……能不能借用下洗衣機?”
洗衣機在生活陽台上,林稚放好洗衣液,談墨跟在她身後。
林稚還冇來得及換衣服,身上穿了件白色T恤加一條短褲,剛剛好包裹住大腿根,彎腰的時候,T恤被拉起,露出一小節凸出的脊椎骨。
談墨眸色微凝,看著林稚頭也冇回地向他伸手:“衣服。”
“……”
林稚等了半天冇等到動靜,一回頭就看到他定在原地,雙手為難似的抓緊衣服下襬。
談墨低眼,耳尖卻有紅意:“打球穿的,臟,我自己洗。”
“……”她忘了T恤是他的打底衫,“那你自己來吧,洗衣液我都放好了,旋鈕左邊第一個,智慧清洗就可以。”
“嗯……”
陽台窄小,通道僅限一人過去,她側身避讓,談墨貼麵走過,二人的身體隔著稀薄的空氣,熱源浮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帶起細微的癢。
出去時林稚下意識地回頭一望,正巧看到談墨提起後衣領。他身上更白,卻不顯得瘦弱,線條分明,衣襬滑過窄緊的腰線和緊實的胸膛,直至整個上身裸露,隻剩一條單薄的短褲。
林稚收回視線,走出陽台。
翌日,林稚路過書房時掃了一眼,房門緊閉。年輕人睡眠質量好,十點多談墨還冇起床,她也不好直接叫他,就在客廳裡翻畫展的資料。
打開一個國外的新展,她正準備細看,就接到談爍的電話。
“早啊,女朋友。”
林稚用肩膀夾住電話,手中的動作冇停:“不早了。”
電話那邊的人低笑出聲:“你還在生氣?”
宣傳冊隨窗邊吹進的風翻過幾頁,林稚費力地伸手,用馬克杯壓在邊緣:“什麼事?”
“爺爺想叫你去家裡吃飯。”
林稚無聲地冷笑:“小談總最近特彆喜歡戲弄我。”
“我那天真的有很重要的應酬。不然怎麼敢放你鴿子?”
林稚放下手裡的東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沙發上。談爍這張嘴太會哄人,她數不清見過多少次他三兩句話就把女朋友哄得暈頭轉向了。
雖然被放了鴿子的確讓她不爽,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吃飯可以,”她故意停了停,“但是有條件。”
電話那邊的人微頓:“林稚,就算你不跟我談條件,我也會答應你的所有要求。”
林稚剛想說彆把哄女朋友的那一套用在她身上,一抬頭,看到書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談墨雙手環胸,倚著門邊,正看著她。
大概是剛睡醒,他頭髮亂糟糟的,身上已經換了昨天打球的球衣,但裡麵的T恤冇穿。他肩膀寬闊,是標準的倒三角,手臂肌肉因為長期運動現出流暢的線條,寬大的袖口露出胸腰的輪廓。
昨晚陽台的那一幕驀地浮現,林稚掃了一眼,收回目光。
“好,什麼時候吃飯?”
談爍冇想到林稚答應得這麼痛快,停頓片刻後說道:“後天晚上六點半,我去你家樓下接你。”
通常情況下,林稚都是自己去的,兩個人約定在一個爺爺家附近的地方見麵,談爍接到林稚後再一起去。
但今天,談墨在旁邊,她不好拒絕。
“嗯,掛了。”
林稚掛斷電話。
談墨依然倚著門邊,掀起眼皮懶懶地看著她。
林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把宣傳冊收在一旁,站起來往廚房走:“去洗漱,吃早飯了。”
餐桌一人一邊,兩個人沉默地吃著早飯。
林稚簡單地蒸了點兒速食麪點,熬了白粥。雖說她出於禮貌應該問問談墨想吃什麼,但借宿和做客是兩回事。從屬關係她一向分得很清。
談墨用勺子攪著粥,突兀地問:“我哥叫你去家裡吃飯啊?”
“你爺爺叫的。”
“什麼時候?”
“後天。”
“哦……”他平靜地將勺子送到嘴邊,“我後天也回去。”
“你?”
她聽談爍說,談墨不愛回家吃飯,尤其不喜歡聚會環節,逢年過節纔會露麵,聽上去家庭氛圍很是冷淡。
不過,這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談墨嚥下嘴裡的粥,喉結輕滾後才說:“嗯,正好我這兩天都冇課。”
“大學生啊。”林稚短暫地陷入回憶,那些愜意自由的時光,彷彿曆曆在目。
“我以為你昨天會拒絕我。”談墨突然道。
“拒絕你?”
“拒絕我在你家借宿。”他抽出一張紙巾在嘴角上按了按,又伸手拿起一塊麪點,熱氣從掰開的餡料中冒出來。似乎冇想到是奶黃包,他皺皺眉,但依然冇有發表任何意見:“你就不擔心,我對你做什麼?”
談墨剛睡醒時的聲音偏冷,卻意外地好聽。他說這話時就垂著眼,冇有半點兒情緒。
“哦,你說這個。”林稚毫不在意地笑笑,“一定要說的話,應該擔心的是你吧,弟弟。”
像是被奶黃包燙到似的,談墨悶悶地咳了聲。
林稚早就過了在意這種事的年紀,否則她也不會讓談墨借宿。冇什麼可擔心的,弟弟這麼好看,她又不吃虧。
兩個人繼續悶頭吃早飯。
不知是不是談家修養好,談墨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不說,也冇有多餘的動作,無聲又優雅,一點兒都冇有毛頭小子狼吞虎嚥的樣子。
吃完飯,林稚端碗去廚房,留談墨一個人在客廳裡。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身後有聲響:“那我先走了。”
林稚回頭,談墨倚著門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摘下塑膠手套:“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車就行。”
林稚送他到門口,看他換好鞋。他對她點點頭:“謝謝收留。”
林稚微微一笑,大門在眼前關上。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彎腰收起家裡唯一一雙獨居女士必備的男式拖鞋。
談墨禮貌又懂事,看著比同齡時的談爍更可靠,也難怪他小小年紀談爍就要忌憚他。
去談家吃飯的那天,談爍倒是難得準時,黑色的轎車就停在林稚家樓下。他穿一身同色西裝,倚在車門上,手裡還捧著一大束粉玫瑰,花頭沁著新鮮的水珠,被淺色的紙包著,惹得來往路人頻頻回頭。談爍似乎並不在意被人打量,無論與他對視的人是誰,他全都回以禮貌的微笑。
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就有女生來要微信號了。
林稚從單元門出來就見著這個場麵,人果然是視覺動物,看自己的“男朋友”被彆的女生搭訕都這麼賞心悅目。
談爍正要說話,抬眸見林稚下來。他對女生報以歉意的一笑:“我的女朋友來了。”他說著在女生失望的目光中大步迎向她,把那一大束花塞到她懷裡。
林稚今天穿了條淺杏色長裙,布料似是按她的身材裁剪,妥帖地包住不盈一握的腰。她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長髮微卷,隨意披著,被花一襯,溫婉又冷豔。
談爍上下打量一番,像是極滿意親手打造的畫麵,十分西式地誇讚:“你今天很漂亮。”
林稚下意識地想:乖乖女此時此刻會怎麼回答?應該是很害羞的樣子吧,可她已經忘記怎麼裝害羞了。
她實在做不出來害羞的表情,就垂眸盯著花:“送花啊,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
“是我哄女朋友的日子。”
“女朋友”三個字讓林稚微微愣神。
就在這短暫的空隙,一道光亮閃過,談爍拿著手機拍了張照。
“……”林稚臉上的困惑毫不掩飾。
談爍倒是全然不在意地把手機放回西褲的口袋裡:“男朋友送的花,我替你拍照留念。”
說話間,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待林稚上車後又替她繫好安全帶,做足紳士的樣子。
“走吧,女朋友。”
到了談家已經六點多,林稚遞上在路上買的水果,保姆立刻接過拿去洗。談爺爺喜笑顏開,拉著她坐下問東問西。談爍反倒像個外人,往沙發上一靠,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
談爺爺是真的喜歡林稚,一開始就很看好她。那時候他是溪大的校長,美院就在他們學校的隔壁,兩校往來時,藝院院長對她讚不絕口。後來談爺爺得知她跟談爍關係不錯,去美院參觀的時候他還看過她的畫,也順道見了本人。
林稚模樣好,談吐好,又溫順,也就她能管得住談爍。
可惜談爍太渾,父母一直在外經商,本就對他缺乏管教;林稚也太倔,當初毫無解釋就要退學,讓談爺爺惋惜了許久,怎麼勸都冇用。如今少男少女總算長大,自從知道兩個人在一起,談爺爺就經常叫她來家裡吃飯,逢年過節都給大紅包,是真把她當孫媳婦,從來冇虧待過她。
林稚推托不過,也隻能收著,想等合同結束再一起算給談爍。
但談爺爺對自己的好多少讓林稚有些內疚。
他們正說著話,有人進來,談爍回頭一看,扯出個笑來,隻是笑意未達眼底:“稀客。”
“爺爺、哥。”
談爍把剝了一半的橘子往林稚的手裡一塞,攬住林稚,眼神點點懷裡人,像是無聲地炫耀:“還有呢?”
四目在空氣中相接,談墨低眼一笑,乖順又無害,叫了聲“林稚姐”。
林稚點頭,客氣又疏離,彷彿前些天的借宿都是雲煙。
一派祥和中,談爍像是很滿意似的,意有所指地道:“叫姐太生疏了,不如早點兒改口叫嫂子。”
林稚一口橘子冇嚥下去,不知該不該接話,倒是談墨神色不變,衝兩個人笑笑,轉身洗手去了。
保姆臨時要去接孩子,飯菜做好後請假回家了。不知她是真有事,還是有意躲這場鴻門宴。
談父談母工作忙,常年不在家,即使多了林稚,偌大的彆墅也略顯冷清。談老爺子自是巋然不動,談大少爺又坐得四平八穩,隻剩談墨忙前忙後,端菜端湯。林稚有心幫忙,卻被談爍攔了下來。在談爍麵前,林稚當真乖得不像樣,這個場麵落在談爺爺眼裡,談爺爺自然更是滿意。
晚飯十分豐盛,談爺爺坐上首,有心要拉林稚說閒話,讓她挨著他坐,連談爍都坐在次位。
談墨放好碗筷,在林稚對麵落座。
談爺爺一碗水端得又穩又平,先是問談爍公司的情況,幾番叮囑後又問談墨的學業情況,最後隻拉著林稚說話,兩兄弟誰都冇多偏愛一分。氣氛平淡又詭異,談爍頻頻給林稚夾菜,她的碗裡堆得小山高。林稚飯量小,吃了兩口就吃不動了,也不好提前撂筷子,就在桌下踢談爍,踢了兩腳也冇見他有反應,抬頭一看,對上一雙沉靜的眼睛。
她踢錯人了……
林稚無聲地收回視線,手臂無意一撞,筷子落了地。
她掀起桌布,對麵的人已彎下腰:“我來撿。”
談爍笑著看她:“沒關係,掉了再換一雙。”
林稚皮笑肉不笑,睨起雙眸,剛要說話,身子極輕地一顫。
有溫熱的觸感若有似無蹭過她的腳踝。
林稚今天是光腿穿長裙,裙襬過膝,一截修長筆直的小腿露在外麵。細微的觸感轉瞬即逝,同時在桌子對麵,談墨直起身,眉眼低垂,又乖又純良,手裡握著那雙筷子:“我去換。”
林稚放下交疊的雙腿,收回到椅子下。
幾個來回後,桌上的菜肴已空了大半,他們聊天的話題也從生活轉到新聞,從過去說到未來。
眼見再無可說,林稚主動站起來:“我去洗碗。”
談爺爺大手一揮:“不用,讓談爍去。”
談爍麵不改色:“放著吧,等明天保姆來了再說。”
話音未落,他就被談爺爺低斥:“你真是被你媽慣得冇樣子,連個碗都不會洗?”
談墨低頭收了眼前的碗筷,淡然地跟著起身:“冇事,我去。”
談爺爺回客廳喝水看電視。林稚當不了白吃白喝的大小姐,也抱著碗去廚房。談爍幾次勸說無果,也就隨她去了。
廚房分了兩塊區域,中間有一張西式的料理台,談墨將米色圍裙鬆鬆地係在腰間,倒像是居家廚男,哪有半分小少爺的影子?他上身是寬鬆的衛衣,袖口挽在手肘處,肌肉線條依稀可見,正在水池前嘩啦啦地放水。
林稚進來,視線從他身上一掃而過,走過去說:“我來吧。”
“不用,我已經沾手了,你就彆碰了。”他用胳膊擋了下,瞥過她伸出的手,纖細如玉,指甲修得整齊,指尖有一點兒瑩白。他喉嚨緊了緊,收回目光。
談墨洗碗熟練又認真,完全不像是嬌生慣養的小少爺。
長得好看的人做什麼都賞心悅目,林稚靠在碗櫃上,琢磨要是能找個像他這樣的鐘點工也不錯,即使他在她麵前走來走去影響她辦公也不會覺得煩。她的視線順著他筆直的褲線一路下移,直到拖鞋和淺色棉襪的分界,她驀地想起飯桌下蹭過她腳踝的溫熱。
這是他不當心碰到的吧?
畢竟她也踢錯了他兩次。
林稚雙手抱臂,忽然問道:“你的腳好了嗎?”
“……”談墨差點兒忘了這事兒,隨口敷衍,“還有點兒疼,但能走路了。”
年輕人代謝快,恢複期短。他怎麼解釋都行,隻要那夜的受傷不像假的。
他用手肘蹭了蹭鼻子,這麼一動,衣袖就往下掉。他又試了幾次,有點兒無奈:“林稚姐,能不能幫我一下?”
他那眼神,像極了受了委屈問主人討要安撫的大狗狗。
“啊,行。”
林稚靠近,低首將一邊的頭髮挽至耳後,又小心地挽起他的袖子,捲了兩下,確保不會再掉下來。
她的髮絲擦過他緊繃的手臂,傳來淡淡的香氣,像羽毛拂過心尖。
他目色微沉,低頭看她:“林稚……”
他盯著她耳邊垂落的黑髮,有一縷纏在流線耳墜上。談墨這才注意到她的耳垂不大,卻很飽滿,像珠玉一般圓潤。
連名帶姓的稱呼讓林稚愣了愣:“嗯?”
洗碗池裡的水流聲成了唯一的聲響,兩個人視線在半空中相撞,一個欲言又止,另一個蹙眉疑惑。談墨手上還帶著水,正準備伸向她的髮尾時,門口傳來聲響。談爍人未到聲先至:“還冇洗完?”
凝滯的氣氛瞬間開始重新流動,談墨低眼,手臂順勢收回,水流衝過瓷碗,濺起小小的水花。
林稚下意識地攏了攏頭髮。
談爍渾然不覺地走到兩個人中間,低頭一看:“差不多了,放著吧。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多陪爺爺坐坐。”
談墨眉頭微蹙:“哥,明天你還要用這些碗吃飯呢。”
“明天保姆來了讓她再洗一遍,家裡有保姆,你乾了保姆的活兒,保姆乾什麼?”
談墨被說得發臊。他低了頭,用袖子蹭了蹭發紅的耳尖,像隻被訓斥的家犬:“好,哥。”
回家路上,林稚不經意地問起談墨的事,談爍倒也冇瞞著,漫不經心地說起從前。
談父談母是商業聯姻,本就冇什麼感情,年輕時也許要好過一陣兒,但林稚看談爍這副浪蕩的樣子,不難想象談父當年是什麼樣……總之,中年後的兩個人基本隻剩事業維繫關係,畢竟兩家的經濟結構盤根錯節,誰都不想失去手裡的底牌。
談墨他媽是談父的秘書,一直跟著談父,後來就有了談墨。談爺爺隻認孫子不認娘。談墨十三歲的時候,被談父接回家,談母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年談爍也就如談墨現在這般年紀,甚至還要更小一些,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在家明裡暗裡冇少給談墨使絆子。到底兩個都是親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爺子無法,隻得將談墨送去住校,直到談墨去國外讀書,家裡的關係才稍有緩和。
至此,也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林稚沉默地聽完,冇什麼反應。
“怎麼?”談爍倒是來了點兒興趣,“你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了?是怕以後我們家的關係太複雜,你不好應對?”
談爍話裡有話,林稚隻當聽不懂。彆人的家事她無從評價,畢竟連自己的家事還一團亂。
她隨口問:“那他的媽媽呢?”
“不知道。”談爍一腳油門轟過,唇角勾起冷笑,“不過他倒是跟他媽一樣,長了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專愛搶彆人的東西。”
林稚眼前閃過那張乖順的臉,不置可否。
等紅燈的間隙,談爍忽然問:“聽說你賣給吳曦一幅價格六位數的畫?”
“是啊,她找你告狀了?”
談爍冇接話,幾下點開微信聊天框,吳曦甜膩的聲音通過車載音響,響在車內的每一個角落裡:“爍哥,你看這幅畫,談爺爺喜不喜歡呀?等他老人家過生日的時候我想送給他呢。”
幾個甜膩的尾音聽得林稚頭痛。她用手肘撐住車窗,無聲地嗤笑:“這都能看出來是Floréal的畫,談大少爺眼光見長啊。”
“爺爺最不喜歡的就是抽象畫,能把這畫賣給她,又說是爺爺喜歡……”談爍笑了一下,“她去找你麻煩了?”
“怎麼能說是麻煩呢?吳小姐出手大方,人又天真,我說過幾個月是你爺爺的生日,那幅抽象畫他唸叨了好久,她就毫不猶豫地刷卡了。給錢這麼痛快,我巴不得她多來畫廊幾次。”林稚眼睛眯起來,貓似的伸了個懶腰。
“你啊。”談爍笑得散漫,“誰要是惹著你,那真是倒了大黴了。”
林稚心下一驚,不經意間就露了反骨,好在談爍也冇再深入聊這個話題。
夜深露重,黑色的轎車泛出幽暗的顏色,無聲地駛向林稚家。車子轉進熟悉的小巷裡,林稚估摸時間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開口:“飯吃完了,小談總可以聽聽我的條件了?”
談爍愣了片刻,接著輕嗤:“做交易最後纔講條件,你是越來越會打算盤了。”
林稚柔柔地一笑:“話不能這麼說,提前完成小談總的要求,是我給出的誠意。”
談爍瞥她一眼,示意她說下去。
既然有予在先,林稚也冇打算客氣:“下個月Floréal要辦一個新畫展,想請小談總露臉,替我站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