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照幽熒傳 第二十四章 煮豆燃豆萁

“先生所言甚是。”淩一統頷首道：“可如何實施呢？”

玄絲子沒有回應，從床榻上緩緩起身，冥思苦想著，在書房內踱來踱去。

淩一統兩眼盯在玄絲子身上，隨著玄絲子的移動，不住轉動著腦袋。

當玄絲子又一次踱到淩一統麵前時，緩緩止步，輕聲問道：“王爺，藩王屬下兵將，朝廷可有陟罰臧否之權？”

“有是有的。”淩一統苦笑道：“可是，在他們專屬領地，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若是處罰，或許會如王爺所慮。”玄絲子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若大加封賞，即便他們膽敢欺上，卻不好瞞下。”

“可是……”淩一統似有所悟，卻又大惑不解，不無疑慮道：“若對他們大加封賞，豈不助紂為虐？”

“王爺，您聽在下把話講完。”玄絲子胸有成竹，篤定問道：“大行皇帝喪期滿時，當今聖上，定要舉辦登基大典吧？”

“那是自然。”

“不僅要大赦天下，還要論功行賞吧？”

“唔？”

“到那時候，王爺把所有藩王手下將官，一律陞官加爵。”玄絲子微微一頓，又篤定重複道：“還要大加封賞。不過呢，別家藩王屬下將領，隨便封賞三五個即可，而福王和壽王兩家的得力猛將，要全部加封。”

“噢——小王有點明白了。”淩一統恍然醒悟似的，雙眉一展，卻又瞬間消逝，不無疑慮道：“若不奉詔，奈何？”

“王爺。”玄絲子嗬嗬一笑，不答反問道：“若您為戰將，捨生忘死，拚戰一生，至高不過升至公爵，而眼下，朝廷忽然加封您為郡王，您會不高興嗎？”

“當然不會。”淩一統哂然一笑，遲疑道：“不過……”

“若您頂頭上司不答應，而他又難以給您更好、更高的爵位，您會有何感想？”

“至少，小王不會替他拚命吧？”淩一統登時醒悟，微微笑道：“更不會冒著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跟著他們謀逆造反。”

“王爺聖明。”玄絲子笑道：“即便他們跟著造反，九死一生後，最後不過封為公侯，而現在，他們不用廝殺，您老人家，白送他們一頂郡王大帽，他們何樂而不為？”

“哈哈哈，不錯，不錯！小王還要細細籌劃，讓他們斷難拒絕小王恩典。”淩一統瞬間了卻一樁心事，不由開懷大笑，大大讚賞道：“先生聰明睿智，化去小王多日愁悶，真乃當代子房也。”

“豈敢豈敢。”玄絲子心想你把我比作張良，那你是誰？可他口中卻肅然謙辭：“王爺太過獎了，那藩王眾將，若能順然聽命，也是王爺無上威望，一呼百應所致。”

淩一統眼見玄絲子並不居功自傲，更加欣慰，起身走下軟塌，笑道：“大功告成之日，也是先生封王之時。”

“不不不。”玄絲子嚇了一跳，惶恐道：“在下無心塵世榮華，王爺厚愛，在下心領。夜已更深，王爺若無吩咐，在下先行告退。”

“好好好。”淩一統起身相送：“先生辛苦半宿，早點歇息。”

“王爺留步，在下告退。”

玄絲子辭別淩一統，剛剛回到他所下榻的小院門前，淩雲誌忽然從路邊樹下閃身出來，笑道：“師父，您和父王真有話說，害我等了大半宿。”

“這麼晚不睡，”玄絲子推門進院，詫異問道：“又有啥事兒？”

“師父英明。”淩雲誌隨著玄絲子跨進小院，賠笑道：“師父啊，父王讓我詢問龍劍秘密，有些為難。”

玄絲子緩緩止步，不滿嗔怪道：“你這孩子，劍是搶來的吧？”

淩雲誌不好意思道：“是啊師父，可不敢讓父王知道，省得大哥在父王麵前說三道四。”

聞聽此言，玄絲子不由微皺雙眉：這孩子還是放不下世子之爭嗎？

因為，淩雲誌一直覬覦世子之位，也不止一次請求玄絲子出謀劃策。

可淩雲誌和玄絲子對大荒王朝的爵位繼承製度卻心知肚明，那就是“無嫡立長，無長立賢”。

也就是說，不管是繼承九五之尊的皇位，還是繼承王公列候的爵位，第一繼承人，必定是嫡子——甚至即便嫡子不幸早逝，而嫡子已有嫡孫，那麼，該爵位會隔代傳給嫡孫，也不會傳給其餘庶子。

不過，如果沒有嫡子，也沒有嫡孫，或者沒有嫡子，而嫡孫還太不成器，那就啟用“無嫡立長”的秩序，在庶子中，選擇年齡最大的兒子繼承爵位。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庶子們年齡懸殊太大，立長，一般不會有太多爭議。

可是，如果庶子們年齡相差無幾，而長子的言行舉止又頗為不端，亦或長子的其餘弟弟中，更有特別賢惠的，就有可能立賢。

但是，凡事皆有例外，歷史上也有一些君王，因為過於喜愛某個兒子，不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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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規則而一意孤行地選擇繼承人的。

如赫赫有名的漢武帝劉徹，便因喜愛少子劉弗陵，將其立為太子，劉弗陵順利登基後，便是後來的漢昭帝。

所以淩雲誌也曾用劉弗陵的事例，試圖說服玄絲子幫他奪取嫡位，可玄絲子旁觀者清，覺得淩雲誌的想法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玄絲子伴隨淩一統數年，不僅非常瞭解淩一統心中想法，對淩雲誌弟兄二人也知之甚深。

淩宏誌是淩一統的嫡長子，他母親是大司徒王悅之女王平君，是明媒正娶的武親王妃。

更重要的是，淩宏誌不僅佔據嫡長子的先天優勢，而且儀錶堂堂，聰慧睿智，不僅文才武略遠勝淩雲誌，還天生一副仁慈寬厚的胸懷，朝野上下，無不交口稱讚。

與此相對，淩雲誌不僅是庶出次子，個人才幹和處事口碑也遠遠不如淩宏誌。而且，他母親金花夫人，出身卑微——既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小家碧玉，而是淩一統瞞著母親董太妃，從青樓買回的歌姬。

金花夫人自幼被賣至青樓，無人知其真實姓名，被鴇母取名賽金花。

淩一統娶回家後，瞞天過海，去掉一個“賽”字，對董太妃說是姓金名花，被大家稱之為金花夫人。

然而，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儘管淩一統百般遮掩金花夫人的身世，最後還是被董太妃調查清楚，把金花夫人拒之門外。直到淩雲誌出生後，才母以子貴，勉強得以進門。

可是，也該金花夫人倒黴。

她們母子進門不到一年，原配王妃王平君，突然暴病身亡。

閤府悲痛中，董太妃勃然大怒，先是猜測金花夫人暗中使壞，派人嚴加調查。儘管左查右查並未找出毛病，卻又責怪金花夫人是喪門星，要把金花夫人再次掃地出門。

好在淩一統非常寵愛金花夫人，覺得王平君之死，不能怪在金花夫人身上，於是抱著淩雲誌麵見董太妃，痛哭流涕，百般懇求，總算把金花夫人母子留在王府。

可這件事情剛剛平息不久，董太妃卻又不幸去世。

這下子，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口水，又開始飛濺，有人便把王妃和董太妃一年內先後去世的不幸，重新歸罪於金花夫人——先後剋死兩位主母的喪門星。

一年之內，兩位至親至近之人不幸逝世，淩一統也非常傷感。

可淩一統並不是昏聵之人，更不相信歪門邪說，甚至嚴密調查背後亂說之人，嚴加懲戒。

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直到董太妃去世三五年後，時不時的，依然還能聽到中傷金花夫人的散言碎語。

隨著歲月流逝，流言終於漸漸消散，淩一統也曾想把金花夫人扶正為妃，可皇上和宗人府當時的宗令，都不贊同。

無奈之下，淩一統索性不再冊立王妃，打算等淩雲誌長大後建功立業，然後再讓金花夫人母以子貴，成為王妃。

可隨著兩個孩子漸漸長大，淩宏誌文才武略、為人處世等各方麵越來越出類拔萃，而淩雲誌從小不愛讀書，成天惹是生非，甚至還在宗學內打過老師，是的淩一統不得不重新考慮冊立王妃之事。

此時的淩一統，已經晉陞為武親王爺，手握軍政大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他想立誰為妃，朝野上下即便有人不服，也不敢貿然反對。

但是，淩一統擔心扶正金花夫人後，淩雲誌憑藉從小胡作非為的個性，說不定會藉著金花夫人的地位，產生奪嫡妄想，進而影響他們兄弟間的手足之情。

因此，儘管金花夫人時不時吹著枕邊風，希望早日登上王妃寶座，可金花夫人卻不知淩一統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冊立王妃。隻是淩一統不想讓金花夫人過於失望，一直不忍把話說明而已。

然而，淩雲誌卻從來沒有斷絕繼承嫡位的念想。

雖然淩宏誌從小對淩雲誌關愛有加，可淩雲誌表麵對淩宏誌非常敬重，暗地裏卻對淩宏誌充滿憎恨。

因為，淩雲誌從記事的時候起，就對淩宏誌的世子地位異常羨慕。

從小到大，淩宏誌不僅各項賞賜比他多一倍，就連丫環婆子什麼的，也比他多出一倍。

尤其淩宏誌十歲那年，舉行世子加冕典禮後，每當逢年過節，紅白慶典，不管府中上下僕役，還是朝中王公大臣，除了對淩一統大加奉承外，便對世子爺大獻殷勤。

而淩雲誌身為庶子，雖然後來也被冊封為勇郡王，可但凡和淩宏誌在一塊的時候，時常被晾在一邊，冷眼看著淩宏誌和眾人談笑風生。

淩雲誌雖然不愛讀書，卻非常喜愛兵法戰策和歷史典故，並從中吸取很多教訓。尤其看到漢武帝冊立劉弗陵的歷史典故後，他便下定決心，要想法設法獲取淩一統的歡心，早晚奪取世子寶座。

於是，他利用金花夫人受寵的便利，經常詳細打問淩一統的喜好厭惡，甚至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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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一統的生活習慣，也一一查問清楚，加以揣摩，不僅言行舉止投其所好，對之前的一些紈絝行為也大加收斂，漸漸引起淩一統的注意。

淩一統發現淩雲誌好像換了個人似的，驚喜之餘，還有幾分疑惑，甚至猜測淩雲誌是不是故作姿態，表裏不一，於是暗地裏詢問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和淩雲誌母子一心，早已想好應對之策，輕描淡寫一句話，便化解了淩一統的所有疑慮——樹大自直，雲兒以前不懂事，不過是小孩兒貪玩，現已封為郡王，自然懂事了。

淩一統覺得金花夫人說得不無道理，同時也想到他童年時也非常調皮，甚至覺得淩雲誌和他小時候更加相像，而淩宏誌的老持穩重和過於仁慈的個性，似乎更像過世的王妃。

如此一來，淩一統開始暗中觀察淩雲誌，發現淩雲誌不僅在他麵前畢恭畢敬，知書達理，麵對王府下人，也謙恭有禮，甚至還不準下人稱呼他的“勇郡王”，而是低調地以王府二公子的身份為人處世。

意外之中，淩一統頗感欣慰，為了讓淩雲誌更上一層樓，特意把淩雲誌送進國子監，讓他修心養性，增加知識閱歷。

可是，淩雲誌進入國子監不到半年，國子祭酒張永正，便有意無意地對淩一統說起淩雲誌組建風雲會之事，並懇請淩一統阻止淩雲誌在國子監拉幫結派。

淩一統對淩雲誌組建風雲會之事稍感驚訝，卻又覺在國子監組建幫會，不過是年輕人小打小鬧，好像過家家一樣玩樂而已，說不定還能鍛煉一下領導能力，所以對張永正的訴說，含糊應付，並未放在心上。

淩雲誌看出淩一統態度變化，心中歡喜，卻沒被勝利沖昏頭腦，而是知道淩一統眼下對自己的態度，僅僅是不再討厭——淩宏誌的世子之位，依然不可動搖。若要成功奪嫡，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還要邁過更多溝溝坎坎。

而今弄巧成拙，得來龍劍，淩雲誌敏銳察覺到，圓滿處理好龍劍事件，即便不能一步登天，至少能讓淩一統刮目相看，甚至還能讓淩宏誌的世子寶座，稍微晃上幾晃。

所以，淩雲誌和淩宏誌一塊告退後，淩宏誌回房休息，淩雲誌等淩宏誌走遠後，悄悄來到玄絲子小院門前，靜靜躲進花樹陰影，耐心等著玄絲子回來，懇請玄絲子幫他查探龍劍秘密。

玄絲子眼見淩雲誌滿臉期待，暗暗嘆息，不無責備道：“昨天，你說白虎幫加害於你，為師倉促間不及細查，無辜殺害幾十條人命，已經深感不安。眼下，你搶奪人家龍劍，再去逼問秘密，是何道理？”

淩雲誌發覺玄絲子很不高興，急忙懇求道：“師父，徒兒知錯。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父王那邊，總要有個交待吧？”

“唉。”玄絲子輕嘆一聲，卻也無可奈何，思忖道：“不如多花點銀子，讓他主動說出。”

“師父有所不知。”淩雲誌為難道：“他們和徒兒勢若水火，哪會接受銀子？”

玄絲子不由雙眉緊鎖，無奈道：“那，為師也愛莫能助，總不能幫你嚴刑逼供吧？”

眼見玄絲子看出他的用意，淩雲誌哭喪著臉，苦苦央求道：“師父，您不出手，徒兒抓不到那兩人啊。”

“兩個人？”玄絲子有些好笑，嗔怪道：“你們那麼多人，居然抓不到兩個人？”

“他們另有很多高手。”淩雲誌不無誇張道：“其中，有人還會‘土遁術’。”

玄絲子大感驚訝：“‘土遁術’？”

“徒兒不敢欺瞞師父。”淩雲誌點頭道：“即便不算此人，其餘三人聯手，徒兒也不是對手。”

“真的嗎？”玄絲子將信將疑：“昨夜白虎幫內，並無一個高手，一日之間，何來那麼多強敵？”

“誰說不是？”淩雲誌也很鬱悶，垂頭喪氣道：“梨花宮的韓鳳嬌，是以前的老對手，尚且不說，可餘下幾個人，都是今天剛來的新監生。”

“新監生？”玄絲子更加詫異：“居然擋得住‘懸絲劍法’？居然還會‘木遁術’？”

淩雲誌點了點頭，故作慚愧道：“隻怪弟子學藝不精，丟您老人家的麵子。”

“他們武功高強，擁有龍劍，還會‘土遁術’！”玄絲子沉吟道：“一定大有來頭。”

“其中一個丫頭，看上去像個官宦之家，其餘三個，一看就是鄉下人。”淩雲誌不屑道：“何況，如果他們是哪家王公大臣之後，會不認識我？會不給我幾分臉麵？”

“官宦世家，是很值錢。”玄絲子不滿道：“萬一他們是哪個武林世家的子弟呢？”

“哦！”淩雲誌猛然醒悟，細細思索道：“您這一提醒，弟子猛然想起，他們幾人的武功來歷，和江湖上各個門派的武功路數，似乎毫不相乾。”

“這就奇怪了。”玄絲子更覺詫異，婉言勸道：“依我看吶，雲誌，咱們見好就收，到此為止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