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照幽熒傳 第1章

大荒王朝，通和三十六年。

五月初四，天交亥時。

一彎新月，冷冷懸掛在西南半空，灑下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淡淡銀輝。

一條狹窄小巷，卻因兩旁高高的院牆遮擋住月光，顯得非常昏暗，非常幽靜。

突然，一條瘦長的身影，飛快閃進巷口，向小巷深處緊跑幾步，卻又倏然站住。

他猛然側身回頭，看向身後。

巷中一片昏暗，沒有任何異常。

他心中稍安，迅即回過身來，繼續匆匆向前跑去。

不大一會兒，他來在一所小院門前，緩緩站定，非常警惕地又左右張望兩眼，輕輕抬手，輕重有序，輕敲大門。

三重兩輕，連敲兩遍，便聽裏麵有人隔著門板輕聲問道：“誰？”

“我。”

“吱扭”一聲，大門開啟一條勉強擠進一人的狹窄門縫，等此人剛剛擠身進去，又“啪”的一聲，緊緊關閉。

院中同樣昏暗，開門之人和進門之人匆匆穿過院落，很快來到正房廊前，廊簷陰影下倏然閃出兩個身影，其中一人略顯緊張，向前迎出半步，急切地小聲問道：“咋樣？”

“進屋說。”

廊簷下另一人已經開啟房門，一道橘紅的燈光，瞬間從門縫閃出，滿懷溫馨，把幾個人迎進房中。

屋內燈火通明，隻是門窗裏麵掛著厚厚的棉布簾子，從外麵看不到絲毫亮光。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居中而坐，身後還或站或坐著幾十個同樣精神抖擻的同齡人。

居中而坐的年輕人不等兩人站穩，急切問道：“如何？”

“很好，他們全都答應合作。”

“太好了！”幫主精神大振，轉而看向身邊一人，輕聲問道：“你呢？”

“請幫主放心，都準備好了。”

“多少？”

“八十張弓，一千多支箭。”

“很好，基本夠咱們用的。隻是……不能均給他們一些吧？”

“還有一些火箭。”

“火箭？哪兒弄得？”

“很簡單，就是把火把、硫磺，還有白磷什麼的，綁在箭上而已。”

“好！”幫主更加興奮，輕聲吩咐道：“到時候，咱們的人，四散分開，圍住風雲會總壇，先放火箭，把他們燒成火海。等他們倉皇救火，或外出逃命，便在外圍，用弓箭射殺。”

“嗬嗬嗬——”

幫主話音剛落，忽聽門外響起一陣陰測測的冷笑聲。

這笑聲，好像來自寒冷的冰窖，幾乎在每人心頭同時掠過一陣寒意；又像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儘管還隔著一層厚厚的木門，卻已然把屋中所有人，都緊緊裹進一片陰冷之中。

驚駭之中，幫主一個箭步，躍到門前，正欲伸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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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的笑聲卻戛然而止，一個同樣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此歹毒，罪不容恕。”

幫主心中愈加驚駭，卻毫無畏縮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緩緩把手伸向房門把手。

可是，他的指尖，剛剛碰到把手，突見把手之間的門縫中，抖抖索索，擠進一條細細長長的青絲，嚇得他不由赫然一怔。

而就在他赫然一怔的瞬間，青絲陡然探進來一尺餘長，好像一條細蛇似的，陡然昂起，而且，在青絲昂起的瞬間，它最前端的青絲尖上，迅速鼓起一粒黃豆大小的芽孢。

這芽孢好像能看見東西似的，隨著青絲顫巍巍地抖動，東張西望之中，還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長大——眨眼間，便從黃豆大小，長成饅頭一般，而且還在不停地猛烈膨脹著……

幫主被眼前的恐怖一幕，嚇得瞠目結舌，瞬間驚悟，奓著膽子，掄起長劍，狠狠劈向那顆越長越大的青色芽包——而就在他手起劍落瞬間，芽孢已足有臉盆大小。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芽孢被長劍砍下足有三分之一，應聲落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不過如此。”幫主頓時安然，稍稍鬆了口氣，不由對這令人恐怖的青絲怪物，產生幾絲不屑。

可是，正當他暗自得意，微笑收劍，轉身回頭，正想以此為例，鼓舞士氣之時，卻見手下兄弟幾乎同時驚呼：“幫主快退，幫主小心！”

他情知有變，急忙下意識前跨一步，轉身回頭，看向青絲處時，也不由悚然變色，驚撥出聲——隻見剛剛劈開的芽孢斷開處，赫然長出一張白中泛綠的清瘦人臉。

他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又退後一步，戰戰兢兢，打量著這張怪異人臉。

隻見這張青臉皮，又長又窄，不過巴掌大小，一雙骨碌亂轉的小眼睛，白多黑少，甚至眼白中還泛著綠光，好像深夜中的餓狼似的，死死盯著幫主恐慌失措的雙眼。

青臉皮尖尖的下巴上，掛著一縷稀稀疏疏的山羊鬍子，隨著棗核大小的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令人心寒的尖冷聲：“不錯，還算鋒利。”

幫主強壓心底惶恐，正要出言詢問，卻見青臉皮後麵的兩扇門上，早已閃現出無數青絲——門縫裏、門檻下、門框周圍……

青絲越來越多，越來越長，轉眼之間，但凡視線所及，但有縫隙之處，早已擠滿密密麻麻的青絲——好像成千上萬條無比細小的青竹蛇，互相纏繞著、顫抖著，越長越稠，越長越密……

幫主嚇得心驚肉跳，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不由自主，倒退數步，與身邊眾人緊緊擠成一團，卻聽一個兄弟，哆哆嗦嗦問道：“幫、幫主，咋，咋辦？”

“別怕。”幫主強製穩定一下心神，故作平靜，小聲問道：“誰有火折？”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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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他身邊好幾個兄弟，應聲從懷中取出火折，交在他的手中。

可是，他剛把所有火折斂在一起，卻突然看見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擠進屋裏的無數青絲，好像受到青臉皮吸引似的，爭先恐後，紛紛擁擠到青臉皮下麵。

眨眼之間，無數青絲，密密麻麻，緊繞一起，很快形成一根水桶粗細的青絲圓柱，並越長越高，瞬間便與幫主長得一般高矮。

而那張巴掌大小的青臉皮，好像瓜熟蒂落似的，輕輕一跳，彈出芽孢，正好落在青絲圓柱頂上，眨巴著兩隻綠瑩瑩小眼睛，衝著幫主齜牙一笑，笑得幫主心中，陡然泛出一陣寒氣，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

而且，就在幫主惶恐至極，不知所措地盯著青臉皮之際，青臉皮下麵的綠色圓柱，卻無聲無息地長出一件綠色長袍，長袍中居然還又長出兩條細長的胳膊，和兩條腳蹬綠靴的纖細長腿。

一時間，數十雙驚悚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成千上萬條青絲，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長成一個瘦瘦高高，五十餘歲的綠袍老者！

這一幕，匪夷所思！

這種事，聞所未聞！

這房中，闃寂無聲！

這些人，膽戰心驚！

可是，就在他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之際，綠袍老者微微晃動一下剛剛成形的腦袋，瞪著兩隻白中泛綠的眼睛，掃視一眼抖抖索索擠成一團的眾人，最後把目光盯在手拿火折的幫主身上，好像貓戲老鼠似的，冷冷揶揄道：“火？沒用的。殺你們這群廢物，簡直玷汙我的雙手。”

幫主早已嚇得膽寒發豎，心中好像打鼓一樣，暗自思忖：不管這傢夥是何方妖孽，兄弟們必定凶多吉少。我身為幫主，斷不能白白犧牲兄弟們的性命。

於是，他奓著膽子，兩眼死死盯著綠袍老者，口中卻小聲吩咐身邊眾人：“我纏住他，你們快走。”

他聲音雖小，可屋內正鴉雀無聲，他身邊的兄弟，已然聽得清楚明白，頓時百感交集，不約而同，輕呼一聲：“幫主。”

幫主不再答話，左手掄起已然起火的幾個火折，衝著綠袍老者，照臉狠狠砸去，右手長劍一掄，一招力劈華山，摟頭蓋頂，沖老者兜頭砍去。

與此同時，他從內心的巨大驚恐中，迸出一聲怒吼：“兄弟們，快逃——”

可他吼聲未落，卻聽身後突然傳來兄弟們的怒吼聲：“弟兄們，給他拚了。”

“上啊——”

“殺呀——”

“拚啦——”

剎那間，狼嚎般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伴隨著陰冷的狂笑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息，在三間燈火通明的正房內，激蕩迴旋片刻，瞬間透出房門，穿出屋頂，衝上雲霄，久久回蕩在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的夜空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