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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贅婿 第4章 醒來

作者:序初一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3-19 03:02:03

謝征是被一陣聲音吵醒的。

“篤——篤——篤——”

那聲音沉穩有力,節奏均勻,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他睜開眼。

入目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房樑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辮子,牆角的木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燃盡,隻剩下一截焦黑的燈撚。窗戶糊著高麗紙,日光透進來,在屋裡灑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這是哪兒?

他動了動,渾身上下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生生拆開又胡亂拚上。肩上的傷口,背上的傷口,肋下的傷口——每一處都在叫囂。

他咬著牙,沒出聲。

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床邊。

有人趴在那裡。

是個少女。

她趴在床沿上,臉側向一邊,睡得正沉。身上穿著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曬成小麥色的胳膊。一隻手墊在臉下,另一隻手垂在床邊,手指微微蜷著,指縫裡還攥著一塊帕子——半濕的,像是給他擦汗用的。

晨光照在她臉上,勾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做某個不太高興的夢。臉頰上蹭了一道灰,不知道是在哪兒沾上的。

謝征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記得這雙眼睛。

在山崖底下,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這雙眼睛出現在他麵前——黑白分明,乾乾淨淨,像是山澗裡的水。

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救我……必有重謝。”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想到,她還真的救了。

謝征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攥著帕子的那隻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荊棘刮的,結了薄薄一層血痂。

他想起昏迷中那模糊的感覺——有人把他背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有人給他擦洗,一遍一遍換額上的濕布;有人被他攥著手腕,怎麼也掙不開。

還有那個聲音。

“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你可別死我背上,死了我可說不清。”

“不丟,救都救了,丟什麼丟。”

謝征閉了閉眼。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

從家裡出事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殺人或者被人殺。那些日子,他見過最多的表情是恐懼、仇恨、貪婪——唯獨沒有這種。

這種什麼都不圖,就是單純想救他的眼神。

他睜開眼,又看向那個少女。

她還睡著,呼吸綿長,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窗外傳來一陣響動,像是有人在搬什麼東西。接著,那個“篤篤篤”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清晰了。

謝征偏過頭,看向窗戶。

透過半透明的窗紙,他隱約看見院子裡有個人影在走動。那個“篤篤”聲就是從那邊傳來的——是刀剁在案闆上的聲音。

他愣了愣。

豬肉鋪?

他又看向床邊那個少女。

她的袖子挽著,手上還有沒洗凈的油腥味,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洗不掉的肉末。

屠戶?

謝征盯著她看了很久,嘴角忽然微微揚起。

他這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王公貴族,沙場悍將,朝中權臣,市井無賴。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屠戶家的少女,會從山崖底下把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人揹回來,守了三天三夜,還在夢裡嘟囔著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

也許是笑這荒謬的境遇——堂堂武安侯,謝家軍的少將軍,如今躺在一間土坯房裡,被一個屠戶家的丫頭救了。

也許是笑自己居然還活著。

也許是笑窗外那個“篤篤篤”的聲音,實在太吵了。

“唔……”

床邊的少女忽然動了一下。

謝徵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樊長玉迷迷糊糊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摸向床上那人的額頭——涼了沒?燒退了沒?

手剛伸出去,就僵在半空。

床上那人醒了。

他躺在那裡,眼睛半闔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呼吸是穩的,胸口是起伏的——活生生的。

樊長玉愣了一瞬,然後“蹭”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踢翻。

“你醒了?!”

謝征睜開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潭,卻不像第一次那樣淩厲,也不像第二次那樣霧氣濛濛——隻是平靜地看著她,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醒了。”他啞著嗓子說。

樊長玉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起來。

“真醒了!”她轉身就往外跑,“我去叫趙大叔——你等著——別動啊——”

話音沒落,人已經衝出門去。

謝征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喊聲、還有那個“篤篤篤”的剁肉聲,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了。

那些日子,他聽過的隻有喊殺聲、慘叫聲、刀劍相擊的刺耳聲響。他睡過亂葬崗,睡過破廟,睡過荒郊野外的樹洞,每一次驚醒,第一反應都是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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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躺在一間土坯房裡,窗紙透進來暖融融的日光,耳邊是剁肉的“篤篤”聲,鼻尖是淡淡的草藥味和豬肉香。

還有那個少女的笑聲。

“趙大叔!他醒了!你快來!”

謝征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他想,這大概就是人間煙火吧。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間煙火了。

趙鐵柱拎著藥箱子匆匆趕來,一進門就直奔床邊。他把謝征上下檢查了一遍,翻眼皮,探脈搏,看傷口,最後站起身來,捶了捶腰。

“命大。”他說,“燒退了,傷口也開始癒合了。接下來好好養著,別亂動,一個月就能下床。”

樊長玉在旁邊聽著,眼睛亮晶晶的:“那五兩銀子有著落了?”

趙鐵柱瞪她一眼:“人還沒好利索,就惦記著銀子?”

樊長玉理直氣壯:“診費二兩,葯錢三兩,說好的。”

謝征躺在床上,聽著兩人鬥嘴,忽然開口:“銀子……我會還的。”

樊長玉愣了一下,看向他。

那人躺在床上,臉色還白著,嘴唇還幹著,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認真地看著她。

“救命之恩,”他說,“必有重謝。”

樊長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嘟囔道:“謝不謝的再說,先把傷養好。”

趙鐵柱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抽,拎起藥箱子:“行了,我走了。丫頭,你盯著他,別讓他亂動。”

“哎。”

趙鐵柱掀開門簾出去了。

屋裡又剩下兩個人。

樊長玉站在床邊,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手上還沾著早上剁肉蹭上的油腥。

她想起這人第一次睜眼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潭,卻在看清她的瞬間,亮得驚人。

現在那雙眼睛又在看她。

還是黑沉沉的,還是讓人看不透。

“你餓不餓?”她忽然問。

謝征愣了一下。

“三天沒吃東西了,應該餓了吧?”樊長玉說,“我去給你盛碗粥。趙大叔熬的,在竈上溫著。”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轉身就出去了。

謝征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簾,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還有那個一直沒停的“篤篤篤”的剁肉聲。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似乎也不錯。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

豬肉鋪的生意正忙,“篤篤篤”的剁肉聲一陣接一陣。

樊長玉端著一碗粥進來,在床邊坐下。

“喝粥。”她把碗遞過去,“能動嗎?要不要我喂?”

謝征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用。”他伸出手,接過碗。

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樊長玉若無其事地縮回手,別開眼:“喝完了叫我,我再給你盛。”

謝征低頭喝粥,沒說話。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點鹽,還有幾片不知道什麼的藥材,帶著淡淡的苦味。

他一口一口喝著,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粥。

樊長玉坐在旁邊,看著窗外,聽著院子裡傳來的剁肉聲。

“那是你家的肉鋪?”謝征忽然問。

“嗯。”樊長玉點點頭,“樊記肉鋪,西固巷最老的鋪子。”

“你一個人經營?”

“還有個妹妹,叫寧娘。”樊長玉說,“她十二了,聰明著呢,讀書識字比我還強。”

謝征“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樊長玉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昏迷中喊的那幾聲“爹”“娘”“別丟下我”。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算了。

人醒了就行。

剩下的,以後慢慢問。

窗外的剁肉聲還在響,“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是在敲著某種安穩的節奏。

謝征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遞迴去。

“多謝。”他說。

樊長玉接過碗,站起身:“謝什麼謝,五兩銀子呢。”

謝征看著她,嘴角又微微揚起。

“好。”他說,“我記住了。五兩銀子。”

樊長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端著碗出去了。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我叫言征。”

樊長玉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那人躺在床上,眼睛半闔著,日光從窗戶透進來,在他臉上勾出一層淡淡的光。

“言語的言,征戰的征。”

樊長玉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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