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贅婿 第16章 出地窖

謝征站在院子裡，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

半個月了。

他在地窖裡待了整整半個月，每天隻能靠樊長玉送飯時掀開木板透進來的那一線光判斷白天黑夜。現在突然站在大太陽底下，眼睛刺痛得厲害，眼淚不受控製地往外湧。

他用手擋著光，眯著眼，好一會兒才慢慢適應。

院子裡曬著幾件洗過的布條，是之前給他包紮用的。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灶房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空氣裡飄著一股米飯的香氣。

還有那個聲音——

“篤——篤——篤——”

熟悉的剁肉聲，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謝征循著聲音看過去。

樊長玉站在肉鋪門口，袖子挽到手肘，圍裙上沾著些油腥和肉末。她手裡提著那把厚背砍刀，正對著一塊排骨剁下去。

刀起刀落，骨頭應聲而斷，分毫不差。

她剁完最後一塊，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勾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額頭上沁著薄薄的汗，臉頰被日頭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笑了。

“活過來啦？”

那聲音帶著點笑意，帶著點調侃，還有一點點謝征說不清的東西。

謝征站在院子裡，被太陽曬著，被她看著，忽然覺得眼眶又有點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說出一個字：

“嗯。”

樊長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回臉上。

“嗯，氣色好多了。”她點點頭，“不像前幾天，跟個死人似的。”

謝征：“……”

“能站穩嗎？”她問，“彆一會兒暈了，又得我揹你回去。”

謝征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能。”

樊長玉又笑了，這回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

“行，那你站著曬會兒。”她說，“我去給你盛碗粥，灶上熬著呢。”

她轉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彆亂跑啊。”

謝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跑。”他說。

樊長玉點點頭，進了灶房。

謝征站在院子裡，繼續曬太陽。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半個月的潮氣和黴味都曬跑了。他眯著眼，打量著這個他住了半個月卻從冇真正看過的地方。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牆角種著幾棵蔥，長得綠油油的。晾衣繩上曬著兩件小姑孃的衣裳，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灶房那邊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還有樊長玉哼的小調，調子不成調，但她哼得很開心。

“言大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征回頭，看見寧娘拄著小柺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本書。

“你出來啦！”她走到他麵前，仰著頭打量他，“嗯，比在地窖裡看著精神多了。”

謝征低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在地窖裡精神不精神？”

寧娘眨眨眼：“我下去給你送過飯呀。”

謝征想起那天寧娘送飯時的對話，想起她說“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心裡微微一動。

“你姐呢？”他問。

“在灶房盛粥。”寧娘說，“她讓我來叫你進去吃飯。”

謝征點點頭，跟著寧娘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地窖口。

木板蓋著，柴火堆著，看不出底下有人待過半個月。

可他知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地方。

那個又潮又黴、黑咕隆咚的地窖。

那個讓他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的地方。

“言大哥？”寧娘回頭看他，“怎麼了？”

謝征收回目光，搖搖頭：“冇事。”

他掀開門簾，走進灶房。

灶房不大，但暖烘烘的。灶膛裡燒著柴火，火上坐著一口大鍋，鍋蓋縫隙裡冒著熱氣。樊長玉正拿著勺子攪鍋裡的粥，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說：“坐那兒，馬上好。”

謝征在桌邊坐下。桌子是粗木板釘的，用得久了，邊角都磨得發亮。桌上擺著兩碟鹹菜，一碟是蘿蔔乾，一碟是芥菜絲，都切得細細的，碼得整整齊齊。

寧娘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他。

謝征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麼？”

“看你。”寧娘說，“我姐說，你在地窖裡待了半個月，出來第一頓飯得吃好點。”

謝征愣了一下，看向樊長玉。

樊長玉正好端著碗過來，把粥放在他麵前：“看什麼看，吃你的。”

謝征低頭一看——碗裡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還流心，旁邊還擱著兩塊紅燒肉。

他愣了愣，抬頭看樊長玉。

樊長玉已經坐下來，端著碗喝粥，見他不動，催他：“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謝征盯著那碗粥，看了三息。

然後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夾起那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鹹香適口。

他又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滿口香。

他低頭喝粥，一口接一口，冇說話。

樊長玉和寧娘也冇說話，就坐在旁邊，慢慢喝著自已的粥。

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劈啪響，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窗外的日頭越升越高。

謝征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兩個人。

樊長玉正低頭喝粥，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寧娘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正看著他笑。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這間小小的灶房裡，照在這一碗粥、兩碟鹹菜、三張笑臉裡。

謝征忽然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吃飽了？”樊長玉抬起頭，看著他。

謝征點點頭。

樊長玉站起身，把碗收了，往鍋裡一扔。

“行了，吃飽了就乾活。”她說，“賬本在櫃子上，你今天給我謄完。”

謝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樊長玉。”

樊長玉正在刷碗，頭也不抬：“嗯？”

“謝謝你。”

樊長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刷碗。

“謝什麼謝。”她說，“五兩銀子呢。”

謝征笑了，掀開門簾，走進院子裡。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往肉鋪走去。

賬本在櫃子上等著他。

還有那個剁了一上午肉、現在正在刷碗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