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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俞淺淺被一陣動靜驚醒,那動靜很輕，像風吹過窗欞，可她聽得出來，不是風,是身邊的人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抖。她睜開眼，藉著月光看他——他閉著眼，眉頭緊皺，臉上全是汗。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鬢角，流進耳朵。嘴唇在動，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別扔下我……娘……”
她的心揪了一下,他在做噩夢,那些年的事，那些他沒放下的事，那些他以為已經了了的事還在,她以為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她以為他真的好了,可他還在做噩夢。
她伸手，輕輕推他。“齊旻。”
他沒醒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得更快了。“火……好大的火……娘……別扔下我……”他的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她看著他那雙手，那雙手殺過人，劈過柴，抱過孩子，給她倒過茶。那雙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齊旻！”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眼神是空的，像是還沒從夢裏出來,他看著她，可那雙眼睛裏沒有她,那裏隻有火，隻有煙，隻有那扇關上的櫃門,她看著他那雙失神的眼睛，心像被人攥住一樣疼。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齊旻，是我。”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眼神慢慢變了，從空洞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認出。他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她的臉，映出她的眼睛，映出她眼裏那些說不清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我以為我不配。”
她愣住了。“什麼？”
他看著她。“我以為我不配有這些,不配有你們，不配有這個家。”他的聲音在抖，和剛才的抖不一樣。剛才的抖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現在的抖是從心裏往外溢的。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殺人不怕，受傷不怕，被人圍著也不怕。可他怕這個。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不值得，怕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消失。
她的眼眶紅了,她伸手，捧著他的臉,他的手涼涼的，全是汗,她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配。”他的眼眶也紅了,她點點頭。“真的,你配,你一直都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眼淚掉下來,她把他攬進懷裏,他靠在她肩上，像個孩子一樣。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暖暖睡覺那樣。“我在呢。哪兒都不去。”他沒說話，可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那場大火燒了二十多年，燒掉了他娘，燒掉了他的童年，燒掉了他以為的一切。他以為他不配。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你配,你值得。
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終於放鬆的臉,眉頭不皺了，嘴唇不抖了，呼吸也穩了,他睡著了，像個孩子一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蜷在她身邊，渾身發抖,那時候她剛進王府，他被人下藥，失控中闖進她屋裏。事後她問他疼嗎，他愣住了,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會變成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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