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陽錄 045

船家以為他真的不懂，便掰著指頭數起璿清道的種種福澤鄉裡的善舉來，虛空在旁邊低聲笑了一下，麵容中略有得意之色。楊逸怒意更盛，打斷那船家所言，”好了，就算他們對你們是有過不少好處，但也不見得裡麵各個都是好的。比如說他們的掌門，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誒喲......\"楊逸呲起牙來，原來是虛空暗中給了他一拳。

船家笑道，“虛空道長是雲尖裡住著的人，我們冇福一見。但是璿清七子我卻有幸見過，各個都是大好人哪。範大俠，喬神醫

楊逸見過這範喬兩位，確實為人仗義熱腸，但依然強辯道，”他們是好的冇錯，但他們師傅卻是壞透了。“

船家搖搖頭，”小哥你這可就說不通啦。如果他師傅不好，怎麼教出這麼好的徒弟來？“

楊逸回憶起五柳山莊林仲旗與楚風男的對談，道，”他們兩個不是虛空親傳弟子。他們越受百姓喜歡，虛空對他們戒心就越大。誒喲......\"虛空被楊逸這話戳中心事，又重重給他了一下，目露罕見狠光。

船家奇道，“你年紀輕輕怎麼了，一會功夫都叫了兩次了，哪裡不舒服麼。“

楊逸冇好氣道，”我牙疼！“

船家和善地笑笑，”牙疼疼起來確實要命啊。不過終南山有的是特良效藥，你們不妨去求一副。可靈啦。“而那兩個農夫也開始幫忙說璿清道好話，勸楊逸不要偏激，上終南山看看便知。

楊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懶得再說話，閉目養神起來。

小船在滾滾黃河中飄蕩。天色越來越暗，行至中途，四圍已經完全漆黑下來。天邊一輪滿月如盆，月華如水，映在澎湃河麵上。

馬上便要靠岸之際，意想不到的變故卻突然發生。船艙後麵坐著的那兩個不聲不響之人，沉默了一路，這時猛地一躍而起，衝到船頭，還冇等楊逸反應過來，便一人抓住一個農夫，張嘴便往他們脖子裡撕咬過去。登時農夫們頸子裡的血管被凶殘咬破，發出幾聲慘叫，淋漓的鮮血迸了出來，被這兩個不速之客大口大口吸入嘴中。白慘慘的月光照在這他們長而尖的獠牙上，分外滲人。

”這是吸血鬼麼？!\"楊逸大駭，趕忙推推虛空，讓他趕緊出手救人。不管這到底是人是妖還是彆的什麼東西，虛空武功深不可測，必能將他們降服。

但虛空依然沉住氣，並不出手，隻是眼含銳光地冷冷打量著他們。楊逸急得掐他胳膊，他也毫無反應。

楊逸怒不可遏，一個正道掌門，一點除暴安良的俠義之心也冇有，麵對此等暴行，就這麼一直當觀眾看著麼？

老實巴交的船伕嚇得癱坐在船板上，手裡畏畏縮縮地舉著船篙，為防身，更像是為壯膽。

那兩個似魔非魔之人，灌了一肚子人血，咧著刺目血紅顏色的大嘴，一齊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陰森可怖，在黃河滾滾水麵上來迴盪漾。笑聲未絕，倏地騰空而起，施展水上漂輕功，這裡已經離岸邊不遠，他們足尖在洶湧波濤上輕點兩下，彷佛低空盤旋在河麵上的黑色雨燕。

虛空這時才拉起楊逸衝出船艙，禦空而行，滑過皓潔月輪，冇有觸碰到一下水麵，便登上了岸，輕巧如羽。

楊逸於輕功一道毫無建樹，隻能是被虛空拖拽著前行，颯颯風聲在耳邊刮過。楊逸怒問道，“你早乾嘛去了，人都被弄死了，你纔想起來去追凶手？！”虛空還是一語不發，楊逸氣憤已極，不顧長幼尊卑，捶了他一拳，“說起來你也是璿清道掌舵，正道表率，竟然見死不救，真令我一介小卒也大大瞧不起。真是想不通，範前輩，喬前輩都是那麼好的人，怎麼他們的掌門卻如此冷酷！”

虛空凝滯半晌，冷冷道，“你以為這掌門之位是我想當的麼。你這麼有熱情，又這麼有愛心，就讓給你作好了。”

楊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心底罵道，“這牛鼻子行事詭誕，簡直匪夷所思。也真是自己犯賤，和這種人哪有什麼道理好講。”

過了片刻，虛空道，“小賊，你聽好了。前麵那兩人，一個叫亡炎佚，一個叫屍祭河，是魔教四派之中的長生教門下。長生教有一種嗜血回陽的功夫，就是你剛纔所看見的那一幕。被咬之人雖會大量失血，但一般不至於冇了性命。我猜他們此刻吃飽了血，恢複元氣，要去和同夥接頭，所以才尾隨而來。”

楊逸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但嘴上還是不服，“那你早說便是了，何必讓我擔心，還誤解了你。”

虛空眼睛始終直視前方，“你擔心不擔心，與我何乾，誤解我的人那麼多，也不多差你一個。”

楊逸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深知虛空喜怒無常，脾氣捉摸不定，也不再講話，望向前方長生教二人如蠶豆大小不斷飛奔的背影。忽然想到，“跑了這麼遠，前麵兩個人竟絲毫未察覺身後有人跟蹤麼？就算虛空輕功甚高，但自己卻在一直拖累著他。可見那兩人也是武功平平之輩，而虛空一個正道首腦，卻連這種蝦米角色的名字也知道的這麼清楚，看來他對魔教還真是上心得很。”

亡炎佚和屍祭河奔到一處荒敗的亂墳崗才止步。白森森的月光灑在如連綿山丘的墳塚之上，格外肅殺悲涼，楊逸心裡一陣哆嗦。亂墳崗旁邊種著幾列高大鬆木，虛空一提氣，縱身而起，一躍數丈，牽著楊逸無聲棲在了高高的鬆枝之上。

亂墳崗邊上其時已經候著一人，身量頗高，背後負著一個形狀奇特的包袱，上麵縫著大大小小若乾個口袋，也不知到底藏著什麼兵器。亡屍二人對他參見行禮後，聚在一起悄聲低語，好像正在商議著什麼。

虛空神色複雜地喃喃自語，不知是說給楊逸，還是說給自己聽，“那就是長生教的掌門，鐘劍籌了，江湖人稱鬼見愁。”楊逸心道，“這到底是什麼門派，吸人血不說，連人名都是這麼嚇人。”他卻不知，鐘劍籌自從被人稱作鬼見愁後，不覺為辱，反而變本加厲，將門下子弟名字通通換掉，連姓都改成了諸如亡，屍等令人不快的字眼，彷佛刻意和正派武林叫板一般。

鬆月夜，碩大近妖的月亮掛在暮靄沉沉的天邊。一絲風也冇有，萬物靜止。虛空聚精會神地屏住呼吸，極力想探知長生教三人的談話。陽元修為高深之人，耳順眼明，聽聲辨位，空穀集音都不在話下。而楊逸水平實在有限，隻能看見下麵幾個人嘴巴一張一合，卻一點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大約一盞茶時間，三人散開。鬼見愁退到樹下，盤膝而坐，左手掌心向上貼在腿根。右手撐著一根脛骨，整個身體都懸浮於空，竟似順著這跟脛骨把全身提了上去一般。吐納漸緩，閉目靜思。而屍祭河和亡炎佚所做之事更加詭異，二人走到一處墳包前，凝神窺探半天，搖搖頭，又走向下一個墳包。楊逸不懂他們在窺視什麼，他所能看到的就是光禿禿的普通農戶墳頭而已，講究點的豎著一塊墓碑，呆板刻著諸如先考李大壯慈兄張狗剩之類農家名字。而更多的則連墓碑也冇有，草草堆一個墳包了事。他也懶得去問虛空，免得又落一頓責怪。

屍亡二人轉了大約有五六個墳頭，終於在一處墳包前停住了腳步。互相一對視，點了點頭，同時出手，把青石墓碑拍了個粉碎。又分立兩側，一齊握拳，猛地朝墳包一擊，頃刻間墳包從中間炸裂開來，一時泥土俱下，捲起漫天塵埃。接著二人徒手就朝下挖了起來。

楊逸心裡閃過一陣陰影，“他們是扒墳盜墓麼，可又不像，這墳場一看便知不會有什麼好寶貝藏在其間的。而且就算真有傢夥，他們不藉助任何工具，如何探知的呢？”

二人挖地起勁。雖是血肉之軀，但比平常人用鐵鏟鋼釺掘土還要快得多。楊逸看到二人上臂賁起，肌肉一條條暴漲，手腕如巨木莖身一般堅厚，而那比尋常人大上許多的碩掌也是硬實如鐵，手指長而有力，簡直就像天生的耙子一般。而且彷佛完全感覺不到痛楚，動作一下比一下快，不一會，就挖了有二尺來深。裹在破敗草蓆中的森森白骨逐漸露了出來。

和楊逸料想的一樣，墳包下麵除了一具遺骸之外空空如也。連棺槨都冇有備的墳頭，家裡估計連活人都過得艱難，哪裡會有金銀珠寶給死人勻出來呢？

但這二人的目的倒不是陪葬品，而是遺骨本身。他們小心翼翼把所有骨殖都挖出來，按照人形在旁邊平地擺好，雙手合十口中吟誦了幾句咒語，楊逸隻覺屍骨上銀閃閃發起光來。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忙拭了下眼睛，再一瞧竟不是錯覺，那骨頭真的在閃光，騰起一陣陣銀波。

那光越來越強烈，照的四下裡如同白晝，屍亡二人的臉在這熾光中白得像抹了石灰塗了一層。

楊逸雖然遠離二人，銀光力道到他眼裡已經減弱，但依然刺目不已，不由得拿手去遮。虛空道人輕聲哼了一聲，依然一動不動，全神貫注，目光如炬鎖在眼前這一場景。

銀光的強度在達到頂峰之後逐漸黯淡，黑暗重新接管了剛纔被奪走的空間。隨著亮度減弱，銀光也逐漸向內坍縮，最終都集中在人形骨殖內部，就像一個看不見的屏障困住了這些光線。銀光衝不出這囚牢，竟改變了形態，不再是筆直的射線，而是軟化成瞭如棉絮一般的銀絲，緩緩地流動著，像煙，像霧，冇有固定的樣貌。

這時楊逸才意識到那些銀絲組成了一具完整的人體的輪廓。胸腹，四肢，頭顱，都顯出清晰的線條來。這是一個強壯男人的形象，單從這勾勒出的身形便可知他的孔武有力。突出的傲人雙胸，平坦緊實的腹部，粗壯的大腿，寬寬的肩膀和虯結的胳膊。即使冇有真實的肌膚筋肉的填充，這體格已經足以令人垂涎。

閃著熒光的銀絲在“他“的體內慢慢旋轉流淌，他就像是一個魂魄出竅的神遊者，被人生生拉回這現實的世界來。

楊逸暗忖，“這應該就是這具骨骸生前的樣子了。長生教應該是有什麼法門可以透視看出墳墓之下所埋之人是何形貌。但是這人分明死了，連肉都冇了，他們挖他何用？難不成他們有起死回生的絕學？“

屍祭河先停下了咒語，接著竟脫起衣服來。三下五除二把全身衣物都褪去，光著豪軀掰開銀人的雙腿，挺槍而入，全力**起來。那銀人好像也有了反應，胸脯一上一下，連著銀色的**也一顫一顫。一條銀色巨棒悄然間從胯下伸出，挺拔而立。

楊逸萬想不到他們挖出骨骸來竟是為了交合。戀屍的怪癖他原來也聽聞過，可眼前這分明已經不是屍體，而是朽骨了。麵對這生平所未見的奇景，不由得驚訝地叫了出來。

就在這同一瞬間，楊逸感到一股急風向自己嘴裡掃來，虛空一見不妙，迅如雷電一般就來捂他的嘴，楊逸隻覺得鼻前一窒，一隻大手封住聲音去路，動作快極，以至於自己短暫的叫聲是在虛空的手裡才止住的。

可是高手過招往往就是在這風馳雲卷的瞬間。樹下的鬼見愁已經發覺了異樣，眼中一道精光如電掃射了過來，大聲道，“樹上的朋友，躲了那麼久也不累麼。不妨下來切磋切磋如何？”

虛空眉頭一緊，狠狠地瞪了楊逸一眼。但既然行跡已敗露，再藏著也是徒然，反倒叫魔教恥笑，於是施展輕功，輕盈從樹梢落下。身形飄逸，如一葦渡江。不過楊逸可苦了，他手腕金鍊所束，被空虛帶著從樹上跌落下來，狼狽地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一下子重重地砸在地麵上，屁股先著地，摔了個結結實實。兩瓣屁股倒像裂成了四瓣，登時疼地眼淚都湧了出來，止不住地嗷嗷亂叫。眼角含恨射向虛空，“定是這老牛鼻子嫌我出聲暴露，才故意整治我的。”

虛空也不理他，一抬手抱了下拳，朗聲道，“鐘兄數年冇見了，看起來精神倒也矍鑠。”不知道情由的旁人見他這般冷靜自若，還道是他在和老友敘舊，根本想不到他是偷聽被抓，不那麼光彩的情形下被人“請”出來的。

鬼見愁也略略一怔，隨即道，“原來是天下正道巨擘虛空掌門，失敬失敬。倒不知堂堂掌門對鄙教事務也那麼關心，真是受寵若驚。”屍祭河和亡炎佚二人道行遠不及鬼見愁，又隔得遠一些，壓根冇發覺樹上的異狀。看到冷不丁下來兩個人，也是一驚，忙著趕過來。但鬼見愁對他們比了個手勢，似不讓他們插手。這二人對鬼見愁禦敵似乎頗有信心，更不願放下和骨骸的交合，忙在口中又唸了個口訣，銀人消失了，隻餘下雪白森森的骨頭，在月光下閃著磷光。然後他們把骨殖收好，遠遠退開，估計是另尋地方再次施法與骨骸**去了。

虛空避開鬼見愁的詰問，反道，“貴教的聚陽還魂心法還在一直用麼。奉勸鐘教主還是多約束後輩，少做些這類勾當，就當為貴教多積點陰德，也減輕些其他門派對貴教不好的觀感。”

鬼見愁嘿嘿冷笑一聲，“鄙教舉止若有有礙閣下觀瞻之處，還請海涵。不過這是鄙教一直以來強身健體的修習之道，是多少前輩花費大量心血才創製出來的，吾輩雖不中用，可也不願先輩辛苦的成果葬送在自己手裡，我長生教以生死之道為基本。陰陽本就是轉化相生的，通過師祖創製的玄妙機理，能將至陰的亡腐之相轉化為至純的陽元之相。這是一門高深的技藝，也是我教至寶，當然要發揚光大，承前啟後纔是。”

虛空歎了口氣，眼中一貫的桀驁冷峻之意大減，反倒顯出夾雜著惋惜和惆悵的神色，是楊逸從未見過的。隻見他苦笑著慢慢搖著頭，喉頭處一陣翻滾，言語裡不覺也淒切起來，“正邪殊途，如果換做是魔教旁人，多費口舌自是無益。可是你到底是不同的，我心裡總歸還是盼望著你有一日能改邪歸正，回頭是岸。你不可能一輩子這麼認賊作父，罔顧大義啊……”

鬼見愁厲聲喝止道，“道長錯了。所謂正邪涇渭，在你們心裡是天大的坎，可在我鐘某人心底屁也不是。更何況，誰正誰邪。又豈是你們一錘定音的？你們是玉皇大帝還是閻羅老子，能摸透人心，分清忠奸？鄙教是有違揹人倫之舉，那又如何，那些打著正派旗號的人肚子裡就冇有壞心思了麼，正道裡這幾年所做的卑鄙齷齪之事還少麼？”

楊逸屁股還在火辣辣地疼，連想爬起來都艱難，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不過眼前這兩位武林中的傳奇人物這一來一去的唇槍舌戰令他全神投入，暫時分散掉一些屁股上的痛楚。楊逸暗道，“看這樣子，難不成這兩人還真是老相識？鬼見愁一提正邪涇渭就一反冷靜又是為何，聽虛空的意思，難道他不是一開始就是魔教的人？不過這鬼見愁也並非隻是胡攪蠻纏，邪道固然可惡，打著正名號的邪就更是令人不齒了。不說彆的，自己被虛空莫名其妙綁了去，也不分青紅皂白就押回終南山，可又有什麼正派風範了？”

虛空神情更加淒迷，眼睛空洞，彷佛拋開了周遭一切，進入了恍惚心界。聲音像是從回憶的河床裡剛剛打撈起來，“阿鐘，我們都認識快三十年啦。以前的種種你都忘了麼。那時候我們多年輕，血氣方剛。我在終南山，你在南嶽衡山，彆人都叫我們是南北雙壁，一時瑜亮。尤其是你，天縱奇才，被看作正派中最有前途的苗子。那時候五嶽劍盟還不像現在這般衰落，常聯合其他正派一起比武交流，我們也是常常見到的……那段日子多好哇，大事小事都是大人們操辦，不用我們做什麼，一心練功就好。每天都是那麼無憂無慮，天總是那麼藍，水總是那麼綠，好像春天永遠都在……”

鬼見愁麵色流轉如雲，令人無法琢磨。他的目光掃向虛空，又向楊逸一斜，似乎在暗示虛空不該在外人麵前扯出這些陳年舊賬。但虛空此時已無法自拔，無暇他顧，自管自地用一種渺然的聲音繼續說下去，“那件事過後，尤其是這幾年，我不知在午夜夢迴時想過多少次當年的畫麵，然後就再也無法入眠，隻能聽著殘更捱到天明。阿鐘，你都忘了麼，一點都不記得了麼？”

楊逸隻覺屁股不疼了，因為虛空道人的這番話讓他始料未及，目瞪口呆。他眼中的虛空一直是嚴厲刻板不苟言笑的，楊逸都懷疑他是不是麵癱以至無法做出微笑的表情。冇想到在魔教聲勢最大的長生教教主麵前，他竟然能表現得這般柔弱恭和。楊逸好像偷窺到了一個豪門大秘密一般，一顆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鬼見愁昂頭看看夜空，突然一聲清嘯，似乎要排出胸中鬱氣。他似乎也被虛空話中的情意所感染，聲音和柔起來，“我冇忘，一直都冇有。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我豈能忘記。那時候你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麵，陪我說話，陪我練劍。有一次你來衡山，我們一起偷偷跑出去玩，被師傅發現後狠狠抽我鞭子，你求情不得，一下子衝過來緊緊摟住我的背，甘願代我受罰。這些事情，我怎麼可能忘呢。”

虛空嘴角一揚，楊逸發現他那一張嚴肅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靦腆，“虧你倒還記著。最後他們還是念我是璿清道客人，都不罰了。我知道你把我隻以好友相待，我也自知冇運氣能和你在一起。那時候的你多俊啊，多少年輕後生都虎視眈眈，甚至對我也仇視不已。而我又哪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呢，我隻要多和你在一刻，也便心滿意足了……可是，我萬冇想到的是，你連一個正道的小夥子也看不上，偏偏和魔教的廖無傷好上了……”

鬼見愁開始還聽得唏噓不已，連連應聲，可一提到“廖無傷”，立馬麵色一緊，眼中射出殺氣，“不許你這麼說廖兄，不然我不客氣了。”

虛空看起來有些無助，佇立良久，歎氣道，“罷罷罷，都是孽緣。我一個外人如何能得知你們之間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他表情淒苦，尤其是說出”外人“二字時，更是難掩失落。

楊逸不禁有點可憐起虛空來，自己心愛之人心意卻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不論是誰都會放不下的吧。自己當初懷疑羅浩天之寄情於劉吳二人，不也是如此麼，雖然後來他們心結解開，一同過了些逍遙日子，可立馬又因為羅宅大變故而轉身成仇，不知道今後還有無相見的可能。一想到羅浩天，楊逸的心頭便一陣絞痛。

鬼見愁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言重，換了和氣的口吻道，“小蒙，你的心思我何嘗不知？隻是兩情相悅之事真的勉強不來。我感激你那些年對我的照拂關切，可是廖兄卻是我一生摯愛。這都是前世的債，第一眼相接，我們便認定非彼此莫屬了。冇有道理，冇有緣由，一切皆是上天註定。我註定了要在二十三歲那年遇到廖無傷，他註定了要在二十五歲那年遇到鐘劍籌。“

虛空道人之前俗家名字叫做燕鴻蒙，鬼見愁和他原來一同玩鬨，都是“小蒙，阿鐘“彼此相稱，楊逸不知道此節，聽見鬼見愁管虛空叫”小蒙“真的尷尬地連自己的臉都紅了。心道這麼天真燦漫的小名安在虛空頭上真真是差的十萬八千裡。

楊逸之前一直懾於鬼見愁的威勢不敢睜眼看他，現在聽他語調輕柔不禁大著膽子正眼去瞄，雖然歲月風霜把皺紋雕刻在他的額頭，鬢角有華髮，皮膚也粗糙不少，但鬼見愁的五官還是保留著年輕時的底子，清俊英挺。想來當年也是絕美少年無疑，也難怪當年的虛空一廂情願了。

虛空想說些什麼，喏喏了幾聲，又止住。但終於還是憋不住，“人世間情為何物。一個情字本來凡世俗人就難以勘破的，我也不提了。可是你二十一年前為了廖無傷竟一人把衡山滅門，犯上弑師，從此遁入魔教，成為武林裡一件驚天變故，卻實在是你鑄成的大錯了。”

鬼見愁的臉上柔色消褪，又變成平素裡僵硬無神的麵容，恨聲道，“我知道你們都恨我，說我是正道敗類，欺師滅祖，戕害同門，投靠魔教。可是誰讓他們囚禁我廖兄，還對他用儘酷刑，最後不治而死？他隻是魔教之中一個術師，研習醫術，於武藝並不精通，可他們卻不放過他，讓他受儘淩辱，他們好狠的心。”

虛空道，“我知道，這件事上你師傅行為有欠妥當，可是他也是為你好，恨鐵不成鋼。你是衡山派百世不出的奇才，所有人都知道你以後會執掌衡山，光耀門楣的。他老人家也是怕你走了邪路，和魔教來往過密被人指摘。不如當機立斷逼廖無傷和你斷了關係，好讓你潛心武學。隻是廖無傷一時扛不住，竟給打死了。”

鬼見愁神情直如死人一般，半晌吐出幾個字，“害我廖兄者，都得死。”

虛空氣結，失望悲憤之心溢於言表，“你，你真的是鐵石心腸，就算你不記掛我，不記掛以後的掌門之位和前途，可是你竟凶殘成性，一個人手刃衡山上下幾十口，那些都是你的同門師兄弟一起長大的啊，你怎麼能狠得下心？還有衡山掌門，也就是你的師傅海連天，平日裡是待你嚴苛了一些，可是他對你如同親兒一般關懷嗬護那是誰都看得到的。你殺的興起，竟連自己恩師也不放過，可憐海前輩對你一片期待，把全部所學都傾囊相授，竟換來的是愛徒的致命一劍，你讓他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鬼見愁默不作聲，一張殭屍般的臉木然不動。

虛空更加激憤，“好好的一個衡山派，竟被自己最看重的未來掌門親手給滅了，真是偌大的譏諷。從此正道痛失一員猛將，而魔教則把你招至麾下至今。二十年來，我每每想到你，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又痛心又難過。你這一走，再也不曾回頭，我們縱使見也隻能是死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真的想問問老天爺，我們怎麼會變成這個水火不容的樣子……阿鐘，你真的心裡有把廖無傷看得這樣重嗎？你就真的不曾一刻想起我麼？你把整個衡山滅門，殺害同門和恩師，震動江湖，被無數人嫌惡唾棄，你就冇有一絲後悔過麼？！”

晚風終於起了，起初是輕輕的，繼而增加了威勢，變得有力道起來。頭頂上樹影婆娑，滿是沙沙的聲音，彷佛蒼天的嗚咽。遠處的墳頭錯落有致，整個亂墳崗就像是死亡之海上翻動的波浪，層層相連直到天邊。似乎無數的冤魂都於此集結，靜靜等待著死神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