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衍 第201章

他是一位凡間界苦修多年的道士，自紅塵中摸爬滾打過，到勘破紅塵、放下紅塵，再到悟出道心，練就一身道之所長，甚至窺得天機中的一線生機，卻遲遲無法涅盤成道。

沒辦法的他，隻能拖著凡軀枷鎖繼續遊歷在世間尋找成道契機，這一找就是百餘年。

都說七十古來稀，世人長壽不過百年，他以凡人之軀卻足足活了兩百年。

直到路遇祥瑞環繞的桃溪鎮，並通過層層機緣見到了承國運而化靈的神龍大人，明明是天道庇佑、福緣深厚、潤澤萬民的神靈，卻死氣縈繞，怕是在不久的將來陷入死局。

多番交流下來，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神靈悲憫世人讓他敬仰。

同時，他也意識到步步為營給天道庇佑的神靈設下死局，這股暗黑勢力太過強大絕非他一個人間苦修的小小道士能抗衡的。

但他有天道中的一線生機，這一線生機本是他最後的保命底牌，不僅適用於他如今所處的凡間界，哪怕往後涅盤飛升，隻要天道不收回，他不使用，這線生機永遠是他最後的保障。

如今，他卻決定拱手送出這線生機，因為眼下的一切讓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天道的意思，也是他的涅盤契機。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身外無道，道即是心，心即是道。

放下一切心外之物，即可成道……湖波蕩漾、蟲鳴低低嗚咽，傳來女孩聲聲驚慌失措的呼喊，神龍大人殘存的意識醒了，是誰？……是阿螢，不對，阿螢怎麼回來了？今晚不是她的大婚嗎？隨著意識逐漸歸攏，神龍大人果真看到了阿螢，原來，獻祭渡魂之劍的過程太過痛苦了，靈魂的本能會尋求一切辦法緩解痛苦，於是，他的魂魄竟然掙脫了法陣，去到唐家的婚禮上，吻了他的女孩。

但，源自古老、神秘而強大的混沌神器且從地獄深淵中爬出來的渡魂之劍，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最終，神龍大人還是沒有逃脫魂飛魄散的下場，卻沒有消失，因為不幸中的萬幸，靈魂化作萬千碎片恰好附著在萬千螢火蟲身上。

可這些，阿螢卻是不知，她隻知道她的神龍大人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永遠不再有輪迴，永遠不會再出現，她怎麼能接受這個事實呢，那樣溫柔的神龍大人，小心翼翼地愛護了她十年的神龍大人，為了不讓她受到一絲傷害，卻揹著她接過她的使命、替她承受一切命運的不公，她的神龍大人本該是高高在上、沐浴福澤的神明啊，如今卻為她落得個魂飛魄散、灰飛煙滅的下場，那個哪怕臨死也不忘為她謀劃幸福，哪怕烈火焚身也不忘愛她的神龍大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螢哭得很傷心，到底是小龍豁出命去也要守護的姑娘，隻是任憑孟婆如何勸慰和開解，她都彷彿聽不見般陷入自己的情緒裡無法自拔。

國師和珩王聽完這個沉重的故事經過，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阿螢恨嗎？說不恨那是假的，她恨為什麼？為什麼命運如此不公？憑什麼她生來就要背負吸納怨煞、化解萬千執唸的痛苦使命，她自出生便日夜遭受夢魘，也從未感受過普通凡人那般的家庭溫情，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束生命中唯一救贖的光，可轉眼間這束光就被永遠奪走了，她怎麼能不恨，他們一直在幫助世人、帶給世人信仰庇佑，從未做過任何壞事，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一人，他們隻有彼此啊，為什麼要將她和神龍大人分開？為什麼，她再也見不到神龍大人了，哪怕隨他去死都不行？天上地下、地獄人間，無論是死是活，都再也沒有神龍大人了，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女孩的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許是物極必反，阿螢的哭聲也從悲傷至極變成了怨恨不甘，下一秒，血淚現、十指利甲出、怨氣滔天。

“阿螢，你要做什麼”

孟婆厲聲嗬斥，她是最能直觀感受到阿螢恐怖變化的，因為此刻的忘川河正在奔騰翻湧、怨鬼冤魂躁動不安，阿螢本是渡魂之劍的劍氣所化成魅，若她墮入邪煞、禍亂世間，後果不堪設想。

阿螢低著頭沒有說話，取而代之的是她背後的衝天怨氣橫衝直撞，緊接著空氣中響起了此起彼伏、桀桀趔趔的低語聲、哭喊聲、怨恨咒罵聲，這些聲音無孔不入刺激著神經，讓人心底湧出無限委屈來，她要憑一己之力喚醒整個桃溪鎮所有百姓的不甘和怨恨。

眼見著局勢愈發不可控製，國師看著圍繞在阿螢周圍即使被怨煞之氣淹沒依然拚命閃爍著微弱螢光的萬千螢火蟲，大聲喊道：“阿螢且慢，神龍大人沒有消失”

這句話就像一個開關鍵，瞬間安撫了空氣中的躁動因子，阿螢也安靜下來，慢慢走近國師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國師看著女孩的眼睛認真道，“阿螢姑娘，如你所見我乃修道之人，修道之人敢以道心向你保證，神龍大人並沒有消失”

不知道阿螢信不信，唯有試試看。

好在阿螢姑娘迫切的需要一點希望，“如果沒有消失，那神龍大人去了哪裏？”

女孩哭著不再是血淚，像極了十六歲單純無助的少女。

國師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沉聲道：“因為神龍大人以身獻祭不假，靈體已散沒辦法凝聚身形，龍棲灣本就是他的誕生之地，也是他守護國運積攢功德的地方”

說到這裏，國師頓了頓繼續道，“如今，他替你獻祭，你若也能替他完成使命，守護東方皇室千年國運，幫他攢夠功德，他便能再次回到你身邊”

小心觀察著阿螢的表情變化，國師並未直接告訴阿螢實情，因為，若是如實告知，恐怕阿螢往後的心思全在這些螢火蟲身上，甚至會做一些倒行逆施的事，說是國師心繫黎民百姓也罷，自私也罷，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東方皇室國運不能斷。

“好，我答應你”

沉默良久的女孩還是相信了國師的話，但她卻補充道，“我答應你守護東方皇室千年國運，但你以你的道心起誓，千年之期到來就將神龍大人還給我，否則必將遭受因果反噬”

“好，我發誓……”

嚴格意義上來說，國師這些話並不算誆騙阿螢，但阿螢姑娘如此信任倒叫國師有些愧疚，唉，阿螢她真的需要一點希望支撐下去。

此事也算了結了。

孟婆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告別了國師和珩王，但經過龍棲灣的事情過後，珩王殿下終於有了帝王之心，國師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的龍氣總算匯聚在珩王的頭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