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仙債 第4章 誰敢攔帳

“誰先還？”

顧臨淵的聲音不大。

可落在太玄宗眾人耳中，卻像一道寒風，刮過整座白玉廣場。

九峰長老臉色陰沉。

沒有人回答。

剛才那一幕，他們都看見了。

陸扶搖金丹破碎。

第七峰長老周玄鶴被抽走五十年壽元。

第四峰長老趙無極被劫火反噬。

連掌教齊道玄祭出的鎮債印，都被顧臨淵反手清算，裂開一道縫。

一個被他們關在寒牢裏十七年的債爐，竟然當著全宗弟子的麵，翻了賬。

這種事，太玄宗立宗以來，從未發生過。

一名身穿青袍的長老冷冷開口：

“顧臨淵，你不要太放肆。”

“你以為靠著一點邪門手段，就能撼動太玄宗？”

顧臨淵看向他。

天道賬簿輕輕翻動。

血字浮現。

第二峰長老，林守元。

欠顧臨淵壽債一百二十年。

欠顧臨淵寒毒三十六日。

欠顧臨淵斷脈之債三筆。

顧臨淵看著賬簿上的字，眼神微冷。

林守元。

他記得這個人。

八年前，第二峰一名親傳弟子修煉寒月訣走火入魔，寒毒入體，差點斷了修行根基。

林守元便命人把顧臨淵從寒牢拖出來。

將那名弟子體內寒毒，轉嫁到他身上。

那三十六日，顧臨淵全身如墜冰窟。

血液幾乎凍住。

他躺在寒牢裏，連呼吸都是疼的。

那時候林守元隻隔著石門說了一句話：

“能替第二峰親傳擋災，是他的造化。”

顧臨淵緩緩抬眼。

“林守元。”

“八年前，第二峰寒毒，你還記得嗎？”

林守元眼神一變。

廣場上不少弟子也看向他。

第二峰確實有一位親傳，八年前修煉寒月訣出了問題，後來莫名好了。

當時宗門對外說，是林長老耗費靈藥救回來的。

可如今聽顧臨淵的意思，似乎不是那麽回事。

林守元臉色陰沉，冷哼一聲：

“胡言亂語。”

“我太玄宗長老行事，豈容你一個債爐汙衊？”

顧臨淵淡淡道：

“是不是汙衊，賬上清楚。”

他抬起手。

“收。”

話音落下，林守元臉色驟然一白。

一股森寒之氣忽然從他體內爆發。

哢哢哢！

白霜順著他的手臂飛快蔓延，轉眼間爬上脖頸。

林守元悶哼一聲，體內法力瘋狂運轉，想要壓下這股寒毒。

可那寒毒不是外來之物。

而是他欠下的債。

欠債歸身，法力難擋。

“顧臨淵！”

林守元怒吼一聲，抬手一掌朝顧臨淵拍下。

築基巔峰的威壓瞬間壓來。

顧臨淵如今隻是引氣。

若論真實修為，他根本擋不住這一掌。

可顧臨淵沒有躲。

他隻是翻開賬簿，目光落在林守元名字下麵。

下一刻，一道血字亮起。

欠斷脈之債三筆。

顧臨淵聲音平靜。

“還一筆。”

林守元拍出的手掌剛到半空，右臂經脈忽然傳來一聲細微裂響。

他整條右臂一軟，掌力當場散去大半。

轟！

殘餘掌風落在顧臨淵身前，震得他後退兩步，嘴角溢位一絲血。

他終究還是太弱。

哪怕賬簿能收債，也不能讓他無視境界差距。

但這一掌，沒能殺他。

林守元卻臉色鐵青，右手垂落，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

廣場上徹底安靜了。

所有弟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守元先動手。

可受傷更重的，竟然也是林守元。

顧臨淵擦去嘴角血跡，抬頭看著他。

“第二筆，收一半。”

“剩下的，慢慢還。”

林守元氣得眼中殺意暴漲。

“老夫今日必殺你！”

他左手掐訣，一輪寒月虛影在身後浮現。

第二峰寒月訣，太玄宗上等法門。

寒月一出，整座白玉廣場溫度驟降。

不少外門弟子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

顧臨淵手掌微微收緊。

他能感覺到，林守元這一擊比剛才更強。

現在的他，接不住。

就算有天道賬簿，也要有足夠力量去翻賬、收賬。

他剛剛入引氣，能強行收回小賬，已經是極限。

麵對真正長老，仍舊危險。

就在寒月即將落下之時，齊道玄忽然開口：

“住手。”

林守元動作一僵。

他回頭看向齊道玄，咬牙道：

“掌教，此子邪性太重，若不趁早斬殺，必成大禍！”

齊道玄冷冷看了他一眼。

“本座說，住手。”

林守元心中一寒，隻能強行散去寒月虛影。

齊道玄比他更想殺顧臨淵。

可現在不行。

當著數千弟子的麵，長老出手鎮殺一個剛剛入引氣的少年。

而且這個少年口中還說出了替劫、債爐、寒毒、金丹這些不該讓普通弟子知道的東西。

若現在強殺，反而等於坐實了太玄宗心虛。

更何況，天道賬簿已經出現。

顧臨淵若死得太快，那些逆流的債線會不會徹底失控，誰也不知道。

齊道玄看著顧臨淵，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顧臨淵。”

“你今日鬧夠了。”

“聖子金丹之事，宗門自會查清。”

“你若現在束手，隨本座入刑殿，本座可以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這話一出，廣場上的弟子們神色各異。

有些人鬆了一口氣。

有些人卻眼神古怪。

解釋的機會？

顧臨淵都被關在寒牢裏十七年了。

如今真相剛露一點，掌教就要把他帶去刑殿。

這到底是給解釋的機會，還是想讓他閉嘴？

顧臨淵也笑了。

“刑殿？”

他看著齊道玄。

“是給我解釋，還是給你們滅賬？”

齊道玄眼神驟冷。

顧臨淵繼續道：

“我在寒牢十七年，你們沒有給過我解釋的機會。”

“我替陸扶搖受九道丹雷時，你們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被釘在青銅柱上等死時，你們也沒有說過要查清。”

“現在賬翻出來了，你說要查？”

他抬起手中的天道賬簿，聲音傳遍整座廣場。

“齊道玄，你要查，我幫你查。”

“太玄宗九峰，誰沒有欠過我的債？”

“站出來。”

無人出聲。

九峰長老臉色難看。

不少弟子心神震動。

以前他們隻知道寒牢下麵有一個債爐。

有人說他天生命賤。

有人說他得宗門收留，本該感恩。

也有人說，顧臨淵這種人，生來就是替強者擋劫的命。

可今日他們親眼看見了。

所謂聖子結丹，竟是別人替他承雷。

所謂長老清修，背後也有債。

所謂仙門正道，似乎沒他們想象得那麽幹淨。

陸扶搖癱坐在雲台上，眼中怨毒幾乎化成實質。

他忽然尖聲道：

“你們都看著幹什麽！”

“他隻是一個債爐！”

“我纔是太玄宗聖子！”

“殺了他！殺了他我的金丹就能回來！”

眾弟子臉色微變。

若是以前，陸扶搖一句話，自然有無數人響應。

可現在，沒人敢動。

顧臨淵看向陸扶搖。

天道賬簿上，陸扶搖的名字雖然暗淡，卻並未徹底消失。

金丹債已收。

但陸扶搖欠他的，不止金丹。

顧臨淵緩步朝雲台走去。

齊道玄眸光一寒。

“攔住他。”

這一次，出手的不是普通執法弟子。

而是三名築基執事。

三人同時落在顧臨淵麵前，法劍出鞘，劍氣橫攔。

其中一人冷聲道：

“顧臨淵，掌教有令，退下。”

顧臨淵看著他們，賬簿自動翻頁。

三人的名字一一浮現。

他們欠他的債不算重。

卻也不少。

鞭刑、凍刑、抽血、取命火。

每一筆，都不大。

可加起來，足夠讓顧臨淵眼神冷下來。

他輕聲道：

“讓開。”

為首執事握緊法劍。

“若不讓呢？”

顧臨淵抬眼。

“那就一起還。”

三名築基執事同時出劍。

劍光如網，封死顧臨淵前路。

顧臨淵腳下一踏，體內那一口剛剛拿回來的命氣轟然運轉。

他沒有學過太玄宗的劍法。

也沒有練過什麽高深身法。

可他在寒牢裏被折磨十七年，對痛苦和殺機的感知，遠比普通修士敏銳。

第一劍刺來，他側身避過。

第二劍橫斬，他抬手抓住對方手腕。

劍鋒擦過他的肩膀，帶起一道血痕。

顧臨淵眼神不變，掌心按在那執事手臂上。

“欠我骨血三次。”

“還一次。”

哢！

那執事臉色瞬間慘白，右臂骨頭發出裂響，法劍脫手。

第三名執事從背後刺來。

顧臨淵猛然轉身，任由劍鋒刺入左肩半寸，同時一掌拍在對方胸口。

天道賬簿血光一閃。

“欠我命火一縷。”

“還。”

那人悶哼一聲，眉心命火被抽出一絲，整個人直接跪倒。

短短數息。

三名築基執事，兩傷一跪。

顧臨淵也受了傷。

可他仍舊站著。

他的血順著袖口滴落。

一滴一滴，落在白玉廣場上，格外刺眼。

所有弟子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顧臨淵並不無敵。

他會受傷。

會流血。

甚至隨時可能被人殺死。

可可怕的是，他每受一次傷，賬上便多一筆。

誰傷他，誰就欠他。

誰欠他，終有一日要還。

這纔是最讓人恐懼的地方。

齊道玄終於失去了耐心。

“夠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從雲台之上消失。

下一瞬，他便出現在顧臨淵身前。

一隻手，按向顧臨淵眉心。

這一掌沒有聲勢。

卻讓顧臨淵渾身汗毛倒豎。

他能感覺到，這一掌若落下，自己就算不死，神魂也會被封進鎮債印裏。

齊道玄要的不是殺他。

是重新鎮住他。

就在那隻手距離顧臨淵眉心隻剩三寸時，天道賬簿忽然劇烈震動。

一頁他從未見過的黑紙翻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

檢測到強行滅賬者。

債主受限，觸發護賬。

顧臨淵眼神微動。

護賬？

下一刻，一道黑紅色光芒從賬簿中衝出，擋在顧臨淵眉心之前。

齊道玄這一掌落在光幕上，竟然沒有壓下去。

他臉色驟變。

天道賬簿上，新的血字緩緩浮現。

齊道玄，強行滅賬一次。

新增債目：欺天債。

是否記賬？

顧臨淵滿臉是血，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齊道玄。

他忽然笑了。

“記。”

話音落下。

轟！

一道血色雷光從天而降。

沒有劈顧臨淵。

而是直直劈在齊道玄身上。

齊道玄悶哼一聲，身形第一次被震退出去。

整個白玉廣場，鴉雀無聲。

掌教齊道玄，退了第二次。

顧臨淵站在原地，氣息紊亂，傷口還在流血。

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天道賬簿懸在他身前，黑紅光芒緩緩流轉。

他抬起頭，望向太玄宗九峰。

聲音不高，卻像是落在每一個人心頭。

“從今日起。”

“誰敢攔賬。”

“誰就入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