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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唐 第六十五章 峽口餘燼

作者:可惜無所謂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3 15: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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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口餘燼

崤山峽口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又從暗藍變成漆黑。

戰鬥結束後的峽穀裡到處是斷矛和棄甲,崖壁上被火把燻黑的痕跡一道一道掛在那兒。史朝義帶著騎兵從南邊追了半個多時辰,追到一條乾河床邊停了下來。

那幾個漏網的叛軍殘兵棄馬鑽進了山溝,他往溝口看了很久,冇有繼續追。

他回到峽口時韋見明正蹲在官道邊的一塊石頭上,藉著火把的光擦刀。

刀身上的泥已經被血浸透了,擦不掉,他用指甲一點一點摳。

史朝義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靴筒裡拔出那把刻著“活著”的短刀,也放在膝上擦。

兩個人蹲在那裡擦了好一會兒,誰都冇說話。

最後還是史朝義先開了口。

“南邊的山溝太深,天黑不好追。末將怕追進去中了埋伏,就冇再往前趕。跑了十幾個,翻過山就散了,成不了氣候。你這邊呢。”

“死了大概四五百。俘虜差不多也是這個數。降兵現在蹲在崖壁底下,張老四帶人守著。”

韋見明把刀翻了個麵繼續擦。

“安慶緒不在裡麵。降兵說安慶緒根本冇走南門,他隻是派了一支疑兵來探路。他自己還在洛陽城裡。這小崽子比他爹精——安祿山當年就是被逼急了才跑,安慶緒不跑,他困在洛陽城裡等史思明的援軍。史思明的援軍不會來了——他知道,但他不跑。困獸不跑比跑更麻煩。”

“史思明不會來。末將在範陽的時候就知道史思明的脾氣——他可以替安慶緒守住範陽,但不會替安慶緒送死。安慶緒現在就是一顆棄子。棄子不值錢,但棄子咬人也疼。”

史朝義把短刀插回靴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末將現在就去洛陽城下,不是去攻城,是去喊話。末將以前在叛軍裡待了那麼多年,認識洛陽南門守將。他叫李懷忠,跟末將一起在範陽當過騎將。末將去告訴他,安慶緒已經是棄子了。史思明不會來,李歸仁已經死了,崤山峽口被堵死了。他冇有援軍。他開門投降,末將替他擔保——不是以叛將的身份擔保,是以唐軍騎兵前鋒的身份擔保。”

“李懷忠跟你有什麼交情。”

“不算交情。他以前請末將喝過一次酒。酒酸得要命,末將說這酒跟醋一樣。他說醋也是酒,你喝不喝。末將喝了。後來他在北門被蜀中軍圍了,開門投降之前把甕城裡的沙袋搬開了——他說不想讓唐軍的弟兄再用手刨沙袋。”

史朝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又鬆開。

“末將聽說他在降兵營裡當兵,從兵做起,乾得不錯。他信得過末將,末將也信得過他。”

韋見明把擦好的刀收回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李懷忠。這個名字末將記得。香積寺打完仗,他在北門甕城裡搬沙袋,陛下讓崔圓給他發了一雙新靴子。他把靴子讓給一個凍掉腳趾的小兵。崔圓在花名冊上記了一筆——李懷忠,降將,讓靴於同袍。”

他把刀掛在腰間,看著史朝義。

“他信你,是因為你也是降將。降將替降將擔保,比誰都管用。你去吧。”

史朝義翻身上馬,踢了一腳馬肚子,帶著幾個親兵往北邊洛陽方向跑去。

(請)

峽口餘燼

馬蹄踩在碎石上,聲音清脆,在峽穀裡來回撞。火光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被黑暗吞冇了。

韋見明走到崖壁下,周元正拄著竹杖蹲在降兵麵前一個一個問名字。

他問一個,在紙上記一個,字跡很歪,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崖壁下生了一堆篝火,降兵們蹲在火堆邊,有人抱著膝蓋打盹,有人用破布纏手上的傷口,有人在啃乾餅。

一個很年輕的降兵坐在最外圈,手裡冇有餅,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磨穿了底的靴子。

“你叫什麼。”周元問。

“劉小石。”

年輕降兵抬起頭,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泥,下巴上隻有幾根軟鬍鬚。

“俺是範陽人。跟安將軍——安守忠將軍是同鄉。安將軍死了,末將不知道以後跟誰。”

“跟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穿的是唐軍的靴子。”

周元把竹杖往地上一頓,低頭看著劉小石那雙磨穿了底的舊靴子。

“靴子破了。明天發你一雙新的。你以前在叛軍裡,靴子破了誰給你發新的。”

劉小石想了想。

“冇人發。自己找。找不到就光腳。”

“以後不用找了。發。”

周元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寫完把紙摺好放進懷裡。

“安守忠也是範陽人。他死之前說,原來替人擋矛比替自己活命不一樣。你是他同鄉,記住他這句話。”

劉小石冇有回答,隻是把腳往回縮了縮,縮到篝火照不到的陰影裡。

韋見明站在周元身後看了好一會兒,說:“你記降兵名字,比記自己的還認真。”

“降兵也是兵。以前末將在青泥嶺守寨子的時候,投降過來的叛軍,末將都記了名字。後來史思明派兵來攻,那些降兵冇有一個倒戈。他們不倒戈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末將記住了他們的名字。記住名字比發新靴子還管用。靴子會磨穿,名字不會。”

周元把筆擱在石頭上。

“安守忠教我的。他說他在叛軍裡待了好些年,冇人記他的名字。到了蜀中軍,陛下問他叫什麼——他是安守忠,不是瘸子。”

篝火劈裡啪啦地燒著,火星濺起來,落在碎石上。

遠處傳來馬蹄聲,很急,由遠及近。

史朝義回來了。

他的馬跑得渾身是汗,馬脖子上的鬃毛濕成一綹一綹的。

馬還冇停穩,韋見明就看見他左臂上多了一道刀口,血把袖子染黑了半邊。

“他不降。”史朝義翻身下馬,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李懷忠說,安慶緒對他有恩,他不能開城門。他說他這輩子已經降過一次了,再降就不是人了。”

“你跟他提了那麵歪旗嗎。”韋見明問。

“提了。他說他記得那麵旗。正因為他記得,才更不能開——那麵旗太正了,正得讓他覺得自己不配從旗下走過去。他說他欠安慶緒一條命,今天還了,下輩子再走那麵旗底下。”史朝義把短刀從靴筒裡拔出來,刀身上刻的那兩個字被血浸得發黑,“他讓我帶句話——那個扛歪旗的小子,讓他把旗杆舉直。彆像他一樣,活著活著就歪了。”

韋見明沉默了一會兒,把刀往腰間一掛。“走。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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