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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充滿 玩物銘

作者:賈平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20:41:37

我不是一個收藏家,也反感那些收者藏者:或迷醉得變態異化;或營營逐利,以聚錢財;或裝飾門麵,以顯高雅。我的那些東西,純係玩兒的。值錢的不一定就陳列在文博櫃裡,不值錢的也不一定胡擲亂扔。它們作用於我,完全是玩賞的。古人曰:玩物喪誌。我也是常在檢點我的墮落的,但我確實冇有。且慢慢倒悟到一些道理:玩風箏的是得不到身心自由的一種宣泄吧,玩貓的是寂寞孤獨的一種慰藉吧,玩花的是年老力衰而對性的一種崇拜補充吧。我在我的書房裡塞滿這些玩物,便旨在創造一個心緒愉快的環境,而讓我少一點兒俗氣,多一點兒藝術靈感。為什麼不去寫些重大題材的“嚴肅”的作品而為玩物誌銘呢?這或許是害怕來客翻動這些東西而表示反對的聲明,也或許是為家人所寫,因為家人總以房間雜亂而幾次將這些東西扔進過垃圾箱,也或許是弄文的人的無聊了。

一、漢罐

這確實是個漢罐。陶質的,高二十七厘米,長頸胖肚。肚的上部有一圈圖案,似麒麟又非麒麟,據說是龍的子孫的一種,但名字我還未查出。

七八年前的時候,一位女子與我關係尚好,她去關中乾縣下鄉,回來與我談鄉間生活,說,那裡修“大寨田”挖了許多墓,墓裡有無數的罐,農民將完整的帶回做了尿盆,破壞的大片苫了院牆頭,小片的就堆在茅房角供拉屎後揩屁眼兒(揩過屁眼兒的肮臟罐片,經雨淋後又複乾淨,可再揩用,以致長此以往,這罐片就老堆在茅房角)。當時,城裡還冇有重視地下文物風氣,鄉下更不知這瓦罐的好處,且關中黃土之下埋有十三個帝王墓陵,王公貴戚的墳丘更不計其數,隨時老牛拉犁就會翻出一些古時的東西來。這種不稀也便不罕的現象,如同在海南一帶,誰還覺得橘子香蕉是老年病人和幼兒才能享受的仙品嗎?我那時也不知它的價值,隻想象其本質本色的一定好玩,就說:“你再去,揀一個完整的給我抱回來。”她果然就抱回一個了。

罐子從此就一直放在我的書架上。

一位識貨的人到我這裡,要我給他寫一幅字。我說我的字不好,隻要肯要就寫吧。他很高興,說一定要裱的,要珍藏的,末了要走時,卻叮嚀我:“你得好好寫文章啊,將來一定要當個大作家!”我說:“我是賣文換煙抽的,或許明日就擱筆了。”他嚴肅地說:“那怎麼行?那我收藏你的字分文也不值了!”我好生氣。就在他出門的時候,突然往我書房一望,看見了這瓦罐,他眼光就直了,叫道:“哈,你有漢罐!哪兒弄到的?這可是值錢東西啊!要是地震,你什麼傢俱也不要搶,搶這個罐子什麼都有了。有機會到香港去,你瞧著吧,房子、財產、靚女……”我把他推出門,心裡說:我剛纔給你寫的那幅字權當上大街讓小偷竊去了五角錢!

也從那次起,我知道了我的瓦罐是個漢貨。漢代距今是古遠的了,它確確實實是件文物啊。在夜深人靜,一個人伏案寫作,很熬煎了,就常常看著這罐。不知怎麼,它就給我一種力的感悟,當有人送過我一個景泰藍也放在那兒,這種感悟就十分強烈。它簡拙而大度,景泰藍於它太小氣,三彩馬於它太華貴,以致後來到霍去病的墓前看了石雕,我是認識了什麼是漢代,也認識到民族文學藝術的精華是漢而不是唐,也多少懷疑起今人強調“時代精神”,而時代精神並不是強調所致,恰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文化現象啊。也應該說,我的文章也是以這瓦罐而由陰柔纖巧漸變為古拙曠達了。

但遺憾的是,那位曾經與我關係友好的女子,因為彆人的一篇特寫的文章而與我反目起來。那特寫裡曾涉及過這個瓦罐,她斷然否認了,且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乾了許多傷情的事,甚至要控告我到法庭。我一直在緘默,忍受這種人心變異的痛苦,也準備到了法庭上示出這瓦罐的證據。這卻使我十分作難,人去物在,這瓦罐已與我有深厚感情啊,萬一在法庭以它示證,那女子竟要物歸原主該如何是好?故我打消了示證的念頭,寧願承受一切法律製裁了。

二、綏州拓片

“山環水匝古綏州,一片晴空碧樹秋。□□□□□□落,寒煙淡月兩悠悠。彳亍西塞拄筇龍,半幀明霞橫遠峰……五百年前乘鶴到,文屏依舊白雲封。”

這是一麵石刻,我看到的時候,是在綏德古城文化館的展室裡。前幾年,碑子就已經破裂成三塊,還一直在一座倒塌的廟宇泥土中埋著,偶爾農民拉土挖了出來,才發現是一麵失落已久而多年搜尋的珍品。

碑文字跡了了,為明朝大書法家張三豐所寫。張氏,世稱仙人,一生放蕩不羈,多留題詠於名山勝蹟,曾漫遊至綏州,路經天寧寺山門樓壁,一時書興大發,便題此二截句於樓牆之西。據說當時無筆無墨,仙人隨地拾起一片西瓜皮,信手寫來。故筆鋒冇有毫墨圓潤,但字態生動,意境深遠,每字剛強灑脫,全句佈局得當,今觀之情隨字出,筆筆令人讚絕。多少後人學者臨摹,要不筆畫滯澀,要不佈局失例,雖有相似者,其勢其韻相去甚遠矣。

雞年七月三十日,我去綏德,一見此碑,愈看愈醉,不可移步,便拓片而成,帶回置於書房。然而深為遺憾的是第三句字跡失落,不曾拓出,哀歎長年失落冇人修複,使這珍品不能複還原狀了。

後,於書房揣玩,發覺碑文下方,有一片幽幽字跡,因極小又模糊不清,一直未能細辨,經多日考究,方知是立碑論文。原來此碑竟還有一段來曆。立碑記上寫道:“天寧寺門樓建於乾隆十三年,於今不過二十餘年,且寺近城郭,遊人累累,不聞有見之者。癸未仲夏予嘗登斯樓而觀劇,亦未聽之或睹也。丙戌北上後即客遊吳楚六七載,其間嘗一歸省,猶無談及者,辛卯春複自南而北與鄉人同集燕台,酒闌夜話,始聞其略,餘心奇之而來,未能目擊為憾。昨歲潦倒歸裡,幾急急忘之。今春友人招飲寺中,乃共登樓而快睹之,其詩詞字法真仙筆也。但首章第三語已為漏痕侵蝕數字冇……”

讀完碑記,方知此碑奇而又奇,許多思緒,久之想之,多少不解,又多少意會,又多少不能言出。感激這斷句精美,實為綏州寫照,虧得張仙人以瓜皮留下,又感激立碑人將這詩詞字法摹勒,而永留於世,卻也惆悵這詩詞若不被張仙人字書,何以得之?這字書若無立碑人摹勒,何以得之?這石碑若無文化館人發掘,何以得之?

又後,綏德文化館一友到我書房,他學識淵博,對考古頗有研究,我們又談起這石碑拓片。我提疑問道:“張三豐是明人,立碑記上講,此天寧寺樓建於乾隆,那字怎麼會寫在西牆?”

友人說:“要不怎麼是仙蹟呢?它得仙於在天,寄身於塵世,所以誰也不知此字寫於何年何月。而立碑人所以購礫石勒於其上,是恐神物通靈,尋當破樓壁飛去,才摹而存之,以為山水之一助也。”

我說:“竟會破樓壁飛去?”

友人說:“可不就飛去了第三語!大凡傑人聖事,世上不可多得,稍不留意,或許就埋冇,或許就糟蹋了,這如同你們作文的靈感一閃即逝啊!”

我說:“既要摹而存之,那第三語已為漏痕,何不擬而補之,豈不更好嗎?”

友人說:“不然,西北東南天地且有缺陷,仙蹟所遺得毋類是也。”

我覺得說得極是,深深感到自己淺薄了。遂在這拓片背麵貼一紙條,上麵書寫了這一段對話,末了又寫道:世上萬物,既然能存在,必有賴以存在之價值。河中石片,有的可雕香爐,置於案頭香火繚繞;有的則做茅房墊石,供肮臟臭氣燻蒸。各有用處,用處不同,但不分高下,其本質都是一樣呢。雖璞中有玉不純,但無璞則玉無所依。滿月為月,缺月亦為月。如果因玉在璞中而棄則便不可得玉,缺月而否定是月,則每月隻有一夜明朗。如此推論,人為萬物之首,為何不是如此呢?

三、銅鏡

乙醜歲末,我回了三天老家。第一夜同村人擁火爐閒談,問起本家的一個遠房侄子狀況,旁邊人說:“那小子發了,該他正走運的!”我說:“走什麼運就發了?”回答說:“蓋了三間房,夠可以了吧!可偏偏挖房基時挖出一個銀鏡來,聽說有三兩半呢,這就值錢了。”我當時也很驚奇,說:“什麼樣,好玩嗎?”那人說:“他不讓外人看的,好多的銀貨販子纏他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侄子的新屋找他。新屋是造在小河橋的西頭,坐北朝南,其時太陽纔出,屋前的土場上一片光亮。這地方原是我家的飼料地,我在家的時候在上邊耕種過七年。從未記憶過那裡有什麼墳塋,也曾翻過好深的土層,怎麼他就會挖出銀鏡呢?我站在那裡,瞧見他們的門還關著,正待叫喊,隔壁的一位嫂子說:“你要找××嗎?昨日夜裡,小兩口吵到雞叫,怕是乏了,要睡到中午纔開門吧!”我隻好聳聳肩走開,想下午再去看鏡。

下午去,這侄子卻出門了。他媳婦倒熱情,但說起銀鏡一事,卻全然推說不知。我明白她是怕我索去銀鏡,而又是本家人不好要錢。我聲明說:“我來看一看,若覺得好玩,我掏錢買,你要多少錢我給多少錢!”那媳婦就笑了,說:“是有這個東西,可××自個兒儲存著。幾個銀匠和販銀貨的來買,一兩出三十三元的,我是不願意賣的,得給孩子留個傳家寶啊!”我笑了笑,也說:“那好吧,××回來了,就說我來過,讓他到我家來一趟。”就走了。

直到晚上,××冇有來。

第二天清早,我耐不住又去找他,他剛剛起來,正端了尿盆往門前的一叢蔥根上澆,老遠就說:“昨兒半夜我纔回來,我才說要去看你的!”我說:“你怕是不願意讓我看那銀鏡吧?”他說:“哪裡,今兒原本帶銀鏡去鎮上的,說是你要看的,我就不去了。”他告訴我,他準備去鎮上,是和一個銀匠約好的。“你回來得真及時,要不就脫手了!”接著就朝屋裡喊:“把那東西拿出來,讓大大看看!”媳婦過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紅布包。我打趣說:“昨兒你不是說××自個兒儲存著嗎?”媳婦很窘,但立即笑著說:“大大要作踐我了!”紅布包打開,裡邊果然是一塊銀鏡,茶碗口大的,麵上微微突凸,背後有一繫繩的小疙瘩,圍著小疙瘩有一圖案,八角形,有四角為蝙蝠狀,有四角一為“蘭”,一為“主”,一為“宗”,一為“王”,不知所雲。而正反兩麵除了綠鏽外,銀光閃閃,撫之膩而如膚脂。我在古書上曾讀過銀鏡一說,也知道古代戰袍上的護心鏡,遂大感興趣,說:“賣給我吧,要什麼價?”侄子很為難,先是不肯出售,後就說:“你真想要,你說呢?”我說銀匠和販銀貨的給多少,我比他們多十元怎樣?侄子就同意了。

一手交錢,一手拿貨,這銀鏡就裝在我口袋裡了。我問起是怎麼發現的,他說他挖房基,一钁頭下去,咣的一聲,以為碰上石頭了,再一挖,卻挖出個罐子來。“罐子裡有十五枚銅錢,還有這個銀鏡。彆的什麼都冇有。”我忙問:“那個罐子呢?”他說:“鄉zhengfu一人說他養花冇有盆,拿去養花了。”“銅錢呢?”“縣文化館一人買了去,一枚給了二角錢。”我連聲叫苦,也暗暗慶幸這次回家回得是時候。

這銀鏡便掛在我書屋的東牆上。

一般來人,都喜歡觀賞我的玩物的,初見這銀鏡都極感興趣。很快外邊說我得了一件寶貝,如何光可鑒人,如何價值連城。於是,我的張狂也就來了,一來客就指著誇顯,又隻能看不能動,然後大講獲得它的結果,竟說:這件文物若說是我買來的,不如說是它一直等待著我的。又以搞創作的虛構性描述這鏡如何避邪,掛在牆上,猶如老家人的門框上嵌塊玻璃一樣,有半年未得病疾,夜裡未做噩夢,文章也寫得清麗了。

三個月後,一個文物鑒賞家突然到我家,說是欣賞欣賞那銀鏡的。正當我眉飛色舞講述時,他大聲說:“這是民國初年的銅鏡!”我大驚,問何以見得,他說:“鏡麵生綠鏽,這便是銅,隻是鍍以銀色罷了。鏡背麵有螺旋紋,是機械加工痕跡。”我便用錐子狠戳銀麵,果然下麵儘是黃色。

這鏡當然還掛在書房牆上,但來了客我再不囂張了。

四、古琵琶

我叫它是古琵琶,其實是一塊朽榆木根。我這麼稱號著,已經使許多人信以為真。因為它太像一柄琵琶,即使還未能裝上絲絃,便叩之它的任何一個部位皆聲響清脆,悠悠長韻。

丙寅年初,我去周遊至仙遊寺,其山曲水曲之地,曲到極致,便形成了一塊四分之三臨水的孤島,島上就是仙遊寺。寺院已廢,唯有一塔上大下小,岌岌可危。據史載,唐白居易寫《長恨歌》就在此處。我去後,臨風撫塔,萬端感慨,就踽踽踏沙灘而行,遙想當年悲歌一曲的情景,不想就碰著這朽榆木根了,遂大叫:琵琶!後就在村子裡將所買的一袋紅薯扔掉,把這琵琶帶回來了。

琵琶在我的書房裡,一直是平放在桌子上的。我曾設計過為它裝三道絲絃,是六顆釘子拉三條鐵絲,但後來又否定了,什麼也不裝,我叫它是無絃琴。這一年,我有許多困擾的煩惱,活得實在累了,星期天就邀一些文友來以茶代酒,聽琴賞樂。酒不醉樂醉,樂不醉人醉,一直默坐半晌,皆說:好酒,好樂。妻進來笑罵:皇帝新衣,自欺欺人!遂將無絃琴扔在地上。不想裂出一道縫來,竟從縫裡掉下一塊赭石,酷似心形。原是這琴把裡嵌著一河石,我以前卻未發現。自此這琴再也聽不出什麼韶樂來了,而石頭則放在書架上,我起名為心石。

五、硯台

我有四個硯台,一是洮硯,兩個“活眼”;一是五台硯,牛形的;一個是藍田硯;一個是大理硯。來人皆把玩不已,稍識書法的,不免磨墨試用。這個時候,我是默默示出一塊磚硯的。這磚硯十分粗糙,無雕刻,亦無匣盒,硯池也是用刀子隨意挖鑿的。可來人都不肯用它,以為醜陋。我將墨在每一個硯台裡磨了,待到飯後大家再作書時,彆的硯台墨汁凝固,唯磚硯依然如故,才刮目相看這磚硯了。我說:“以形取物,這便是人的錯誤。也正是如此,這硯台才久經輾轉到我手裡啊!”

十年前,一個朋友見我愛字,便送給我這個硯台。說是其姨家的。姨父在世時用過,姨父死後,家人就棄在屋角的雜貨筐裡了。又二年,我同這位朋友去他的姨家,扯起硯台,姨母說,那磚硯是姨父到李家村下鄉,瞧見是用著墊菜罐底的就拿回來了。李家村住有我一位親戚,少兒時常在那村裡玩,也大致知道早年村中出了一個私塾先生。在我的記憶中,依稀想起他的模樣,個頭很高,很瘦,有一撮淡黃的鬍子。每一個春節,村人要拿上香菸托他寫對聯,寫中堂,家有老人臨終時,就背了二鬥苞穀的褡褳去請他寫銘旌。由此揣測,這磚硯一定是他家的了。果然前三年夏天,這親戚到我處來,我問起那私塾先生,親戚說,人早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當時紅衛兵抄家,抄走了好多硯台和書本,在他家門口當眾砸毀和焚燒了。私塾先生無後人,死後房屋做了生產隊公房,一些不值錢的小麼零碎也儘被村人拿光。想來,這磚硯肯定也是私塾先生的用物了,可能粗糙醜陋,未被紅衛兵看中,故在砸硯焚書中免遭了大難。

今將磚硯細細察看,可見背麵是一種布紋狀,石下方有一深槽,其中刻有“官近張”的字樣,“張”字隻有一半,下邊還有什麼字,不可得知。查詢了一些人,認為這可能是一頁什麼人的墓磚,而磚發現時已破裂,是用鋸取開來的。這推斷是否正確,事實是不是如此,我不敢妄下結論。既然這樣,這硯是彆人從墓中挖出製成送給私塾先生的呢,還是私塾先生自己挖掘所製?

無論如何,這磚硯現在是我極珍貴的玩物了,我以刀子在上麵刻了“不眠齋”。

六、酒壺

得到這把酒壺時,同時還得了一個水菸袋,一個葫蘆。水菸袋是白銅的,工藝極其精緻,在我所見過的水菸袋裡,屬歎爲觀止之物。大前年父親六十壽辰,我送給他老人家了。據父親講,那菸袋在村裡甚為轟動,家裡每日都有人吸用的。為了讓村中老人都能享受一番“飯後一鍋煙,活似做神仙”,每月家中要多買五斤蘭州板菸絲的。葫蘆是小到極點的一個玩意兒,上凸下凸,中間瘦細,上有一硬把兒,彎曲到了恰好。看上去,色黃中透白,如骨質,敲之叮叮作響。我從未將它啟開,它始終給我的是一個神秘的成語:“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酒壺呢,幾乎和葫蘆一般大小,屬宜興壺一類。放它在案幾上,有時瞧著,極像一個風度翩翩的電影大導演,因為它那彎把兒的壺蓋,確像一頂導演帽。有時瞧著,像是一位肥乎乎的小媳婦,一手叉了腰,一手指點著什麼,因為很肥胖,本來一種很討人嫌的惡媳婦的形象卻使人產生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而可愛了。

我是一個嗜酒好厲害的人,家裡有幾套酒具。平日來人,我們是用大酒壺的,而獨自一人時,我就在這小酒壺裡盛了酒,一邊寫文章,一邊端起酒壺抿一口,一箇中午四個小時過去,一篇文章草成,那酒壺裡的酒就喝四個小時。因為心思迷醉於文章上,也從未注意過這小小酒壺怎麼能喝夠四小時。後有一位久年不見的朋友來,我們用起這小酒壺,喝過半晌,朋友就疑惑地看起這酒壺來,說:“壺裡怎麼還有?”我當時也吃驚了。遂想起古戲上有美人盅,一喝酒就能見盅裡美人舞蹈,有蝴蝶杯,一對飲四季有蝴蝶飛來,就笑著說:“喝吧,這是‘海壺’!”

於是,我家有“海壺”之說就傳開來,但凡朋友來喝酒,一定嚷著用“海壺”盛酒,果然都喝得十分儘興。但一旦說:“完了!”那酒真個也就冇有了。這怕是天機不可泄露吧?

一日,大人都上班了,小女兒從幼兒園回來,冰櫃裡放有酸梅湯,她怕不夠喝,就將酸梅湯倒在小酒壺裡獨飲。冇想手未捉緊,酒壺倒在桌上,壺蓋在麵上旋了幾下,掉在地上就一碎兩塊了。這酸梅湯,小女兒不但冇有多喝,反倒少喝也冇有喝上,而我以後盛酒,再也冇有奇蹟出現了。

這酒壺如今在幾案,於我也是一個甕的悶葫蘆了。

七、壁畫

我小學的六年,是在老家的一座古廟裡度過的,我常常想到那裡的一切。那時,教室裡一切十分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荒涼了。寺院的窗子原本是雕刻得十分講究的木格窗,但窗格全斷了,用蘆葦稈兒紮著,糊著一層毛糙糙的麻紙。桌子是冇有,每一排用土坯砌四個墩,上麵架一個極寬極長的木板。寺房很高,冇有天花板,我們做學生的上山挖了白土,塗刷了下麵的一半,上麵的一半刷不到,便全是畫著奇奇怪怪的畫,十分可怕。冬天裡,學校的鈴響得早,我們就在村裡招喊每一家的同學,一邊吹著一個小火盆,一邊相廝著往學校去。除了一個書包,一個火盆,每人還要提一個小凳,因為學校裡的凳子是自備的。我家那時人多,共有七個不同年級的學生,我就冇有凳子可帶,腋下便夾一個大劈柴,去了要在前後的土坯墩上橫搭了坐的。推開教室門,冇有燈,我們也不點燈,我們也不點火,就開始閉了眼睛背唱課文。不睜眼睛是我們害怕那屋牆上端露出的那些畫;一哇聲地背唱下去,是想在一種歌詠旋律中迷醉而忘卻冬天的寒冷,也忘卻那一份對牆上端畫的恐懼。

這樣的生活度過了六年,我的語文和算術的成績非常好,但牆上端的畫卻使我的神經從此受到了刺激,後來一直十多年裡,到任何寺廟裡去,一見壁畫就覺得頭皮麻酥酥的。

小學畢業以後,我二十年裡再冇有去過那個學校,更冇有去過那個教室。因為搞創作的緣故,我回老家蒐集當地的民間傳說,才知道小學所在的寺院古名為法性寺,是早年從村子前的丹江南岸搬移來的。丹江南岸的寺原名叫寄花寺,據說是王母娘娘經過這裡,將頭上的一枝插花寄存在這裡而形成的。後來,丹江南移,危及寺院,方遷到北岸的高地。但為什麼在南岸是寄花寺,遷北岸則成法性寺,縣誌上也對此莫能其解。這寺院搬遷於何時?據說和村中的老爺廟、二郎廟幾乎同時。老爺廟、二郎廟屬陝西省重點文物而保護的,查縣誌知是金人入侵時,朝廷割讓大片土地,以此廟作為分界線建築的。由此推論,這寺院也該是極遠古的建築了。

乙醜年八月,我再一次回到老家,路過小學校時,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小學校一切都拆除了,偌大的一片高地上,新房已經一院一院建起,唯獨我當年上課的那個教室還立在那兒。我急忙跑進去,教室門窗已被挖掉,裡邊塞滿了稻草,一進去,腿上就沾上十幾個跳蚤,頓時肌起疙瘩,奇癢難受。我問旁邊人:學校怎麼能拆除?回答是:這學校太破爛了,已經在塬上新蓋了一所,這地方就賣給了村民,差不多都拆舊建新了。再問:這個教室怎麼還在?再回答:已經賣給一家人了,很快就要拆掉的。我立在那裡,喟然良久,一邊為家鄉終於有了一所新學校而高興,一邊也為竟將寺院全然拆除而惋惜。不覺以留戀的心情細細看起這給我啟蒙的教室。突然,我目光觸到了牆上端的畫,那三麵牆皮已掉,唯在西牆最上邊的一角竟還存有一幅畫。看著那畫,我不覺笑了,那曾經使我毛骨悚然的畫並不是非人非鬼非獸的東西,而是一幅小兒領路於老人的素描畫。我立即到近傍人家借了一個長梯,爬上去小心翼翼將這幅畫揭下來了。

這畫裝在一個相框裡,就懸掛在我的書房了。

細觀此畫筆墨顏色,可以說,並不像是宋時所作。那老頭十分富態,小兒十分活潑,小兒遙指什麼,眉眼斜豎,老頭凝目而視,眉眼不分,整幅畫十分簡括,筆畫了了,意境高古。有一畫家來看了,說可能是民國初年的作品,我是不服氣的,但又不懂鑒彆,無力論爭。故專此又於丙寅三月回老家一趟,去找證據。回去時,那房已經全然拆除,幸好有一截木料還未搬走,正是中梁,上邊用墨寫著“乾隆十二年複修”的字樣。這收穫使我頗為激動,這壁畫雖不是宋時作品,清代作品也是夠有意思了。

這幅壁畫掛在書房,它使我常常回憶起童年,我更珍惜起今日我讀書習文的環境,更奮發起今後著書立說的自強精神。達摩麵壁十年修成正果,我也企望麵對這幅畫使我的事業成功。

八、老子講經石

這是一塊石頭,但確實是老子在講經,或許是他坐得太久了,才化作這一尊縮小了幾十倍的石頭。

丙寅年五月,我在鎮安縣米糧鄉的一條小河灘上走,走著走著,一低頭就看見他了。我站在他的身邊,凝視了極久,然後在河水裡洗淨了手,將他捧起來,虔誠地帶回我的書房。

說他縮小了幾十倍,這我不敢褻瀆他,他高七指,寬五指,呈三角形。這三角形實在太好,三角點正是他坐在那裡微微翹起的石膝,他是盤腳在坐著講經,左膝安妥在下,長衫臃腫,似有褶皺。他坐得這麼生動,傳神的更是上邊的那個三角點了。那是他的頭部,頭頂圓而飽滿,麵部稍凹,有無數皺紋,出奇的皆是白色,這白色沿著三角的兩邊線而下是兩綹白鬍須,頭部正下則白色愈濃,蔓延下去,於胸部吧,胸部略高些,又款款再下,竟分散成六撮七撮直垂底部。石頭的彆的部位便全是藍色。這不是老子是誰呢?說是齊白石也可,但齊白石冇有這般高古,說是泰戈爾也可,但泰戈爾冇有這般飄逸,且我一看見他就心神虔誠莊重,這就隻是老子!

這尊老子講經石,已經使所有到我這裡的文友驚奇不已,皆要拿最珍貴的東西交換。我是不肯的。也常想,現在文壇,大家都熱起老子了,而彆人不可得我得,是我發現了老子呢還是老子發現了我?三四年前,文壇上有一股“清除精神汙染”風,因我讀過幾本老莊的書,便沸沸揚揚論我的不是。現在老莊紅火,當年論我不是的先生也言之談老莊了。這種怪人怪事怪風,人類有時是糊塗的,而老子既已做仙做神,神仙心中自會清楚。但是,老子使我得了老子講經石,我也但願我不至於是好龍式的葉公吧。

我遂將樓觀台老子講經處的一副對聯記下,來做長久的解釋:

軉(左身右丹)?(左木上石下土)?

(意為“玉爐燒煉延年藥,正道行修益壽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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