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太子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若再駁去未免太不知好歹,陳鸞險些咬碎一口銀牙,才抬眸略生硬地道:“臣女謝殿下賜座。”
沈佳佳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沈輝一個眼神止住了。
陳鸞蒙上麵紗,由流月和葡萄護著,跟在紀蕭的身後,兩人始終隔著不長不短的距離。
近河岸的畫舫上,足足擺了三個冰盆,身著紗衣的女子抱著琵琶彈奏,幽幽的聲音傳入外頭的一片喧嘩中,竟奇跡般的融合在了一起。
紀蕭極低地笑,一派溫文爾雅,他飲下之前未喝完的果酒,朝著那女子道:“孤有貴客來訪,棱枝你先退下。”
陳鸞望著那女子恭順地起身,眼底複雜之色更甚,她心底低歎一聲,微微福身:“請良娣安。”
棱枝長得算不上傾國傾城,卻極為耐看,是那種江南溫柔如水的樣貌,說話從來都是溫溫柔柔和和氣氣,從不與人紅眼。
可這樣一個女子,最後卻因為那幕僚一句話,被賜了白綾與毒酒,死時仍是極溫和的,嘴角帶著笑意。
前世陳鸞在深宮,與她難免生出一些心心相惜之感,可最後棱枝死時,她自己尚且在艱難求生,能做的,似乎隻有命人給她備一口薄棺,讓她心無掛唸的去。
棱枝連忙跟著福了福身,抿唇輕言道:“姑娘折煞棱枝了。”
說罷,她又朝紀蕭行了禮,“妾告退。”
便抱著琵琶掀了珠簾出了這裡艙。
在她出去的一瞬間,陳鸞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深了許多。
不用看到紀蕭真好。
昏暗的船艙裡,船壁上刻著精美絕倫的圖案花樣,涼風中混著淡薄的龍涎香,透著一股子莫名的壓抑,陳鸞胸口悶得難受,下意識的就皺起了眉。
那幕僚也跟在紀蕭後頭,笑得溫和無害,甚至親自替兩人倒了熱茶,燙得手心一片紅。
陳鸞抬眸,果然瞧見紀蕭鳳眸裡一閃而過的心疼之意,她不動聲色地頷首,問:“殿下請臣女來此,可是有事吩咐?”
紀蕭的目光在她那雙杏眸上頓了頓,後又輕笑,掀了半形簾子,示意她朝外看。
“方纔見南陽郡主與姑娘站在朱雀橋頭,天氣炎熱,畫舫與小舟皆已被提前訂完,這才邀姑娘進船,不忍美人受罪。”
這一番話下來滴水不漏,若是旁的高門貴女聽了,隻怕從此一顆心都要掛在他身上。
陳鸞緊了緊帕子,眸子的水色尤甚,兩頰湧起淡淡的暈紅,低低道:“臣女謝殿□□恤。”
但她清楚紀蕭的秉性,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今日請她上船,定然不會是因為他口中所說疼惜美人。
果不其然,在輕抿幾口茶水之後,紀蕭稍稍斂了笑意,扯開了話題,“孤與姑娘也算是自幼相識,雖說上的話不算多。”
“八皇弟確實算得上人中龍鳳,孤與他也是兄弟情深,可更是因為這樣,纔不得不提醒陳大姑娘一句,你要嫁的人,是孤。”
紀蕭撫摸著小幾上橫著的玉簫,鳳眸微瞇,似笑非笑地望著對麵似是受了驚嚇的美人,拉長了聲音問:“姑娘說,孤說的有沒有道理?”
陳鸞最看不得他這幅嘴臉,若不是尚存著一絲理智,她都要忍不住反駁幾句,轉身就走了。
可最後,她還是冷著聲音,道:“殿下說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
紀蕭沉沉看了她半晌,而後溫文爾雅地笑,聲音中帶著一絲曖/昧的氣息,“下回再見姑娘,恐怕就是在東宮正殿了。”
陳鸞一想起那副場景,不由得瞳孔一縮,渾身寒毛倒立。
茶盞邊沉浮綠葉,一時靜寂無聲,陳鸞覺著此處陰冷壓抑,實在受不住起身想要告退。
“太子殿下,八皇子和南陽王來了。”有下屬進來稟報。
陳鸞訝然抬眸,緩緩轉身望向簾外,身子自然而然放鬆下來,紀蕭洞悉她的反應,麵色一瞬間沉如水。
船艙裡泠香沁寒,紀蕭久久沒有出聲,陳鸞雖巴不得現在就出了這叫人渾身不自在的地,但也不好貿然出聲,一時之間,倒是安靜得有些詭異。
陳鸞抬眸,輕聲細語地道,“殿下若來了客,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紀蕭握著玉扇上的流蘇把玩,聞言一掀嘴角,意味不明地輕笑:“不必了,隻怕我那八皇弟就是為姑娘而來。”
這樣一大頂帽子扣下來,誰也吃不消。
冰盆散發著陣陣冷意,幽幽的散在空氣中,纏在衣裳上,鑽進骨子裡,陳鸞裝作不明其意,似新月的眉蹙起,問:“殿下何出此言?”
美人眉目如畫,恬淡溫和,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裡卻已然藏了幾縷不悅之意,紀蕭心中盤算著此時得罪鎮國公府實乃不智之舉,兀自將到了喉嚨口的話憋下,稍溫和地笑,緩聲道:“許是小郡主憂心姑娘,特叫父兄來尋。”
陳鸞明知他話中有話,卻也不得不配合著勾了勾唇。
紀蕭壓下胸腔裡的一股氣,朝外揮了揮手,淡聲吩咐道:“快請進來。”
侍女素手挑起珠簾,紀煥與南陽王並肩而入,原本空曠的裡艙瞬間變得狹窄,氣氛越來越凝重,南陽王瞥了瞥麵色不虞的紀煥,朗笑著開了口:“太子殿下今日好興致,竟也對這龍舟賽感起興趣來?”
紀蕭最不喜與這老狐貍周旋,當下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熱地道:“王爺與八皇弟也是好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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