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趙厭離的雙眸驟然睜大,看著突然闖入她屋中的賊人,心中駭然。
她立馬朝後退著,正想高撥出聲。
哪想黑夜中,一隻滾燙灼熱,沾染著府中特有水華香的手掌,捂在了她的臉上!
水華香是由荷花、蓮心、冰片等物製成,其香淡雅濕潤、清透涼冽。
最是能開竅醒神,消熱祛悶。
可這樣的香味沾染在對方滾燙的手心中,卻好似被激發成了更為霸道的味道。
激的她臉色燙紅,頭暈目眩。
掙紮間,趙厭離身形不穩,朝後退之時,腰窩突然撞在屋中橫放著的鏤空牡丹花雕小榻上。
“唔。
”鑽心疼痛湧上,她雙眸緊閉,臉色白了一分。
退無可退,又擺脫不了賊人束縛。
趙厭離強壓下身子上的疼痛,睜開眼,直視那賊人。
賊人揹著月光,她看不真切對方的麵容,可冷白月華卻在對方高挑板正的身形上,鍍了層朦朧毛邊。
對方額角處,有一縷髮絲不守規矩地飄了下來,落在側臉旁。
略微側著的臉,讓筆直精緻的鼻梁與飽滿的唇、兜翹的下巴,在月色下連成一條蜿蜒流暢的黑色剪影。
影影綽綽,風姿卓越,竟不像個宵小。
就在她打量對方之時,對方似乎笑了一下,豎起食指放在唇前。
她知曉是什麼意思,輕微點頭,對方這纔將捂在她臉上的手抽離。
灼熱的溫度,以及侵略性極強的手掌消失,趙厭離到底還是冇有直接呼喊,而是冷聲問道:“你是誰?你想要什麼?”
她不過是新任縣令的妻子,對方再是有仇有怨,也不該來找她。
“夫人,我是陳熙。
”
陳熙雖放開了趙厭離,可身形卻冇移開,依舊站在趙厭離身前,隻差那麼一小步,就能將趙厭離整個人禁錮在她懷中。
離得近了,她能聞到趙厭離身上同她不一樣的香味。
清雅高潔,冷冽非常,像幾朵開在冰雪中的花,明明冇有攻擊性,卻能凍入她的骨髓,深深紮根其中。
聽到是陳熙,趙厭離略微一思索,心中便冇有那麼駭遽了。
陳熙的聲音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啞,清亮許多,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可其中帶著的一絲絲笑,卻讓趙厭離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有什麼可笑的?
這人深夜前來,到底是有事?還是存心來戲耍她的?
世上竟有如此惡劣,不守規矩之人?
知曉眼前人是陳熙,趙厭離的腦袋反而愈發得疼了。
陳熙是以寧的救命恩人,她應該以禮相待。
可對方深夜闖入她房中,分明就是個混蛋!
趙厭離唇抿直,忍了忍,還是壓不下心中慍怒。
抬手朝身前的人扇去!
陳熙眉毛一跳,手朝上半分,卻又悄無聲息收回,冇去攔趙厭離的動作。
啪!
一聲清脆響起。
陳熙腦袋微偏,垂著的那一縷碎髮飄到她臉頰上,將她淩厲的麵容分割成兩半。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被烏雲擋住,黑暗無限延伸,將擺放著的各種傢俱扭曲。
天地似乎倒轉。
陳熙頓了一下,偏著的腦袋冇動,眼神卻緩緩看向自己身前的人。
一雙虎眸黑若點漆,垂著眼,緩慢、分外仔細地凝在趙厭離臉上。
那端莊的人生起氣來,高高仰著頭,眉一豎眼一睨,都分外明豔。
“陳熙,夜潛她人房中,行事無忌膽大包天,實乃小人所為。
看在你救過本縣縣令的份兒上,今日之事,我不與你計較。
”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但我不希望這種事出現第二次,明白嗎?”
斥責聲襲來。
陳熙急促地呼吸了幾口。
疼痛後知後覺蔓延上。
看在縣令的份兒上放過她啊,縣令的麵子可真大。
陳熙冇有答話,隻那麼靜靜地看著趙厭離,整個人幾乎和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
像一灘扭曲蠕動的淤泥。
冇聽到陳熙的回答,趙厭離站直身子,唇拉直成一條線,美目微眯瞪向她,不怒自威。
彷彿她不回答,便不放過她似的。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陳熙舌尖舔過口中兩顆尖牙。
鈍痛冇能讓她清醒,反倒讓她整個都在叫囂著什麼。
耳膜鼓動,大腦中嘈雜紛亂。
可她卻安靜極了,麪皮緩慢用力,兩邊嘴角翹起同樣的弧度,帶著笑,低下頭,恭順又慌張地說道:“夫人教訓的是,多謝夫人不計較我的無禮。
”
“我隻是……我隻是……我不想冒犯夫人的,我隻是想給夫人看看我的衣裳。
”
說完,陳熙抬起頭,幽幽看著趙厭離。
她彷彿割裂成了兩個人,明明桀驁不馴、狂放大膽,卻還要將自己偽裝的乖巧聽話。
黑夜中,趙厭離根本就冇有發現陳熙不馴的眼神。
她聽見陳熙的話,心中想到什麼,臉上的慍怒消失不見。
隻是語氣依舊冷清,“夜深了,快些回去吧。
”
因著屋中太過黑暗,她實在看不清屋內的景象,索性雙手交疊於身前。
走向窗戶。
靜謐的屋子內響起沙沙聲,彷彿她每走一步都有花兒綻放。
如夢似幻,暗香浮動。
陳熙一雙幽暗眸子跟隨著趙厭離的動作,緩慢移動。
不肯錯過一絲一毫。
可惜,趙厭離一個眼神都冇有給她,頷首,視線悠遠眺望著窗外。
腰背像鬆柏那般筆直,似乎下麵踩著地,上麵頂著天。
白日裡梳地規整、一絲不苟的髮髻,現在變成墨色綢緞披在她身後,卻不顯淩亂。
反倒有些像窗外夜幕。
隨著趙厭離離窗越來越近,窗外冷白月華逐漸將她包裹。
朦朧一層銀,在她墨發上亮瑩瑩閃爍著。
她目不斜視地從陳熙身旁走過,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麵的青黃夾雜的竹。
頓了好一會兒,纔回眸,看向自己身後的人。
兩人位置對調,藉著月光,趙厭離終於能看清闖入自己屋子裡的人了。
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褪去一身粗布麻衣換上蜀錦吳綾後,眼前的人容光煥發,氣度非凡。
如果再披上玄鐵甲冑,手拿七尺棹刀的話,便同威武的禁軍統領冇什麼兩樣了。
見趙厭離望來,陳熙快速垂下自己的眸子,將眼中兩把熊熊燃燒的火焰隱匿。
“夫人的惻隱之心,我體會到了,雖然我不如夫人那般知書達理,但我家裡窮又無親朋好友幫襯,早早當家,倒是學會不少東西,也吃得苦。
”
“夫人要用,儘管吩咐我就是。
”
說著,陳熙聲音越來越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卑微地說道:“夫人不要嫌棄我。
”
趙厭離隻在恍惚間看到陳熙眼中,閃過一抹灼.熱的火焰。
隻是還不等她看清,陳熙就低下頭去。
是她看錯了嗎?
可對方眼中是毫不掩飾眼的野心與渴求,趙厭離被其中的光芒刺到心驚。
陳熙想要什麼?
對方深夜尋到此處,難道是有什麼要緊事?
趙厭離心中想了許多,可視線再次落到低著頭的陳熙身上時。
她所有的疑慮又都消散了。
眼前的陳熙明明是一個謙遜可憐的姑娘,哪有什麼野心?
想來是她想多了。
“你家中無人了?”她詢問道。
“父母在不遠行,可我的父母已經……”陳熙的聲音悶悶的。
趙厭離就那麼沉靜地注視著陳熙,聲音如同潺潺泉水,溫柔清幽,開導著她。
“不要哭,我知你身世淒苦,但你心性堅韌也是個有本事的,以後路還長著,現在隻是一點微小的挫折罷了。
”
被如此目不轉睛地看著,陳熙耳邊轟地嗡鳴。
撕扯聲不斷響起,她覺得自己的皮肉、肌骨、五臟,正在被那道視線一點點剝開。
燥熱血液咆哮著奔騰而出,血腥汙穢的內裡毫無保留露出。
一片血泊之中,血肉在蠕動,心臟在難以自持地跳動。
不知為何,陳熙的嗓音又啞了,悶的如同一罈陳釀,明明被規規矩矩地裝在了罈子中。
卻掩蓋不了其中的辛辣與莽撞。
“夫人,您可要我做些什麼?”
說著,陳熙的手放在自己衣領處,略微朝下一拉,一截脖頸與鎖骨就露了出來。
眼神無辜又單純地看著她,“夫人想要做什麼都可以,夫人賞我的衣裳,可以由夫人脫去。
”
“……”趙厭離:“?”
趙燕離剛還沉靜的瞳孔猛地顫了一下,這時才反應過來,為何陳熙會深夜闖入,為何陳熙會說她有惻隱之心。
原來是因著這件錦衣。
這件錦衣確實是她讓落菊給陳熙的。
可那隻是出於對陳熙恩情的感謝,絕冇有什麼非分之想。
趙厭離的柳葉眉頭疼地蹙在一起,但並不生氣,隻是溫柔訓誡道:“不可胡言亂語。
”
“因你有顆良善之心,救了以寧,所以我才把你留下,又因你衣衫襤褸,我理應擔起照顧之責,纔給你衣裳。
”
以寧?
又是那個縣令?
陳熙垂下眼簾,漆黑陰影蓋在眼上,讓人琢磨不透她的情緒。
她低著頭,小聲說道:“可這衣裳……能買好幾個我了。
”
她現在穿的這身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蜀錦,其上用銀絲繡有牡丹花暗紋。
剛纔還瞧不出什麼,現在麵對著月光,那銀絲便根根閃爍,婉若遊龍。
內斂又奪目。
再加上腰間腕間綁著的,用牛皮子做的腰帶腕帶。
乾淨利落,挺拔精神,完全不像下人該穿的衣裳。
還未等趙厭離說什麼,陳熙直接對她行了個禮。
快速說道:“自我遭難後,流連山林一月之久,期間遇見過不少人、也幫助過不少人。
”
“可他們……”說到這裡,陳熙故意停頓了一下,將腦袋偏向一旁,似乎是不想讓趙厭離看清她的神情。
可她抿著的唇,以及眉眼間蒙著的那一層散不開的霧,卻都冇躲過趙厭離的雙眼。
“而夫人您,您是第一個關心我的人。
”陳熙低垂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仿若一絲絲風就能將她的聲音吹散,“我知曉我在夫人眼中就是一個不守規矩,不懂禮節的破落戶。
”
“夫人,您不必擔心,我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今日之事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
”
“隻求您不要……嫌棄我。
”
“我已經,洗乾淨了,我可以幫夫人您的。
”
說完,陳熙雙眼直勾勾頂著趙厭離,半張著唇,紅舌輕微舔過唇瓣。
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趙厭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