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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第127章 再無回頭

作者:姒錦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7-30 15:42:07

次日午後。

阿桃端著茶盞走入知微居,步子比平日急了幾分。

“小娘子,婢子方纔打聽到,王爺昨夜把謝三爺叫去承德殿密議了半個時辰,出來時謝三爺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便調了三百親兵,往石獄去了。”

刺兒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

“他當然得去。”

謝平章信了西厥細作盜圖的流言,將石獄守得水泄不通。

而這銅牆鐵壁,恰是她給謝沉鋪的闖獄之路。

她不必引西厥人入局,而是逼謝平章自築壁壘,逼謝沉下去親眼看看那座地獄,逼那些藏在暗處的惡鬼,顯出行跡。

“小娘子?”阿桃見她不出聲,又凝重地問:“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刺兒抬起眼,唇線一挑,“你去燼風院給二爺遞句話。”

阿桃:“小娘子您說?”

刺兒道:“魚兒要咬鉤了,問他備好網子沒有?”

阿桃點頭,轉身就走。刺兒又叫住她:“等等。別走正門,從後角門繞過去,莫要讓人看見。”

阿桃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刺兒走到窗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涼,但心口是熱的——

滾燙的熱,如有火燒。

快了!

狂風暴雨,就要來了。

不到半個時辰,阿桃便回來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娘子,二爺大概是又犯渾了。”

刺兒狐疑:“怎麼說?”

“咳咳!”

阿桃清了清嗓子,學著謝雲燼的語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懶:“爺這兒沒有魚餌,隻有一把逐風刀。你且讓她少做些妖。”

噗!

刺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阿桃也跟著笑,“二爺這是把自個兒當屠夫了呢?人家釣魚用餌,他倒好,提刀上陣。”

刺兒起身拍了拍衣擺:“走吧,咱們去小廚房做些吃的。”

阿桃瞪大了眼:“啊?做吃的?這都火燒眉毛了,小娘子還吃得下啊?”

“火燒眉毛纔要吃呢。”刺兒已經走出了門,“餓著肚子,可挨不到天亮。”

阿桃:“……”

雖然……但是也有點道理。

阿桃跟上去,想問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小娘子這副模樣,她見過。

上回在報恩寺也是如此,不慌不忙,不驚不乍。

每每如此,便是殺著。

-

自從上次端午節後,世子院裏已經很久沒有熱鬧過了。

刺兒特地讓阿桃前去各屋遞了話,說做了點心,誰有空誰來嘗嘗。

阿桃跑一圈回來,跟刺兒嘀咕:“婢子瞧著,大家都憋壞了。這府裡成天死氣沉沉的,難得有個由頭鬆快鬆快。”

刺兒笑了笑沒接話,低頭將棗子切碎。

紅棗糕剛出鍋,青棠便第一個來了。

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淡淡道:“聞著不錯。”

刺兒切一塊遞給她:“姐姐嘗嘗。”

青棠接過,細細咀嚼,語氣平平闆闆:“還行。”

阿桃在旁邊捂嘴發笑,“青棠姐姐說還行就是很好,說很好就是好吃得要命了。”

青棠橫她一眼,臉頰卻悄悄熱了。

寒光第二個來。

他手裏抱著腰刀,說是順路,可看那神色,分明是特意趕來的,走到灶房,探頭一看鍋裡冒著熱氣的紅棗糕,眼睛就亮了:“沈小娘子,這味兒,也太香了!”

刺兒也切了一塊遞給他。

“寒光大哥嘗嘗。”

寒光接過來就是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便放出光來:“好吃!比灶上張嬸做的好吃多了。沈娘子你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指尖還沾著糕屑。

刺兒但笑不語。

阿桃卻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你這話讓張嬸聽見,非拿擀麵杖敲你不可。”

寒光嘿嘿直笑,伸手便要再拿一塊。

青棠不動聲色地把盤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寒光的手停在半空,愣住。

“幹嘛你……”

“我先來的。”青棠沒好氣。

“青棠姐姐,你怎能如此待我!?”

“那又怎樣?”

“我都叫你姐姐了。”

“那我叫你哥?”

寒光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影七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提著一個油紙包,用粗棉線繫著,在手裏晃晃悠悠,麵無表情地看著屋裏的人。

阿桃眼尖,先瞧見了他:“七哥來了?帶了什麼好東西?”

影七把油紙包遞給她,聲音硬邦邦的:“二爺讓送的。”

阿桃開啟一看,又是鹵豬蹄,當即變了臉色,覺得她家主子不爭氣。

“二爺怎麼總送豬蹄?這都第幾回了,就沒點別的花樣?”

影七沒接話,耳朵尖微微泛紅。

他也替主子臊得慌。

翻來覆去就是送小娘子豬蹄,連他這個跑腿的都跟著丟人。

刺兒笑著,照常切了糕遞上去。

“影七爺,你也嘗嘗。”

影七低頭看著那塊糕,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又嚼了兩下。

“怎樣?”阿桃眼巴巴地問。

影七:“……還行。”

阿桃撲哧笑了:“怎麼你跟青棠姐姐一樣?”

青棠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阿桃再次閉嘴。

寒光趁機又摸了一塊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還含混不清地湊過去:“就是。你們這胃口也太挑了,隻不出好賴……”

青棠看著他的吃相,眉頭緊擰,“嘴裏有東西別說話。”

“唔?”寒光努力嚥下,胡亂地抹了一把嘴,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青棠姐姐,我這不是誇沈娘子手藝好麼……”

明明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口一個“青棠姐姐”地喚出來,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忸怩和笨拙,又著實好笑。

刺兒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微動一下。

這般煙火氣,明明不是真的,偏偏最令人貪戀。

她把剩下的紅棗糕分成幾份,每人備上一份:“帶回去慢慢吃。不夠再做。”

寒光嘿嘿笑著道謝。

將自己那份交給青棠。

“不必爭了,都給你。”

青棠懶得理他,走在了前麵。

影七帶上糕點也跟了上去。

阿桃追了一步,“七哥,你的豬蹄落下了,喂,莫走那麼快呀……”

影七頭也不回:“那不是我的豬蹄,是二爺的豬蹄。”

阿桃笑得前仰後合。

刺兒望著她調皮的樣子,唇角笑意漸深,“你看你把他逗的,臉都紅了。”

人走了,小廚房裏的熱氣也慢慢散去。

阿桃收拾碗碟,刺兒站在灶台邊,把最後幾塊紅棗糕碼進碟子裏。她低頭看著自己沾了麵粉的手指,忽然抬頭望向窗外。

暮色已經從遠處屋脊上漫過來了。

院中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日光漸漸退到了牆根,將房舍籠在一層灰濛濛的光影裡,風過,灶房裏殘餘的甜香,一吹即散……

“阿桃。”她開口。

“嗯?”

“把窗戶關了吧。風涼了。”

阿桃應了一聲,走過去合上窗扇。

“小娘子,還剩下這麼多糕點,要不要包上幾塊,送去給世子爺。”

“不去了。”刺兒笑了笑,“他這會兒正忙。”

阿桃看她一眼,沒多問,把碗碟端去洗了。

刺兒站了片刻,半眯起眼,伸手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時辰到了。”

-

太陽剛落,天未入夜,世子院的書房已然掌了燈。

謝沉坐在散落的卷宗前,看著蘇衡送來的手劄,一動不動。

手劄上蘇勉的字跡,一筆一畫,都在戳破謝平章六年前的謊言。

衛家大火當夜官兵封路,京兆府草草結案,匿名密報直指衛傢俬藏傳國玉璽,謝平章奉旨暗中清查逆黨……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指向那場滅門是早有預謀的屠戮。

而謝雲燼那夜的嘶吼,一遍遍響在耳邊:“她根本沒死!她被關在地下石獄,被當作取血的牲口,苟延殘喘了五年!”

“你熱熱鬧鬧跟方大娘子定親那天,她被鎖著手腳、堵住嘴,鎖在囚車裏,從王府門口經過,親眼看著你披紅掛彩,接受滿堂賓客的賀喜——”

謝沉閉了閉眼,驀地起身,硯台被撞翻,墨汁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了他的袍角上,暈開一團一團的漆黑。

謝沉沒再看手劄,拳頭慢慢握起——

腦海裡反覆浮現六年前那慘絕人寰的一幕。

那日他得到訊息從西山營地匆匆趕回,衛府隻燒得剩下一片焦黑的樑柱。

父親站在廢墟前,神情沉痛:“她走得乾淨,沒有受苦。”

接著遞給他一截燒斷的珊瑚手串,聲音沙啞:“留個念想吧。”

他信了。

他有什麼理由不信?

那是他的生父,是教他君子之道、做人之本的慈父。

可那具焦屍是假的,那場“山賊縱火”的結案,也是假的,隻有那截珊瑚手串,是真的。

他信了五年。

而衛吟昭就在他腳下的石獄裏,被鐵鏈鎖著,被當作取血的牲口,在黑暗裏熬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她得有多恨他?恨他看不見她,恨他聽不見她,恨他什麼都不知情,還對著那座空墳前祭了五年。

“稟世子爺。”寒光推門而入,壓著嗓子,“蘇大人到了。已在二門候著。”

謝沉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裡。

“讓他進來。”

片刻後,蘇衡推門而入。

一襲青袍,麵容清雋,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憤和焦灼。

進門後,他朝謝沉拱了拱手,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手劄上。

“世子這時召見,可是有了決斷?”

“子衡。手劄我全看完了。”

蘇衡麵色微沉。

他看著案前的洛京第一公子。白衣如舊,可那雙眼睛裏的清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蘇衡從未見過的猩紅與決絕。

“我要親下石獄。”

蘇衡沒有勸,也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寒光聞聲急了,“世子爺不可。石獄守衛森嚴,我們沒有王爺的手令,是進不去的。”

謝沉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製令牌,擱在案上。令牌正麵刻著“秉節督兵”幾個字,背麵是蟠螭紋,邊角被磨得發亮。

寒光和青眼同時變了臉色。

此令一出,京營十二衛兵馬皆聽號令,雖不能直接進石獄,但足以平掃石獄。

“世子爺!這調兵令牌——擅動此令,等同謀逆!”

青眼也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

“請世子三思。擅闖石獄,是謀逆大罪!”

“我擔著。”謝沉起身,將令牌收回袖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你即刻去京營,調八百親兵,聽我號令。”

寒光還要說什麼,被青眼拽了一把。

世子心意已決,攔是攔不住的,不如留著力氣替他擋刀。

“屬下領命。”青眼抱拳,起身快步退出。

寒光站在原地,忽然覺得眼前的世子爺,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般孤注一擲,他當真想清楚了嗎?

一旦調兵闖石獄,他便再沒有回頭路了。

這半生積攢的清名、根基、前程,都要一併押在賭桌上,值得嗎?

-

燼風院。

謝雲燼聽完影七稟報,半天沒說話。

他手指間夾著一枚銅錢,拇指抵著邊緣,慢慢地盤,就是不下令。

影七正要開口催促,影三便疾步從外頭進來了。

“二爺,世子已經動了。”影三聲音壓得又低又快,“王爺那頭,也下達了死令,嚴防死守。石獄外圍原有的兩班暗哨加到了四班,東西兩側製高點各設了弓弩手,謝三爺自己帶了三百親兵,親自坐鎮。世子若要硬闖,必定衝突,到時候刀兵相見——”

影七急得插嘴:“那咱們——要不要攔著世子?”

“攔?”謝雲燼慢吞吞坐直了些,眼眯起,滿是玩味,“好戲才剛要開場,莫要壞了爺的興緻。”

謝平章權欲熏心,謝沉隱忍自欺,這王府父慈子孝的遮羞布,早該扯下來了。

他等了太久,久到幾乎要失去耐心,怎會阻止?

“我那位好兄長忍了六年,今夜若還邁不出這一步,那我可瞧不上他。”

影三遲疑著,忍不住問:“那二爺,咱們到底幫哪一方?”

“急什麼?”謝雲燼把手上的銅錢往桌上一彈,銅錢骨碌碌轉了幾圈,晃了晃才倒下來,正麵朝上。

他看了一眼,滿意的笑了。

“天意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影三和影七七對視一眼,皆無言。

這麼大的事,靠銅錢決定?

謝雲燼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從牆上取下那柄逐風刀,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刀鋒映著他的臉,明暗交錯,那雙眼睛亮得有些瘮人。

“傳令下去,繡衣郎全數出動,兵分三路。一路切斷石獄與承德殿的傳訊線路,連一隻鴿子都不許飛過去。一路攔截王府周邊巡邏守衛,全部引去西郊。第三路,跟我走。”

影七驚住。

“二爺,這是要幫世子爺闖禁地?”

“不是幫世子闖,是我也要去闖。”謝雲燼唇角輕揚,說得漫不經心,“我籌謀這麼多年,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出盡風頭?”

影七欲言又止:“二爺,您這一去,若叫王爺發現,可就沒有迴轉的餘地了。您可得想好啊?”

謝雲燼勾唇淺笑,望向窗外。

低沉的暮色,一點一點吞掉整座王府。遠處的屋簷、近處的花木、廊下掛著的燈籠,都已模糊輪廓,隻剩一團一團的影子。

天黑下來了。

他彷彿又看到那個女子坐在燈下,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舊書,平靜得仿若局外閑人,卻不動聲色地翻動了所有人的命數。

他救她出石獄,是互相成全。

他幫謝沉闖石獄,也是心甘情願。

這朱門裏的債,本就該用血來還。

他把刀推回鞘裡,聲音淡淡的,“行動。”

影七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臉色古怪地看向謝雲燼:“二爺,您該不會早就料到世子會動手,才讓屬下們提前布好局的吧?”

謝雲燼沒答。

他彎腰拿起桌上那枚銅錢,在指間轉了轉,收到懷裏。

“老子什麼時候讓你布過局?”

“那方纔那些——切斷傳訊、引走守衛——難道不是早就預備好的?”

“這不是正在預備麼?”

影七噎住。

他盯著自家主子那張臉,怎麼看怎麼覺得那笑意底下藏著點什麼,又不敢深想。

二爺做事向來隨心所欲,可每回隨心所欲的結果,往往都是別人被他賣了還替他數錢。

“行了。”謝雲燼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愣著幹什麼?點齊人手,隨我出征。”

影七應聲,轉身大步離去。

??影七:二爺,首飾、衣裳、胭脂水粉,這些更合適。

?謝雲燼:她不稀罕。

?影七:那送點花?

?謝雲燼:她喜歡院裏的柿子樹。

?影七:那下次換鹵牛肉,至少聽著體麵?

?謝雲燼:牛肉太柴,塞牙。

?影七:那燒雞?

?謝雲燼:骨頭多。

?影七:醬鴨?

?謝雲燼:涼了腥。

?影七:老子的畢業論文就寫《論二爺的送禮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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