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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第127章

作者:姒錦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7-30 15:42:07

次日一早,刺兒去了棲霞院。

柳汀月正坐在妝枱前,由著玫月替她篦發。

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梢眼角雖有了細紋,但氣色還算紅潤。見刺兒進來,她也不多話,隻從鏡中瞥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刺兒在綉墩上坐了半邊,將新調好的香粉雙手奉上。

“娘娘試試這個,婢子添了些白芷和甘鬆,味兒淡,不沖人。夜裏擱在枕邊,也能安神。”

柳汀月接過去,開啟蓋子聞了聞,眉梢微微一動:“倒是有幾分當年永和堂那款雲澗仙香的味道。”她說著,拿小指挑了一點,在手背上勻開,又嗅了嗅,“不過比那個淡些,沒那麼沉。”

永和堂是衛家早年開在城南的香鋪,靠著幾款獨門方子在洛京獨領風騷,成為皇家禦用香室。

雲澗仙香便是永和堂的招牌。

當年一盒難求,後來衛家出了事,鋪子便關了,方子也不知所蹤。

“婢子哪敢比得永和堂。”刺兒垂著眼,語氣謙和,“不過是瞎琢磨的,娘娘不嫌棄就好。”

柳汀月把香粉盒擱在妝枱上,由著玫月繼續篦發,隨口問了一句:“世子那頭,傷養得如何了?”

“好多了,已經能下地走幾步,我瞧著不日便能痊癒。”

柳汀月側過頭來,在刺兒臉上停了停:“此事,你倒是費了不少心。”

“不過是替娘娘分憂罷了。世子好得快,娘娘在王爺跟前也好交代。”

柳汀月語氣緩了幾分:“難為你心裏有數。”

刺兒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麼,隻藉著遞茶的工夫,狀似無意地開了口,“娘娘,婢子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柳汀月瞥了她一眼:“說吧。”

“這幾日,茶房的翠薇總在承德殿附近轉悠,還老打聽婢子的事。”刺兒低著頭,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忐忑,“婢子怕她是不是察覺了什麼……密室的事,可不能讓她知曉。”

柳汀月的手頓了一下,繼而若無其事地笑:“一個茶房丫頭罷了,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婢子原也這般想。”刺兒順勢低頭,“隻是事關重大,半點不敢僥倖,故而如實回稟娘娘,隻求穩妥。”

“嗯。”柳汀月淡淡應了一聲,顯然沒當回事。

刺兒微微傾身,“娘娘有所不知,那翠薇跟婢子是同一批從選婢署出來的,心眼兒活泛,一心想攀高枝。在承德殿當差時,一得機會,便往王爺跟前湊。婢子冷眼瞧著,她並不死心——前些日子還跟死去的翠荷說,她年輕,有的是機會,隻要入了貴人的眼,側妃娘娘那兒……”

她適時地頓住,像是後麵的話不好說出口。

柳汀月轉過身來,麵上還端著,眼底已有了幾分冷意:“她說什麼了?”

刺兒垂下眼,聲音壓低幾分:“她說,她若得勢,未必比娘娘差。”

柳汀月沒有接話。

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時,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下賤胚子,也配掂量主子?”

她語氣不重,可那話裡壓著的涼意,刺兒聽得分明。

片刻,她抬眼看向刺兒,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端方,“這府裡下人,大多趨炎附勢,一心鑽營攀附,不值得為這等貨色費心。”

“娘娘說的是。”刺兒低頭應道。

“不過你既提了,便多留個心眼。若她再不安分,直接來回我。”

“婢子省得。”刺兒不再多說,也無需舉證,便輕描淡寫地把一粒死亡的種子,種在了柳汀月心裏。

-

不過兩日光景,洛京城便出了一樁大事。

都察院左都禦史周敬,上了一道摺子。

不是彈劾,是請罪。

他說自己年老昏聵,查案不力,誤信了片麵之詞,險些冤枉了九錫王府的柳側妃,請聖上念在他年邁的份上,準他告老還鄉。

這道摺子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濺起的水花不大,底下卻暗流洶湧。

周敬是什麼人?是先帝留給今上的老師,是清流言官的首領,是咬住一件事能咬到骨頭渣子都不吐的硬骨頭。他認錯?他請罪?他要告老還鄉?

除非天塌了。

訊息傳到王府,已經是第二日午後。

刺兒正在屋裏篩香粉。

粉末從篩眼裏簌簌落下,在瓷罐裡堆成一座小丘。

阿桃從外頭跑進來,腳步又急又重,沒站穩便喘著氣開口:“小娘子,出大事了!”

刺兒抬了抬眼皮:“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阿桃嚥了一口唾沫,把得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倒了乾淨。

“滿朝都炸了鍋,好幾個禦史當場跪下來求周老大夫留下,王爺倒是沒吭聲,由著他們鬧。”

刺兒沒什麼表情,“還有呢?”

阿桃嚥了咽口水:“還有……王爺讓世子爺去查衛家的案子,世子爺不顧傷未痊癒,今日一早便去了京兆府,調了衛家舊案的卷宗。”

刺兒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桃急得團團轉:“小娘子,您怎麼不著急呀?周老大人一倒,畫皮案便查不下去了。滿朝都是王爺的擁躉,柳側妃那邊也就毫髮無損——”

“周敬不會倒。”刺兒道。

阿桃愣住:“啊?”

刺兒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

“周敬是清流魁首,門生遍佈天下。他要是倒了,都察院那幫禦史能把天捅個窟窿。謝平章沒那麼蠢。”她頓了頓,唇角勾出一絲笑意,“這道摺子,是周敬自己的意思,而非王府施壓,身不由己。”

“為何?周大人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保人。”

阿桃更糊塗了:“保誰?”

刺兒沒有回答。

因為周敬上折認錯,是為了保蘇衡,以退為進。

畫皮案的線索指向王府,指向柳汀月。蘇衡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也是第一個把證據遞到朝堂上的人。謝平章不會輕易放過他。

所以周敬必須認錯。

他認了錯,謝平章再想動蘇衡,也少了藉口。

周敬是在用自己的官聲,替學生擋刀。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追問:“那……咱們就這麼乾等著?”

刺兒轉過身,“阿桃,你去給二爺遞個話。就說——我想見蘇大人。明日下午,城南廢宅。”

阿桃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刺兒叫住她,“再去灶上備些食材,我等會兒去熬粥。”

阿桃為二爺揪心了。

“世子不是讓您歇幾日麼?小娘子怎麼又要為世子熬粥?”

刺兒笑了笑:“我是世子院的侍婢。”

-

城南廢宅還是老樣子。

院牆頹圮,荒草蔓生。

刺兒到的時候,蘇衡已經等在那裏。

他背對著院門,青衫布鞋,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也不知站了多久。夕陽從他身後漫過來,把那道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聽見腳步聲,蘇衡轉過身。

四目相對。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蘇大人。”刺兒先開了口,聲音平靜,“多謝你肯抽空前來。”

蘇衡搖了搖頭:“沈娘子相邀,我自然會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手劄。

“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尋你說話的。”

他將手劄遞上去,聲音很輕,“這是先父遺留的手記。當年衛家出事,先父察覺案情蹊蹺,曾暗中查證半年,把所有線索都記在手劄裡。後來他遭人構陷,被迫外放幷州,臨行前把手劄交給恩師保管,說是留著,日後若有機緣,或許能撥雲見日、釐清沉冤。”

刺兒接過手劄,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心頭悄然漫上一層酸澀。

她翻開第一頁。

紙張很舊,墨跡已然發褐變色。

但能看出寫字的人很認真,字字沉凝,道盡當年荒誕。

“永興元年,臘月二十三,衛家大火。次日,京兆府結案:山賊縱火,滿門盡歿。未提人犯,未列證據。結案之速,不合常理。”

刺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心底涼意漸生。

蘇衡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沉靜溫和:“先父當年查到,衛家大火當夜,方圓五裡皆有官兵層層封鎖,閑雜人等一概不許出入。天未亮,衛府整片宅院便盡數焚為焦土。待京兆府衙役趕到時,現場早已被人提前清理乾淨,再無線索留存。”

刺兒默然翻頁。

“永興元年,臘月二十五,都察院接到匿名密報,指衛傢俬藏傳國玉璽、暗蓄異心、窺伺皇權。密報送入內閣,謝平章入宮麵聖,得旨全權清查衛氏逆黨餘孽。”

刺兒的手指攥緊了紙頁,指節發白。

“先父查到了那封匿名密報的出處。”蘇衡沉聲續道,“遞信之人,是當年供職京兆府的書吏,名喚宋九。”

宋九?

刺兒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名字,她在石獄裏聽過。

他從前是京兆府書吏嗎?

刺兒深吸一口氣,繼續翻手劄。

後麵的內容越來越細,越來越密。

蘇勉窮盡心力,細細記下衛家昔日產業、往來親友、僕從舊部,但凡能查到的細碎線索,無一遺漏。

有些名字被他用心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已故”或“失蹤”。到最後幾頁,圈起來的越來越多,能找到的人越來越少。

翻至最後一頁,通篇繁雜記述盡數落幕。

隻餘一行孤字,落筆沉重。

“此案遮天,人證盡亡,唯盼昭雪。”

刺兒合上手劄。

一動不動,久久不言。

蘇衡站在她身側,既不催促,也不多言,隻是安安靜靜地等著,一如多年前在衛府庭院裏,陪她等一場遲來的落雪。

許久,刺兒才開口。

“蘇衡哥哥。”

這一聲稱呼,塵封數年,久違久遠。

蘇衡猛地一震,嗓音微顫。

“昭昭……”

刺兒緩緩轉身,看著他。

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沒有淚,隻是紅,紅得像燃過的炭火,沉靜之下,藏著灼人的滾燙。

“我需要你幫我。”她說,“為衛家滿門昭雪,尋回龍骨圖讖。”

蘇衡神色微沉,重重點頭:“我一直在等,等這一日。”

“但你務必想清楚。”刺兒定定看著她,語氣冷靜,“這不是查案,是賭命。蘇伯伯當年賭過一次,結果你也看到了。你——”

“我知道。”蘇衡溫和地笑,“這世上的事,總要有人去做。我此舉,不為你,不為衛家,而是為我自己,為先父遺願,為蘇家冤屈,更為世間所有不枉忠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六年來,我從未停歇,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刺兒看著他,隻覺眼眶愈發熱燙。

“好。”她說,“那我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說。”

“我也不繞彎子——這手劄,你我都不必私藏隱匿,直接送去給謝沉便可。”

蘇衡眉頭一皺:“給世子?他若壓下……”

“他不會。”刺兒斬釘截鐵,“蘇伯伯的手劄是鐵證,會是壓垮他心中殘存的僥倖與愚孝,也是壓垮他們父子親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衡瞳孔微縮,“你要借世子之手,撞開石獄大門?”

“是。我還要藉機拿回屬於衛家的東西。”刺兒俯身,拾一截枯枝在塵土上勾勒,不過瞬息,謝平章書房密室的佈局便畫了出來。

暗門的方向,密道的走向,一清二楚。

蘇衡看著那張圖,眉頭越皺越緊。

“你進過密室?”

“進過。”刺兒點頭,“但我看到的龍骨圖讖是摹本。沒有看到真跡。”

“那真跡呢?”

“不在密室,就在地下石獄。”

“一處龍潭,一處虎穴。哪個都進不去。”

“有一人是關鍵。”刺兒抬眼,“謝三爺。”

蘇衡皺眉:“謝三?那個替謝平章死守石獄的心腹?”

“正是。”刺兒把謝婉寧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謝三統管著謝平章的私兵,握著石獄秘辛,是謝平章最鋒利的爪牙。”

蘇衡的臉色微微變化,“可他隻聽謝平章號令,我們根本奈何不得。”

“所以不能硬闖。”刺兒說,“要讓他自己開門。”

“如何開?”

“畫皮案。”

蘇衡看著她,靜待下文。

刺兒道:“畫皮案的兇手,至今沒有落網。謝平章急著結案,是因為他怕查下去會查到石獄的秘密,查到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如果我們讓兇手再次作案——”

“你是說,再殺一個人?”蘇衡接話。

“不。”刺兒搖頭,“是讓謝平章以為,兇手下一步的目標是石獄。”

她拿起枯枝,在地下寫了兩個字。

“西厥。”

蘇衡再次驚訝於她的縝密。

刺兒道:“報恩寺那日,柳汀月跟西厥香商阿布都交易。畫皮案的金線是西厥貢品,曼陀羅醉是西厥奇毒——這些線索都指向西厥。如果我們放出風去,或者乾脆讓繡衣司查到線索,說畫皮案的真兇是西厥人,他們潛入洛京多時,擄掠女囚,借畫皮案掩人耳目,目的是闖石獄,奪取謝平章暗中收錄的陰女試藥秘冊和長生丹方——”

陰女試藥秘冊和長生丹方……

這是謝平章最見不得光的秘密。

如此一來,不信他不慌。

她解釋完畢,蘇衡的眼睛亮了起來,“訊息一出,謝平章就會加強石獄的守衛。謝三,也會出現在石獄。”

“對。我們調虎離山。”刺兒點頭。

蘇衡神色一振,“謝沉不是想進地下石獄嗎?我們便順水推舟,借他這把刀?”

“沒錯。等石獄亂起來,我再闖承德殿密室就容易許多……”刺兒將枯枝丟在一旁,語氣篤定,“到時候,蘇大人隻需做一件事——跟著謝沉,去石獄,尋找圖讖真跡。”

蘇衡沉默了很久。

“你有幾成把握?”

“三成。”刺兒抬眸,“但足夠了。”

蘇衡望著她,忽然失笑:“昭昭,你變了。”

“是嗎?”

“從前的你,三成勝算的事,絕不肯碰。”

刺兒微笑,聲音淡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從前的衛吟昭,早就死了。活著的這個,無所畏懼。”

蘇衡慢慢站起身。

“我去準備。”他挺直脊背,神色決絕地走到門口,“昭昭。”

“嗯。”

“萬事小心。謝平章許你進書房,讓你看見那些東西,怕是引蛇出洞,就等你自投羅網。”

刺兒望著他,輕輕點頭:“我明白。老狐狸不好對付,所以要借力打力——”

蘇衡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沒入夕陽餘暉中。

廢宅裡隻剩刺兒一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攥緊手劄,忽然問自己,如果衛家人還在,會希望她變成如今這樣嗎?

不會有答案了。

她閉上眼,把這個問題壓迴心底。

想這些沒用。

她反覆對自己說。沒用。

她隻能做眼前的事……

密室裡那些原本屬於衛家的東西,母親的玉簪、姐姐的綉帕,還有那尊飛天神女像的殘片……他們被謝平章當作戰利品收藏在密室裡,肆意踐踏、把玩。

她每想起一次,就像被人往心口剜了一刀。

她受不得這個,很受不得。

比死還要難受百倍。

所以,她必須拿回來,連同龍骨圖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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