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一眼掃過,並沒發現這屋子裏的光源來處。
隻有鱗次櫛比的書架,以及間雜其間的或長或短的條案與小桌。
而熹微晨光,就在這緻密的書海裡徘徊遊盪中被打散,再折向別處。
若細看,就連那些條案與小桌上也有散落的書冊。
一束束或濃或淡的鵝黃色暖光籠罩其上,好似真將由書冊孕育的海洋具象於眼前——翻開的靜置書冊之上,浮塵在光中遊曳漂蕩,就像水中的遊魚成群結隊或單槍匹馬地去往遠方。
葉雨看著看著,不自覺已站起身,走到一處條案前,駐足垂眸,信手翻閱著麵前被開啟的書本。
“你真的認字?”
不知自何時起站在她身後,去而復返的宋玉文,一開口。
好似打破了某種屏障,又像是開啟了某一扇門。
一瞬前,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如書如畫的少女,忽地好似活了過來,又像是突然被他這突兀的打攪拽入了某種狀態……
宋玉文一時也形容不出,少女在這一眼剎那間的變化,有多離奇。甚至讓他恍惚間,隻覺自己似乎唐突冒犯了佳人。
可明明,這丫頭隻是個目不識丁的,樣貌也無甚可取之處,甚至論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在侯府中都排不上數的三等粗使丫鬟而已。
還不等他細品,自己在這變化前後又是何種心情,少女已抬眸看向他,道。
“我倒是想認字,隻可惜沒有這個命啊。”
“否則,何至於被人如此揶揄與輕視?”
“我……”
“哦,我說的是你那貼身護衛,宋大公子可別多想啊。若一個不好鬧出誤會,民女可承擔不起貴人的雷霆之怒。”
邊打趣玩笑似的說著話,葉雨又忍不住抬頭,看向身邊的書架。
幾乎足有一人半高的書架,讓無論是站是坐在下麵的人,哪怕換了角度,在抬頭仰望時,都會被動形成一種視覺奇觀。
加之還有此時樓外投射進視窗的光影加持,越發看起來像是書山要倒下砸過來的效果了。
“這裏的書,真多啊。”
因太過震撼,葉雨不由自主又喃喃自語了一句。
宋玉文聽得這話時,正垂眸看向少女之前曾認真翻閱地書籍——坤宇全鑒。
這本卷冊主要記述各地風土人情掌故趣事,還附帶各地特產繪圖,及偶爾隨手繪就的地貌,乃至輿圖。
其實若不認字隻看圖,這書也著實有趣倒是真的。
這般想時,又意外聽到這一句發自肺腑的喃喃自語,宋玉文竟歪打正著地猜道:
“你很喜歡書?難道是想讀書認字?”
葉雨被這句話一激,立時如夢方醒般將注意力迅速拉回眼下。
看了眼一身同樣月白色卻暗紋與衣襟掐花不同,明顯剛去換了衣衫的某人,不答反問地打趣道:
“宋大公子動作倒快,不知可有方大統領幫忙?”
“聽人說,高門大戶裡的公子小姐,沒人伺候連頭都不會梳,更別提穿衣服了。還是說,此處留有專門服侍的人?”
“對了,說起來,方大統領這一去還能找到路嗎?若來不了,那我這就揭曉我得出的答案,事後他會不會不認賬啊?”
宋玉文最初默然了一瞬後,一挑眉道:
“我猜中了?”
看著小丫頭睜圓了眼瞪來,他笑著舉手邊做投降狀,邊繼續往下接了話頭,好像剛剛不曾問過任何話。
“方勝若沒跟我一起進來,的確無令不得擅入此地。但你若想與他當麵對峙,也不是不行。”
“如何,要欠我一個人情嗎?”
宋玉文邊問,邊抬手在唇邊比了個手勢,又往側後方走了幾步。
葉雨沒留意他怎麼動的胳膊,但隨著他那一動,卡塔一聲極清脆的機擴聲在這方鬥室裡漣漪般回檔起來。
甚至有一瞬間,她都無法分清這一連串的響動,到底是第一聲的迴響還是本就有一連串的機關。
待此間一切重又歸於寂靜,宋玉文就那麼輕輕往書架上一靠,竟直接將一人多高,塞滿了薄厚不一書卷的實木書架,輕輕巧巧地推離了原地。
不等目瞪口呆的葉雨反應過來其中關竅,宋玉文另一手隨意往後一推一伸,就在他身後推開了一扇窗!
及至窗戶洞開的瞬間,她才反應過來,宋玉文之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如何?”
與此同時,本人的催促也如影隨形般,恰好傳入耳際。
方勝在一驚又一急之下,口不擇言亂說一氣後,又脫兔般“肇事逃逸”了。
如今一想起,他都想再沖回去自家公子麵前拔刀謝罪。
奈何,如今也不知自愛公子和那臭丫頭又是怎麼個情狀。他是再不敢隨意往他們跟前湊了。
可就這麼放任自家公子與臭丫頭在一起,他又莫名不放心……
“……沒事,沒事兒!公子如今的內力甚至在我之上。”
“諒她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吧……”
“…她不敢怎麼樣的,不,是不能怎麼樣!”
就在方勝陀螺般,在密林外沿左右徘徊,旋轉踟躕不知所措時,一陣清脆特別的鳥鳴聲,毫無徵兆的響起。
“公子?!”
“那臭丫頭還真敢?!”
方勝喊出第一句話時,人已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他深知這片林子雖看似簡單一般到隨處可見,但其中兇險與要命的陷阱是層層疊疊,一步行差踏錯都有可能丟了小命。
好在,在老侯爺將此處轉手給公子時,他也得了老侯爺首肯,被特地安排了一條隻可單人通行,且必得是練過老侯爺傳個他的那套功法的人才能闖過的捷徑。
隻要公子遇到危險急招,他就能從此捷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
聽說如今的永寧侯也知道一條類似的安全路徑,卻隻能在一年中特定的某些日子,一個人通過,才能進入被密林層層疊疊,保護得密不透風的最內層主建築。
他雖跟老侯爺,以及自家公子沒少來此地,但這次卻是他第一次獨闖。
說心裏不緊張是騙人的,但為了自家公子就是刀山火海他都闖得,何況一小小機關密林?!
方勝如此在心底給自己打氣,總算有驚無險的穿過機關林,可即將飛身直奔二樓開窗的密室之時,那臭丫頭卻已在視窗守株待兔!
且這混蛋,還不忘朝他挑釁的壞笑加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