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正低頭思考並暗自警醒,聞言一愣。
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邊後知後覺的苦笑著自嘲道。
“阿婆,我如今這幅模樣,是不是麵前再擺個碗,就能開張了?”
老人抬手敲了敲少女的額頭,邊笑著打趣道。
“你還曉得啊?小姑孃家家的,就算出門在外扮成小子,也不能真把自己當臭小子似的糟蹋啊。不過,若是要和陌生人一起趕路或去魚龍混雜的地方辦事兒,這樣倒是極穩妥的。”
她邊說,邊用葫蘆做的水瓢舀起清水,示意少女把懷裏的帕子打濕洗漱。
“哦,對了。丫頭,你叫什麼啊?一會兒等小陳來時,我就說你是我遠房侄女來走親戚……”
葉雨捨不得直接用白布去擦自己那一臉泥漿,正伸手就著葫蘆瓢中傾落的清涼井水洗臉洗手。
聽到這話瞬間一凜,都顧不得擦乾淨臉上淌下的水漬,抬手一抹臉就迅速抬頭睜眼,急急拒絕道。
“千萬別!多謝您老好心幫襯,但好意晚輩心領了,隻是這說法萬萬不能傳出去!”
老人被嚇了一跳,但麵對一張黑灰相間的花貓臉,及其上焦急又緊張的神色,被拒絕的難受很快就變成到哭笑不得。
“你這孩子,做什麼這麼急?人又沒來,我也就是順嘴這麼一提罷了。來來來,先好好地把臉洗完再說話。”
邊說,邊抬手不容置喙地將少女的肩膀按住,又舀了一瓢井水,無聲示意。
葉雨到底拗不過老人,隻得苦笑著先低頭洗漱。但一得機會起身,便迅速開口繼續道。
“您老別誤會,隻因我身有麻煩纏身,那人的性子乖張又有錢有勢,您最好也別和我扯上任何關係,才最穩妥最安全。”
她自開口後,表情自始至終都嚴肅又認真。及至說完,目光仍定定盯住老人,半分都不曾移動。
老人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倒也因此明白小丫頭這話並不是託詞或藉口。
甚至從少女的眼神,便能明白對方堅定的心思——若得不到她肯定的答覆,這丫頭怕是要這麼盯到地老天荒。
實在熬不住,也心中明鏡一般,這樣對彼此都好,雖心底難過,最後卻到底鬆了口。
“那,你即這麼說了,老婆子不過一介路人,本就與你無甚瓜葛。”
這話說的不僅拗口,中間幾經波折,無論怎麼變換說法,老人都覺得心底不舒服,索性最後用了最狠的說法。
“反正咱們就是萍水相逢,隔日你遠走高飛了,哪裏還記得途徑荒村遇見的一個破落孤寡的老太婆。嗬嗬……”
葉雨眼見執拗又倔強的老人,真肯“讓步”,心下鬆了一大口氣。
但聽到最後補充的這一句喃喃自語,卻不由得苦笑。
‘老人家這是心裏不痛快,又鬧彆扭了。’
不忍氛圍繼續這般彆扭僵硬下去,她眨眨眼後,立時主動開口,撒嬌般俏皮道。
“我真名叫葉雨,樹葉的葉,晴天下雨的雨。您叫什麼?我又該如何稱呼您?雖說我的名字不能讓您痛痛快快地宣之於口,但我一定會記住您的名字,絕不會忘。”
老人聞言,眸子瞬間一亮,卻又很快垂了眼扭過頭,有些傲嬌的哼了一聲,好似十分勉為其難不情不願又拗不過葉雨般,扭過頭回答道。
“我孃家姓楊,夫家姓董……”
“您自己的名字呢?”
老人被問愣了好半天後,纔有些不確定的喃喃低聲回答道。
“小時候,娘總叫我阿嬌,小嬌嬌。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都記不得是不是嬌,還是橋又或是角?嗬嗬……”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嬌嬌,楊嬌,真的是個好名字。想必阿婆年輕時定是個嬌俏可人的小姑娘,常圍在娘親身邊如雀兒般嘰嘰喳喳笑鬧不斷,讓人憐惜不已。”
葉雨的話,讓楊嬌又晃神了許久,並隨著時間的流逝,悵惘又若有所失的表情,漸漸就被一絲絲幸福又安寧的神色取代。
“是啊,我那時總是任性又愛耍賴,嬌氣的不行。是了是了,就因為這股自小的嬌氣勁兒,娘給我起了嬌嬌的小名,後來索性就這麼叫了。”
老人眼角眉梢刀刻般的深深皺紋,這一瞬好似都帶上了笑意與不自知的鬆快——彷彿在歲月的長河裏,撈起了某種失而復得的寶物般,暢快與舒心。
待回過神來,楊嬌一把將葉雨不由分說拽到院中大石邊按坐。
邊與葉雨分享兒時趣事,邊用懷裏珍藏的斷齒木梳,仔細得為其打理妝容與髮髻。
“果然,人要衣裝馬要鞍,收拾乾淨利索後這麼一看,也是個俊俏後生呢。”
這話打趣得葉雨是苦笑連連。
她雖自穿來就沒心情也沒工夫關注容貌,甚至都沒好好看過,自己如今這張臉到底長什麼樣。
但從原主處繼承的記憶不會有錯。自小就沒因容貌被特殊對待過,進入宋家別院當差更是直接被分成三等粗使,足可見就算不醜也隻是中人之姿罷了。
“您就別拿我取樂了。那人什麼時候到?咱要不要去迎一迎?”
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忘年交投桃報李的好意她心領,恭維的話卻是半句都不肯照單全收的。
“你不信?我這有……哎,別跑啊!”
兩人笑鬧間,院外極遠處一陣緩急有序,叮叮咚咚清脆悅耳的脆響由遠及近,伴著一陣抑揚頓挫,有韻有轍的唱喏聲悠悠飄來。
“查梨條哩,查梨條。
才離瓦市,咱又入茶房,迅指轉過翠紅鄉,回頭便入鶯花巷。
須記得京城古本老貨郎哩,這裏有家鄉地道美,八珍玉食齒留香。
福州府那甜津津香噴噴,紅馥帶漿兒的圓荔枝嘿。
也有鬆江縣酸溜溜美甘甘,那連枝帶葉兒的黃橙與綠橘吔。
…………
也有蜜,還有糖,黑紅黑紅的魏郡瓜子,香又大嘿。
也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販到的軟梨條。
俺也說不盡這果品多般,美味萬種,略鋪陳眼前幾處,挑揀隨心。
香閨繡閣美嬌娥,大廈高堂那俏郎君,俺非誇口賣虛名,儘管償來再掏金。
搖幾下玲瓏鼓,唱幾句信口韻。
一字一句,都是那人間新近稀奇事,老少閑來豎耳聽。
無過是趕幾處熱鬧場,走幾步冤枉路嘿。
出京途遇攔路虎,倒黴運差點兒把命喪咧。
無論男女與高矮吔,過關隘且比小魚兒過網……”
葉雨最初還在微笑著欣賞那字正腔圓,宛轉悠揚的民間小調兒,及至“廣告”後的詞句一出,輕鬆期待的心情霎時已飛得一乾二淨。
定了定神後,她一把抓住身邊一同靜等來人的楊嬌,努力壓著聲音中的恐懼與顫抖,邊不甘心般低聲迅速問道。
“阿婆你常聽這唱詞吧?後麵唱的這些“稀奇事”,是早就編好的詞,還是唱曲的人新近遇到,即興隨口編進去?”
??貨郎唱的那段,是化用了《逞風流王煥百花亭》元雜劇中的一段。
?希望大家看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