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這妮子瘋了?!”
葉雨眼疾手快,一把攔住起身就要撲過去的老人,邊將人牢牢護在懷中,邊笑道。
“也許吧。但這東西若好好留著,或整個拿去轉了手,怕纔是要給自己招禍呢。”
“可,這東西不是你娘傳下來,不該是你的寶貝嗎……”
老人猛然反應過來,迅速抬手捂嘴。
葉雨笑著後退放開懷裏人,邊將自己的手輕輕伏在老人手上,溫柔包裹住,笑著徐徐開口道。
“您都替我全身擦洗上藥過,怎麼可能沒看到袖袋裏藏的東西?更不用說,在我無知無覺時紋絲未動的包袱。所以,我信得過您對我並沒歹意。您可願,也信我不是歹人?”
眼見老人一瞬動容到雙眸驀地晶瑩泛紅,她笑著手上輕輕用力,順勢將老人緊繃的雙手緩緩拉下。
手心裏觸感僵硬粗糙,滿是結痂傷痕,指節粗大扭曲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好似痙攣。
葉雨恍若未覺,仍笑著閑聊般繼續。
“要問那簪子是否重要,應該也算是挺重要的吧。”
隻因一個處理不好,它就會化身催命符——無論是其自身特點,但凡“露麵”勢必會引來宋玉文的爪牙追兵,還是其本身的價值不菲,若讓有貪心或歹唸的人看到也必引來禍事。
所以,要想讓它利而不害,隻能將之化整為零。
“不過,它可不是我家裏能有的,更不是我娘傳下來的。嗯,非要說來源的話,是有人好心送?不不不,怎麼也該算我九死一生,拿命搏回來的才對。”
與此同時,她邊笑著侃天說地,邊緩緩輕柔地用自己的掌心不動聲色地去揉搓捂熱,那十根好似冬日溺水的孱弱小動物一般,簌簌發抖得冰冷指尖。
功夫不負有心人,不過幾句話之後,老人的顫抖與拘謹已消散無蹤,連指尖都徹底暖熱過來。
“那,那你也不能這麼糟蹋好東西啊!尤其還是你搏命換來的!”
老人替她心疼,眼眶都要瞪裂了。
“你還是年紀輕,不知事啊!這簪子就算品相不好的,哪怕就是根素銀簪,那也是整根比斷了的更值錢!可你非,哎,真是作孽啊!”
老人碎碎唸到最後,生氣地一扭頭不理人了。
葉雨隻笑,不以為意地自顧自低頭整理一地的玉簪碎屑。邊隨手用石子,將玉簪上嵌的金銀與寶石都分割乾淨。
本以為今晚會如此安靜度過,誰知過了沒多久,老人悶悶的聲音又傳了來。
“算了,砸都砸碎了。等明日小陳來村裡,我多替你美言幾句,好歹把東西賣出去,也省得看著鬧心。”
葉雨聽得好笑,邊在忍不住心底感慨,這位老人家真是個麵冷內熱的軟心腸,麵上卻隻乖巧笑著應聲道。
“那可多謝您啦。我就說,今日還好遇到您,看來我這運氣,也還不算是太糟。”
“去去去,油嘴滑舌的小東西。也不知你到底是精的,還是個傻的。”
老人看來十分受用,雖滿臉嫌棄,嘴角卻是壓也壓不住。更不用提說話時的語氣,笑中不知不覺已帶上幾分得意和暢懷。
葉雨趁老人眼下心情好,邊忙著自己手中活計,邊隨口閑話家常般問道。
“阿婆,咱這地界兒,往來的流民多嗎?他們有沒有留下不走的?官府的衙役會不會抓人,又有沒有被遣返回鄉的人?”
有此一問,隻為日後逃出京師,還需有個正經身份安家落戶。反正她在宋玉文手裏的賣身契,也即正規身份,是不用再想了。
而唯一能見光的選擇,似乎隻剩逃荒的流民再落戶一條。
其實這些疑問,她最初是想留給葉家人來答的。
奈何眼下滯留在梅溪村。而耽擱這一晚,哪怕她有機會救人於水火,也難再有餘裕去尋葉家人“閑話家常”了。
而按記憶中的各種資訊推測,她能從葉家人口中得知的訊息,怕也不會太多。
隻因葉家一家四口都是老實本分人——主業種地,偶爾農閑會去臨鄉做短工營生,所知所見應是十分有限。
尤其原主,對其所處的這個世界,似乎過於冷漠和無感了?
有許多零散的記憶碎片中,葉雨本已從村頭巷尾或田間地頭的八卦中,窺見一絲也許能找到有用訊息的可能,但原主下一瞬總會莫名匆匆避開。
所有人生圖景不是在幹活兒,就是在去幹活兒的路上。
唯一算得上消遣的事,隻有去山上砍柴或挖野菜時的遠眺與發獃。
葉雨雖擁有原主所有的記憶,甚至隨記憶一起湧入心底的七情六慾,可卻並沒繼承原主的任何思考活動。
就像是在看一部沒有旁白的老電影,主角從不袒露心聲,甚至都很少開口說話。
這讓葉雨這個隻能被動跟隨的“觀眾”,時常困惑於,為何某些場景原主為何會有傷心或恐懼等情緒。
乃至,為何會做出那種反應或舉動?
好在她不用融入原主本來的生存環境,否則怕是學都學不像,早就被人看出破綻了。
葉雨感慨之際,老婦人卻是一愣。隨即轉頭用一種既憐惜又不忍的神情,默默注視了她許久,才幽幽嘆了口氣道。
“哎,也是個可憐孩子。你是出來尋阿爹還是大哥的?聽說眼下各州府衙門都不怎麼抓流民了,但似乎逮住也要送去服苦役。哎,這幾年不是旱就是澇,跑到哪兒其實都差不多了。”
“而要說留下,你進村兒時也看到的吧。梅溪村如今破敗成這樣,別說外人會留下,就是本村兒的青壯小夥兒能走的也都出去啦。”
老人邊說邊回頭,望向破門外一片漆黑的山村。似是想起什麼心事,整個人怔怔得像丟了魂兒。
雖早察覺老人誤會了,也幾乎沒問出自己真正想知道的細節,葉雨一瞬卻沒了再繼續追問下去的心情。
暗中提起一口氣,佯裝對老人的異樣毫無所覺,隻笑著插科打諢道。
“您怎知,我不是來追情郎的?沒準兒我是和人私奔卻被始亂終棄又不甘心,才一路追過來的……哎呀!疼……”
葉雨還不等胡說八道完,後腦勺就捱了一下狠的。
“你個小妮子!怎麼總喜歡烏鴉嘴?哪兒有這麼咒自己的傻子!真是……”
麵對少女控訴又眼淚汪汪的委屈眼神,老人說到半路,到底不忍心的抬手又揉了揉剛剛打中的地方,邊嘆道。
“一看你就是個還沒開情竅的榆木腦袋,哪兒來的什麼情郎?”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丫頭實在合我眼緣,老婆子作為過來人就多嘮叨幾句。想來你這丫頭,都敢女扮男裝獨自出門,應也能聽得進這幾句離經叛道的話吧。”
“咱女人啊,要少動情,更要自己長本事。什麼戲摺子裏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騙人鬼話,聽個高興解個悶就算了!”
“你想啊,咱自己帶得簪啊,花兒的,都極少一個花樣一輩子喜歡的。這換成是人,無論男女,不也一樣啊。”
“若是生的手巧,咱就去學針線上的本事,有把力氣就學灶上的能耐。實在沒什麼天份,也要練就一雙能識人辨鬼的利眼,否則日後哭都找不著地方。”
“就像我這老婆子,若不是當初去城裏做了幾年僕婦,見了些世麵,又學了點兒灶上的手藝,哪裏能撐到如今吶。”
“哦,還有,更要愛護好自己的身子。旁人就算千好萬好,能陪你到最後的,也隻自個這幅臭皮囊罷了。且若有朝一日走投無路時,最可靠,最先要靠得住的,還得是它。”
老婦人邊自傲的絮絮說著,邊抬手將自己瘦弱又佝僂的身體拍得碰碰作響。
葉雨聽得一驚又一喜,緊跟著又是心酸的無聲一嘆。
“阿婆您,真是通透又聰慧,也當真令我敬佩。多謝您的教誨,我都記下了。”
邊讚歎,她邊將水囊遞了過去。看著老人平穩喝完後,才又繼續道。
“可,說句冒犯的話,如此灑脫又優秀的您,又為何被困在此地?您是在等什麼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