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彤雲向晚。
才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兒的眾人,此刻最聽不得刀劍出鞘聲。
眨眼間,本已鬆懈癱坐或直接躺倒在地的蔣誠等人,霎時坐直乃至跳起,循聲瞪向聲音來處。
卻見,夕陽斜照中,落日淡金泛紅的餘暉正籠著一對兒,翠竹掩映後的璧人——
女子雲鬢微墜,眉目低垂,好似嬌羞與意中人的共處,不敢四目相對。
男子長身玉立,抬手向前,好似難耐與意中人的阻隔,恨不能連理相依。
隻是這般才子佳人唯美動人一幕,偏偏多了一柄劍,又少了衣冠楚楚的從容。
尤其是那弱不禁風,搖搖欲墜似的女子,一身衣衫不僅破損淩亂,還沾滿血跡與灰黑的泥土汙漬。
‘這,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恍惚間,烏金西墜,一切皆沉入黑暗。
眾人正迷茫困惑於自己剛剛所見,難道看錯了?還是出現幻覺?
“你來作甚?你家主子讓你來下毒,還是打探虛實?”
這一聲冷冷質問,猶如利劍劈開迷霧般,霎時令蔣誠等人徹底回神。
“嘿,陸七你認識她?”
“到底怎麼回事兒?我剛好像看到老李從一記斬擊下救得她,怎麼他們一夥兒的?”
一時之間,眾人七嘴八舌,邊說邊迅速聚攏,不過眨眼已將兩人團團圍住。
葉雨的精神已綳到極限。
周圍嘈雜人聲不算,連微風拂過草葉的細碎響動,乃至遠近高低不一的各種蟲鳴,她都好似聽得一清二楚。
心底雖清楚,自己眼下必須做點兒什麼,否則對方身處險境,抱著寧肯錯殺也絕不放過的想法,也必不會留她性命。
可她同樣明白,若行差踏錯哪怕一點,露餡或讓自身的嫌疑更重或更明顯,等著她的也是死路一條。
眼下境況,比她來前設想的任何一種,都更糟,更被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各位,我不是,不是歹人!你們都認識我!今早帶你們來這兒的,就是我!”
葉雨心一橫,揚聲沖在場所有人高聲喊道。
“誰?”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罵陸七是阿貓阿狗的小丫頭!”
“真的?還真是她!”
“可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往這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地方鑽幹嘛?”
葉雨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迅速開口解釋道。
“我無處可逃了!想到各位似乎是官差,身上還帶著武器,就想來求條生路的!”
邊說,她邊悄悄試著挪動雙腳。
本想著,此時最好就是找到最初救下她的李姓錦衣衛,再躲到對方身後。也許就能渾水摸魚,躲過一劫。
可。
“唰——”
一道較之前稍顯溫和的白光再次閃過眼前,同時利刃帶起的涼風也自眼前轉到了頸側。
“別動,不想少個鼻子或耳朵,就老實站好。”
葉雨其實才微挪腳尖兒,帶著寒氣的利刃就忽轉了半圈兒,開刃的那一側一息間便已緊緊直直壓在脖子根。
好在不等她抗議,圍觀眾人中已有人看不過眼,開口幫腔。
“哎!也不至於吧。”
“別傷人哈。對個小丫頭,何必呢?”
“你若是覺得信不過這丫頭,把她扔出去就是了。咱才逃出一命,別多造殺孽,倒了哥幾個的運氣。”
“可不是,我剛救人時可看得一清二楚,不,不僅是看的,我可是實打實擋下了那驚鴻一刀!”
李源排眾而出,邊說邊站到葉雨另一側。
“跟你們說,那淩空劈斬那叫一個勢大力沉!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更兼功夫了得,別說這丫頭,就是我的小命兒當時也交代了!”
“嘿,你就吹吧。”
此時天色雖暗,葉雨適應後,一眼掃過也能大致瞧出各人神態。
看了片刻,她心底一咬牙一跺腳,決定賭一把。
“那個,李大哥,你能幫我拿一下……”
說著,她邊微微動了動下巴,示意牆邊角落——她被甩飛時跟著一起飛出去的布包。
因四下太暗,葉雨又忌憚頸側讓她寒毛直豎的鋒利刀口,動下巴的幅度微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說拿什麼……哦,這裏麵裝的什麼?”
陸七:“小心有詐。”
葉雨隻當沒聽到陸七的話,隻自顧自繼續與李源道。
“裏麵是各位早先與我說過的東西,但不太全。我當時才從廚房出來,誰知半路就被人打暈扔草叢裏了。”
“等再睜眼時,天色也暗了,整個別院更是靜得好像墳地,隻你們這兒有打鬥聲。”
“嗬,所以你就自投羅網,來自尋死路了?”
葉雨側頭瞪了一眼,冷笑揭她短的陸七。
“我最初其實想偷偷逃命去的,奈何還不等溜到後門就被人發現。被一路追殺下,別無他法,隻能跑來這裏尋一條生路。”
說到這兒,她看向李源。
“還要多謝李大哥,您不顧自身安危拔刀相助。救命之恩,日後若有機會,葉雨定當湧泉相報。”
一語畢,葉雨十分端正地行了個福禮。
其間,動作落落大方,不躲不避,竟是硬扛著受傷也沒有半分遲疑與敷衍。
“你!——”
陸七一瞬好懸沒反應過來。
手中削鐵如泥的寶劍緊壓著少女纖細柔嫩的脖頸,就那麼一息之間,對方竟敢用血肉之軀全力壓在那一線劍鋒之上!
千鈞一髮之際,若非他急速後撤險險避過要害,哪怕砍不斷少女頸項,割斷對方咽喉還是輕而易舉的。
甚至哪怕他全力調轉劍鋒並卸力,可還是在少女起身之時,一線血色劃過雪白劍刃並同時漸漸染透少女衣襟。
“嘖……”
“……呃,你,沒事兒吧?別客氣,不是什麼大事兒。”
李源除最初檢視葉雨時,全程話雖是在對葉雨說,但目光卻始終隻盯緊陸七。
此時無人再指責陸七一個字,可凝重的氣氛及無聲的注視與對峙就如烏雲壓頂,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行了,既無人重傷,就都給老子滾去屋裏養精蓄銳。眼下還不知夜裏有沒有敵襲,都消停點兒!”
蔣誠的聲音在昏暗中毫無預兆地響起,渾厚又有洞穿力的嗓音好似一根定海神針,瞬間就鑿穿了僵滯的氛圍。
李源臨走前,不由得轉頭看了一眼葉雨。
“蔣頭兒,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