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之眼 第7章 最信任的人

燭九回到天穹山時，已經是傍晚。

山門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粗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腳邊放著一隻藤編的藥箱，箱蓋上刻著一株靈芝的圖案——那是凡間醫者的標誌。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圓潤的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女人，眉眼彎彎，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鼻梁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像是老天爺蓋的一個印章。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暮色中也像是兩盞點亮的燈，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溫暖。

“燭九！”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燭九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溪。

他兒時的好友，天穹族中為數不多不懼怕他、不崇拜他、也不憐憫他的人。

林溪不是天穹族的族人，她是被大長老收養的孤兒。她的父母是凡間的醫者，在一場瘟疫中雙雙病逝，大長老路過那個村子時發現了蜷縮在父母屍體旁的她，將她帶迴天穹山，交給族中的醫者撫養。

她在天穹山長大，學會了天穹族的醫術，也學會了凡間的醫術，將兩者融會貫通，成為這片大陸上最好的醫師之一。她治過天穹族長老的陳年舊傷，也治過凡間帝王的疑難雜症，甚至連妖族都曾偷偷派人來請她出診。

她唯一冇有治好的病人，是燭九。

或者說，燭九從不讓她治。

“你的眼睛又出血了。”林溪走到燭九麵前，踮起腳尖，伸手去掀他矇眼的布條。燭九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冇事。”他說。

“冇事個鬼。”林溪翻了白眼，一把拽住燭九的衣袖，“坐下。我給你看看。你的氣血波動大得不正常，隔著三裡地我都能聞到血腥味。”

燭九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在了石階上。

林溪在他麵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揭開矇眼的布條。

暮色中，燭九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的雙眼緊閉，眼瞼紅腫，眼角還有乾涸的血跡。林溪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左眼瞼上，感受著眼球表麵的觸感。

她的手指猛地一顫。

“你的眼球表麵……全是裂紋。”林溪的聲音有些發緊，“左眼至少有三道貫穿性裂紋，右眼……右眼我怎麼摸不到眼球？”

“右眼的內組織液已經滲漏了一部分。”燭九平靜地說，“眼球萎縮了一點，所以觸感會有些變化。”

林溪的手指僵在燭九的眼瞼上。

她沉默了很久。

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拭的水墨畫。山門前隻有風聲和他們兩個人。

“燭九，你實話告訴我。”林溪收回手，聲音變得很輕，“你還剩多長時間？”

“大長老說，最多三年。”

“那是大長老說的。我要聽你自己說。”

燭九沉默了一下：“如果我不再使用任何力量，兩年。如果繼續使用……也許明天。”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低下頭，燭九感知到她的眼眶紅了，卻冇有聽到任何抽泣的聲音。她在忍，忍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林溪。”燭九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冇有辦法修複燭龍之眼？”

林溪冇有立刻回答。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沾了些藥水，輕輕地擦拭燭九眼角乾涸的血跡。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知道我為什麼學醫嗎？”林溪忽然問。

燭九搖了搖頭。

“因為你。”林溪說，“我六歲那年被大長老帶回來，什麼都不懂，誰都怕。天穹族的人對我很好，但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同情——‘可憐的孩子，冇了爹孃’。隻有你不一樣。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那時候……”

“我知道，你閉著眼，你能感知到一切，但你從來不刻意去‘看’任何人。”林溪打斷他，“但你幫我做了一件事。那年冬天，我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族裡的醫師束手無策。你從外麵趕回來，閉著右眼，用左眼的微光照了我一整夜。”

“那不是治療。”燭九說。

“但那讓我活下來了。”林溪的聲音有些哽咽，“燭九，你不知道你左眼的光芒有多特彆。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帶著生命力的光。它殺死我體內的病菌，喚醒我的生機，讓我從鬼門關爬回來。從那天起我就決定，我要學醫，我要治好你的眼睛。”

她直起身，將沾血的棉布放進藥箱，合上蓋子。

“我研究你的眼睛研究了二十年。”林溪說，“我翻閱了天穹族所有的典籍，拜訪了十幾個門派的前輩，甚至還偷偷去了一趟永夜教會的藏書閣。我找到了很多關於燭龍之眼的記載，也找到了很多修複眼睛的方法，但都行不通。”

“因為你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你的眼睛是燭龍之眼，它連接著這個世界的晝夜交替。任何外來的修複手段，都會被燭龍之眼視為‘入侵’，然後自動排斥。強行修複，隻會讓你的眼睛壞得更快。”

“所以，冇有辦法？”燭九問。

林溪抿了抿唇：“有一個辦法。但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三個月。不，兩個月。”林溪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我最近發現了一種新的藥方，用時間裂隙中生長的‘逆時花’作為藥引，配合天穹山頂的千年雪蓮和永夜教會聖壇下的暗泉之水，可以配製出一種能夠‘欺騙’燭龍之眼的藥水。它不會直接修複你的眼睛，而是會讓你的眼睛以為自己還很年輕、很強壯，從而延緩衰竭的速度。”

“逆時花生長在時間裂隙深處，那地方……”燭九頓了頓，“很危險。”

“我去。”林溪說，“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

燭九沉默了片刻。

“林溪，你今天來找我，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林溪的身體微微一僵。

燭九雖然閉著眼，但他能感知到她心跳的頻率在那一瞬間從正常跳到了急促，像是一個人在說謊時無法控製的身體反應。

“冇有啊。”林溪笑了笑，聲音輕快得有些刻意，“就是想你了，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這個好訊息。你等著我，兩個月後我帶著藥回來，你的眼睛就有救了。”

她站起身，提起藥箱，轉身要走。

“林溪。”燭九叫住她。

她的腳步停了，但冇有回頭。

“阿燭的事，你知道多少？”燭九問。

林溪的背影僵住了。

她站在暮色中，提著藥箱，灰藍色的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燭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回過頭，看著燭九。

她的臉上依然是那個溫暖的、帶著三分笑意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種燭九從未見過的東西。

歉意。

“燭九，你要小心。”林溪說，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她冇有回答燭九的問題。

她提著藥箱，沿著山道快步走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燭九坐在石階上，麵朝她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在“回憶”林溪的臉——不，他不記得她的臉長什麼樣，他從未真正“見過”她。但他記住了她今天所有的細節：她蹲在他麵前時膝蓋著地的聲音，她擦拭他眼角時棉布與皮膚摩擦的觸感，她說話時呼吸的頻率，她心跳加速時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記住了她離開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那不是急著去辦事的步伐。

那是逃跑的步伐。

燭九伸手摸向林溪坐過的石階。石階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他的手指在那片溫熱中停留了很久。

“林溪。”他低聲說，“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

冇有人回答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燭九冇有閉左眼，因為按照時令，此刻應該是黑夜。他的右眼半睜著，維持著灰暗的夜色，但那夜色比往常淡了一些，隻夠讓萬物安睡，卻不夠讓星辰閃耀。

他站起身，走進山門。

甬道裡很安靜，隻有他赤足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他經過第一道石門、第二道石門、第三道石門，來到燭龍殿的門口。

殿內亮著燈。

阿諾站在大殿中央，臉色鐵青。

“大人。”阿諾的聲音有些發緊，“冰窖……出事了。”

燭九的呼吸一滯。

“阿燭還在嗎？”

“阿燭大人還在。石棺完好，封印也冇有鬆動。”阿諾咬了咬牙，“但是冰窖裡少了一副石棺。”

“誰的？”

“大長老的。”

燭九猛地轉過身，麵朝甬道深處大長老石室的方向。

他的感知向那個方向延伸，穿過厚厚的石壁和符文禁製，落在那間燃著千年沉香木的石室裡。

大長老的矮榻上空空蕩蕩。

棉被還在，枕頭的凹陷還在，矮榻邊的火堆還在燃燒。

但大長老不在了。

一個躺在病榻上三年冇有下過床的老人，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