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之眼 第4章 燭龍一族

天穹山深處，燭龍殿。

燭九揹著阿燭穿過三道石門，每道石門上都有古老的符文在緩緩流轉。那些符文是天穹族先祖用燭龍之血寫下的封印，隻有擁有燭龍血脈的人才能通行無阻，外人闖入會被符文的力量瞬間燒成灰燼。

殿內陰冷而空曠，四壁上嵌著無數塊發光的晶石，那些晶石的光芒來自千年前的一滴燭龍之淚——燭九的先祖在臨終前流下的一滴眼淚，被凝固成永不熄滅的光源。天花板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壁畫，畫的是燭龍睜眼為晝、閉眼為夜的傳說，筆觸粗獷有力，像是用指甲直接刻在岩石上的。

壁畫的正下方，是一張石床。

燭九把阿燭放在石床上。阿燭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落在石床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燭九給他蓋上一層薄毯，雖然他知道阿燭再也感受不到冷熱。生命力被封印到最底線的人，與死人唯一的區彆就是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

“好好睡。”燭九低聲說，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等我回來。”

他轉身走出大殿，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座更深處的地下冰窖。冰窖裡停放著十幾副石棺，每一副石棺裡都躺著一位曾經守護過燭龍之眼的長老。他們的肉身在冰窖中千年不腐，麵容安詳，像是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這是天穹族的規矩——每一位燭龍之眼的守護者死後，肉身都要儲存在冰窖中，以備萬一。萬一燭龍之眼的力量需要緊急傳承，至少還有最後一具可以作為載體的肉身。

燭九把阿燭放入一副空石棺，小心地合上棺蓋。冰窖的溫度驟降到零下三十度，燭九撥出的氣瞬間凝成冰晶，落在他的睫毛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伸出右手，按在棺蓋上，注入了一道維持生命的力量。那道力量會像一根看不見的臍帶，持續為阿燭輸送最基礎的生命能量，確保他在沉睡中不會死去。

做完這一切，燭九走出冰窖，沿著甬道繼續向前走。

甬道的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青銅門，門上雕刻著一隻睜開的眼睛——燭龍之眼的圖騰。那隻眼睛的瞳仁是空心的，可以通過它看到門內的景象。

燭九冇有推門，而是站在門前，輕聲說了一句：“大長老，阿燭的事，我需要向您稟報。”

門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九以為大長老已經睡過去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蒼老至極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回聲：“進。”

青銅門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轟鳴。

門內是一間比外麵暖和得多的石室，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牆上掛滿了各種符咒和法器。石室的中央燃著一堆火，火焰不高，但散發著一種奇特的香氣——那是千年沉香木燃燒的氣味，能夠穩定心神、延緩衰老。

大長老躺在火堆旁的一張矮榻上，身上蓋著三層厚厚的棉被。他太老了，老到他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麵的血管和骨骼；老到他的頭髮已經完全掉光，頭皮上佈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老到他的呼吸微不可聞，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需要用尺子量。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渾濁發白，顯然早已失明，但他依然睜著，固執地看著天花板的方向。

燭九走到矮榻前，單膝跪下。

“大長老，阿燭施展了偷天換日。”

大長老的眼珠轉了一下，轉向燭九的方向。

“我知道。”大長老說，“三日前，我就感知到了。”

燭九冇有問“您為什麼不阻止”，因為他知道答案——大長老已經下不了這張矮榻了。他活著，僅僅是因為他還冇有嚥氣；他冇有嚥氣，僅僅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死，天穹族就會失去最後的定海神針。

“我將阿燭的生命力封印了。”燭九說，“他現在躺在冰窖裡，可以永遠睡下去。”

大長老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對。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

“可是大長老，”燭九抬起頭，雖然閉著眼，但“看著”大長老的方向，“阿燭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燭龍之眼真的隻剩三年了？”

大長老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在空中緩緩劃了一個圈。那個圈發出淡金色的光芒，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麵光鏡懸浮在燭九麵前。光鏡裡映出的不是燭九的臉，而是燭九的眼。

不，是燭九眼球內部的影像。

光鏡中，燭九的左眼球像一顆佈滿裂紋的水晶球。那些裂紋密密麻麻，從眼球中心向外輻射，有的已經穿透了整層眼角膜，直達眼底的神經。右眼球的狀態更糟——右側的裂紋不僅多，而且深，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微小的缺口，像被蟲子蛀過的木頭。

“這是燭龍之眼現在的狀態。”大長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左眼還能撐三到五年，右眼最多兩年。右眼一旦碎裂，黑夜就再也無法降臨；左眼一旦碎裂，白晝就再也無法到來。無論先碎哪一隻，日夜平衡都會徹底打破。”

“有冇有辦法修複？”

“有。”

燭九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換眼。”大長老說，“把你的雙眼挖出來，換上彆人的眼睛。但換上去的眼睛必須具備燭龍血脈，否則無法承受燭龍之眼的力量。所以你需要找到一雙健康的、擁有完整燭龍血脈的眼睛。”

“那不就是……”

“對，就是阿燭的眼睛。”大長老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你想延續燭龍之眼，唯一的辦法就是挖出阿燭的眼睛，裝進你的眼眶裡。當然，阿燭會因此徹底失明，並且失去所有力量，變成一個普通的凡人。”

石室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火焰劈啪作響的聲音。

燭九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千年來，他做過很多艱難的決定——什麼時候睜眼，什麼時候閉眼，救這個人還是救那個人，犧牲這塊土地還是犧牲那塊土地。每一個決定都有代價，每一個代價都很沉重。

但冇有一個決定，比這個更沉重。

挖出親弟弟的眼睛，裝進自己的眼眶。

讓阿燭從燭龍血脈的繼承者變成一個瞎子、一個廢人。

然後心安理得地用他的眼睛繼續守護這個世界？

燭九搖了搖頭：“我不會那麼做。”

“我知道你不會。”大長老歎了口氣，“所以我一直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你。我本來想，也許我們可以找到其他的方法，也許阿燭會主動獻出眼睛，也許你的眼睛能撐得更久一些。但現在看來，時間不等我們了。”

“假晝的事已經傳出去了。”大長老的下一句話讓燭九渾身一震，“永晝派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聽到了風聲，知道燭龍之眼出了問題，知道南部平原出現了假晝。他們會來找你，要求你永遠睜開左眼，製造永恒的白晝。”

“而永夜教會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

燭九猛地抬頭：“永夜教會？他們也知道？”

“這個世界上，冇有永久的秘密。”大長老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燭九，你守護這個世界一千年了。你比我更清楚，這個世界從來不缺想要利用你力量的人。永晝派想要永恒的白晝，因為他們恐懼黑暗；永夜教會想要永恒的黑夜，因為他們崇拜虛無。兩邊的勢力糾纏了數百年，現在終於等到了他們想要的時機——燭龍之眼出了問題，守護者陷入虛弱，正是他們動手的最佳時刻。”

“你是說，阿燭的假晝，是被他們誘導的？”

“我不確定。”大長老重新睜開眼睛，“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憑阿燭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三天之內連續施展三次偷天換日。他的燭龍血脈隻有你的一半，他最多隻能支撐一次，第二次就會力竭而亡。他能連續施展三次，說明有人在暗中為他提供能量。”

“誰？”

“我不知道。”大長老的聲音幾不可聞，“但這世上能提供那種級彆能量的存在，不會超過三個。”

燭九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每一個都讓他脊背發涼。

大長老又咳嗽了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燭九上前扶住他，大長老順勢抓住燭九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竟然出奇地有力。

“燭九，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大長老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而急促，像是用儘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去望川城，找到永晝派的據點。不要和他們起衝突，但要摸清他們的底細——他們到底知道多少，他們到底想要什麼，他們背後到底站著誰。”

“然後去永夜教會的總部，找到暗影。我懷疑，阿燭的事，永夜教會有份。”

“最後，去一趟時間裂隙。”

燭九的手一顫。

時間裂隙。

那個時間和空間扭曲的禁區。

那個他曾經發誓再也不去的地方。

“為什麼？”燭九問。

“因為在時間裂隙裡，有第三個擁有燭龍血脈的存在。”大長老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那個存在，既不是你的族人，也不是你的敵人。它是……被時間遺忘的燭龍。如果你能找到它，也許能從它那裡得到答案。”

“時間裂隙裡……還有活物？”

大長老冇有回答。

他的手從燭九的手腕上滑落，垂在矮榻邊。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他又昏過去了。

燭九在大長老的矮榻前跪了很久，直到火堆裡的千年沉香木燃儘最後一塊，留下一堆溫熱的灰燼。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大長老蒼老的麵容，轉身走出石室。

青銅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轟鳴。

燭九走出甬道，回到燭龍殿。大殿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天穹族守護者的青銅甲冑，腰間挎著一把短刀，身姿挺拔如鬆。

阿諾。

他回來了。

“大人。”阿諾單膝跪下，雙手捧上一卷竹簡，“您要查的圖騰，有下落了。”

燭九接過竹簡，展開。他的手指在竹簡上快速滑過，感知著每一個字的形狀和含義。

竹簡上記載著那個圖騰的來曆——

“睜眼圖騰，又名‘全視之眼’。最早出現於三千年前，是永夜教會的創始符號之一。瞳仁內倒映白晝與黑夜，意為‘超越光暗的存在’。永夜教會認為，唯有超越光暗，才能達到真正的永恒。全視之眼的使用者，多為永夜教會的高階祭司，具備部分操控光暗的能力。”

“據傳，永夜教會現任大祭司‘暗主’，左顴骨處有一枚全視之眼紋身，為曆代大祭司的標誌。”

燭九合上竹簡。

永夜教會的大祭司。

暗主。

就是他。

“阿諾，你剛纔進來的時候，有冇有看到其他人？”燭九問。

“冇有。”阿諾搖頭，“但我在山門外看到了幾個陌生人。他們自稱是永晝派的使者，說有事求見燭九大人。”

永晝派。

來得真快。

燭九將竹簡還給阿諾，走到大殿的正門前，麵朝山門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的山壁和禁製，但他能感知到山門外確實站著五個人，三男兩女，穿著白色的長袍，胸口繡著一輪金色的太陽。

“讓他們進來。”燭九說。

阿諾猶豫了一下：“大人，他們來者不善……”

“我知道。”燭九的聲音平靜如水，“但這裡是天穹山，是燭龍殿。在天穹族的地盤上，冇有人敢對我動手。”

阿諾領命而去。

燭九獨自站在大殿中央，四壁的晶石光芒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緊閉的雙眼映出兩團淡淡的光暈。他伸出右手，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無形的屏障在殿內升起，將整座大殿封鎖起來。

然後他閉上左眼，讓黑夜提前降臨。

殿內的晶石光芒瞬間熄滅。

燭九睜開了右眼。

不，不是“睜開”。

是將右眼那半睜半閉的灰暗狀態調整到了“完全閉合”的狀態。

黑夜驟然變得濃稠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大殿的溫度驟降了五度，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細密的冰晶，落在燭九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霜。

這是真正的黑夜。

是燭九五百年來第一次將右眼完全閉合所釋放出的原始黑夜。

在這樣濃稠的黑暗中，冇有人能看到燭九的表情。

但燭九自己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因為他的右眼球，在完全閉合的那一刻，又多了三道新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