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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龍之眼 第1章 睜眼為晝,閉眼為夜

作者:王香萍0231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6-24 11:53:27

天邊還掛著最後一顆星。

燭九站在天穹山頂,風從萬仞深淵裡捲上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山巔的積雪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吱嘎聲,那些冰晶已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比山下 kingdoms 的建國史還要古老。

他閉著雙眼。

不是因為睏倦,而是因為此刻應當是夜晚。

按照時令計算,這個季節的黑夜應當持續六個時辰又兩刻。他精確地計算過——從日落到日出,恰好是三百七十四分鐘。每一分鐘都是他與天地之間無聲的契約,錯不得,也亂不得。

山下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千百個村落正沉浸在睡夢中。燈火早已熄滅,犬吠偶爾劃過長夜,又歸於沉寂。農夫在夢中翻身,商賈清點著白日賺來的銅錢,母親輕輕拍打著夜啼的嬰兒,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安然休憩。

因為他們知道,天會亮的。

千百年來,從未出過錯。

燭九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觸摸到右眼瞼。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像是終年不見陽光的玉石,指尖帶著常年不散的冰涼。他能感覺到右眼球在眼瞼之下微微轉動,像一顆沉睡的星辰,積蓄著足以鋪滿整片大地的微光。

不,不是微光。

是無邊的黑夜。

他的右眼閉上時,世界才擁有真正的夜晚。那不是太陽落山後殘餘的暮色,也不是月亮反射的冷光,而是最原始、最純粹的黑暗——冇有星光,冇有月色,連螢火蟲的微光都會在那樣的黑暗中湮滅。

那是燭龍之眼賜予人間的安眠。

“燭九大人。”

身後傳來阿諾的聲音。燭九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耳朵。

阿諾是天穹族最年輕的守護者,今年才一百三十歲,在族人中算是剛剛成年。他踩在雪地上的腳步急切而粗重,完全不似燭九那般輕盈——燭九走過的地方,雪麵上甚至不會留下腳印,彷彿他隻是一縷風,一道光,或者一片掠過山巔的陰影。

“山下出事了?”燭九問道。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極遠的山穀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阿諾的腦海裡。

“湧泉鎮…死了十二個人。”阿諾喘著氣,撥出的白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仵作驗了屍,說是……”

“是什麼?”

“說是曬死的。”

燭九的右眼瞼微微跳了一下。

曬死的。

現在是深夜。

湧泉鎮在黑夜裡曬死了十二個人。

阿諾繼續說道:“仵作說那些死者皮膚焦黑、脫水嚴重、內臟熱衰竭,種種跡象都表明是被烈日暴曬致死。可湧泉鎮的鎮長賭咒發誓,說昨晚明明是陰天,連月亮都冇出來。”

燭九沉默了片刻。

“帶我去看看。”

他依舊冇有睜眼,卻在雪地上轉了半個身位,麵朝阿諾的方向。阿諾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燭九明明閉著眼,此刻卻像正盯著他看,那雙緊閉的眼皮下彷彿藏著一輪太陽和一彎冷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們在夜色中疾行。

燭九不需要光。他與生俱來就能感知到萬物的輪廓——山石的紋理、樹木的年輪、溪流的水脈、甚至地下三尺處蚯蚓的蠕動,這些資訊像無數條絲線般湧入他的感知,構成一幅比視力更加精確的世界圖譜。

阿諾在後麵追得吃力。他踩過的地方積雪飛濺,偶爾還會被露出雪麵的石頭絆個趔趄。他忍不住想:燭九大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明明閉著眼,卻比睜著眼的人還要看得清楚。

他們在一炷香內趕到了湧泉鎮。

鎮口的老槐樹下掛著幾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寫著“奠”字。燭九聞到了紙錢燃燒的煙火味、香燭的鬆脂味,以及——屍體燒焦的氣息。

那種氣息很難形容。像是烤肉烤過了頭,焦糊之中又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腥,讓人忍不住想作嘔。

鎮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此刻正佝僂著腰站在祠堂門口,臉色比喪幡還要白。他看見阿諾,眼睛亮了一瞬,又看見阿諾身後那個閉著眼睛的白衣青年,眼神變得困惑起來。

“這位是……”

“能救你們的人。”阿諾簡潔地說,“帶我們去看屍體。”

十二具屍體整齊地停在祠堂裡,身上蓋著白布。燭九走到第一具屍體前,伸手掀開白布。

屍體是箇中年男人,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像被火焰舔過。嘴脣乾裂翻起,露出裡麵慘白的牙齦。眼睛半睜著,眼球表麵佈滿了網狀的血絲,瞳孔縮小到幾乎看不見。

燭九的手指輕輕按在死者的脖頸上,感知最後的體溫。

“確有暴曬的跡象。”他說。

鎮長在旁邊哆嗦著插嘴:“可…可昨晚真的是陰天啊!我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這種邪門的事!”

“不是邪門。”燭九放下白布,站起身,“是時差錯亂了。”

鎮長聽不懂,阿諾卻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時差錯亂?怎麼可能?您不是一直守著嗎?”

燭九冇有立刻回答。他的右眼瞼又開始跳了,那是一種熟悉的、帶著警示意味的痙攣。他曾經隻在天災降臨之前感知過這種感覺——上一次是三百年前的大地震,大地裂開了綿延千裡的鴻溝;再上一次是五百年前的海嘯,巨浪吞冇了沿海的十七座城池。

而這一次,時差錯亂比地震和海嘯都要可怕。

“你們先出去。”燭九說。

鎮長帶著族人退出祠堂。阿諾遲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大門關上。

祠堂裡隻剩下燭九和十二具屍體。

燭九深吸一口氣,終於——睜開了左眼。

那一瞬間,整座祠堂被光芒填滿。

不是燭光、不是火光、不是任何凡人能夠想象的光。那種光芒像是一千個太陽同時炸裂,又像是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光,純粹、熾烈、不可阻擋。祠堂的每一道縫隙都開始往外透光,木門的紋理被光穿透,瓦片的邊緣被光勾勒,整座祠堂在黑夜中化作一盞巨大的明燈。

光芒穿透牆壁、穿透樹木、穿透山巒,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儘頭。

方圓百裡內,所有沉睡中的人都同一瞬間醒來。

他們以為天亮了。

他們看向窗外,看見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看見朝霞染紅了半邊天,聽見公雞開始打鳴,鳥兒開始歌唱。

冇有人覺得異樣。

因為他們不知道,此刻距離日出還有一個時辰又三刻。

燭九的左眼釋放出的光,在短短一息之間就覆蓋了本該屬於黑夜的一百三十五分鐘。那是他身為燭龍之眼守護者的特權,也是他的詛咒——他可以隨時隨地讓白晝降臨,代價是,每一次濫用光明,都會在他的左眼深處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傷痕。

那些傷痕像是蛛網一樣密佈在他的眼球表麵,隨著歲月的流逝層層疊加。千年來,他已經積累了數不清的傷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冇有按時的晝夜交替,一次違背契約的任性妄為。

他的左眼總有一天會徹底碎裂。

但他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燭九低頭看著那十二具屍體,左眼的光芒照耀著他們焦黑的皮膚。他看到了——

時間線。

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殘留著時間流逝的痕跡,像樹木的年輪,像河流的沉積,隻不過凡人看不到,而他可以。那些痕跡交織成一條條細若遊絲的光線,從他腳下的地麵延伸出去,通向不可知的遠方。

燭九順著那些光線往後追溯,一寸一寸地往回捋。

他看到這些人在昨天白晝結束時還活著,在白晝結束後的第一個時辰還活著,在第二個時辰……不對。

第二個時辰出了問題。

按照正常的晝夜交替,太陽落山後溫度應該逐漸下降,光線應該逐漸減弱,萬物應該進入休憩狀態。但這十二個人的時間線上,在日落後的第二個時辰,突然出現了一道強烈的光輻射。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自然光源。

那道光來得突兀而暴烈,像是有人在深夜裡點著了一輪太陽。十二個人在那道光的照射下,皮膚在短短幾息之間就被灼燒到焦黑,體內水分瞬間蒸發,器官在高溫中衰竭、崩潰、死亡。

然後光消失了。

黑夜重新降臨。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燭九的左眼光芒漸漸收斂,祠堂重歸昏暗。他緩緩閉上左眼,世界再次陷入黑暗的懷抱。他的左眼球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痛楚——又添了一道新傷。

“這不是時差錯亂。”燭九低聲自語。

這是有人在惡意乾預晝夜交替。

有人在昨天夜裡的第二個時辰,強行在某個地方製造了一片不屬於任何時區的光。那片光不知道從何而來、因何而起,唯一確定的是,當它出現的時候,它的力量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輻射到了湧泉鎮這片土地上,奪走了十二條人命。

燭九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他掌控晝夜交替的力量已經整整一千年。在這一千年裡,冇有誰能夠打破晝夜的秩序,冇有誰能夠在他的管轄範圍內製造額外的光明或者黑暗。這片天地的陰陽交替、日月輪轉,全繫於他的一雙眼睛之上。

可現在,有人做到了。

有人在燭九閉上眼、讓黑夜降臨的時候,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光的口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燭九不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掌控光明與黑暗的存在。有人擁有了與他對抗的力量,有人在暗中覬覦他作為晝夜守護者的權柄,而他對這個人、這種力量,一無所知。

燭九伸手觸摸自己的右眼瞼。

右眼還在。黑暗還在。

但它還安全嗎?

他推開祠堂的門。鎮長和阿諾都守在門外,鎮長用一種近乎崇拜的敬畏眼神看著燭九,阿諾則注意到了燭九微微發紅的左眼眼角——那裡滲出了一滴血。

“大人,您的眼睛……”

“無妨。”燭九打斷他,轉向鎮長,“今晚之前,把湧泉鎮方圓三十裡內的所有人都撤走。”

鎮長愣住了:“撤走?大人,這鎮子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往哪兒撤啊?”

“往北走,翻過青石嶺,到望川城去。”燭九的語氣不容置疑,“告訴望川城城主,就說燭九說的,讓他收留你們住三天。三天之後,你們可以回來。”

鎮長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問為什麼,但看到燭九緊閉的雙眼和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去召集族人。

阿諾走到燭九身邊,壓低聲音:“大人,您懷疑今晚還會有事?”

燭九冇有回答。他抬起頭,麵朝東方。雖然閉著眼,但他能感知到地平線下的太陽正在緩緩移動,距離真正的日出還有一個時辰又三刻。

“阿諾,你有多久冇見過我用右眼了?”

阿諾一愣。

燭九繼續說道:“自從你記事起,我是不是隻用左眼掌控白晝,從未用過右眼掌控黑夜?”

阿諾想了想,點了點頭:“是。我問過長老,長老說您的右眼閉上就是黑夜,所以您隻要一直閉著右眼,黑夜就會一直持續。您隻需要在需要白晝的時候睜開左眼,在需要黑夜的時候閉上左眼就行。隻要兩隻眼睛不同時睜開或者閉上,世界就不會亂。”

“那是族裡的說法。”燭九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瞼,“但實際上,我不是‘閉著’右眼。我是永遠保持著右眼微睜的狀態。”

阿諾冇聽懂。

燭九難得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澀而疲憊:“我的右眼,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無法完全閉上了。”

阿諾大驚。

燭九收回手,麵朝東方。地平線下的太陽又靠近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那一輪熾熱的星體正在甦醒,正在積蓄力量,準備再一次照亮這片飽經滄桑的大地。

“五百年前的那場海嘯,你還記得嗎?”

“記得。巨浪吞冇十七城,死傷數十萬。但那是天災……”

“不是天災。”燭九打斷他,“那是我造成的。”

阿諾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燭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五百年前,有人用禁術在午夜製造了一片黑暗,比我所賜予的黑夜更濃、更冷、更深。那片黑暗吞噬了三個村莊的人,連同他們的房屋、牲畜、甚至影子都不剩。我為了對抗那片黑暗,不得不睜大右眼——不是閉上,是睜大。”

“可是您的右眼睜大不是會帶來……”

“無儘的黑夜。”燭九接過話頭,“對。我睜大了右眼,那片人造的黑暗瞬間被我的原始黑夜吞冇、碾碎、湮滅。但我冇能及時收住力量,黑夜超出了我的控製,向南擴散了一千三百裡。”

“那片黑夜覆蓋了整片海域。海水在無光的黑暗中失去了潮汐的規律,巨浪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推向了陸地。十七座城池,數十萬條人命,都因為我那一瞬間的失控,化為了烏有。”

阿諾的嘴唇發白:“可是…可是史書上記載的不是這樣。史書上說那場海嘯是海底地震引起的……”

“是我讓族人改寫的史書。”燭九說,“燭龍一族承受不起這樣的醜聞。我也不配讓世人知道真相。”

他轉過身,雖然閉著眼,但阿諾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可以睜開左眼帶來白晝,也可以閉上左眼讓黑夜延續。我可以控製右眼的睜閉來調節黑暗的深淺,但代價是,每一次力量的過度釋放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

“五百年前我害死了數十萬人。昨天夜裡又死了十二個人。我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冇有關聯,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試探我的底線,有人在挑戰我的權柄,有人在用凡人的性命做餌,看我這條燭龍會做出什麼反應。”

阿諾深吸一口氣:“大人,需要我們做什麼?”

“傳令天穹族所有守護者,三日內到天穹山集結。”燭九的聲音冷了下來,“另外,幫我查一個人。”

“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燭九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幾道淡金色的光線,那些光線交織成一個圖騰的形狀——一隻睜開的眼睛,瞳仁裡倒映著一半白晝一半黑夜,“這是我在那十二具屍體上感知到的殘餘印記。找到這個圖騰的來曆,就找到了製造那片光的人。”

阿諾記下了圖騰的形狀,轉身就要走。

“等等。”燭九叫住他。

阿諾回頭。

燭九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讓阿諾脊背發涼的話:

“如果三天之內查不到,就用族裡的禁忌之術。”

“您是說……預言之眼?”

燭九冇有回答。他的手指按在左眼瞼上,感受著眼球表麵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預言之眼需要他睜開雙眼——同時睜開左眼和右眼。左眼帶來白晝,右眼帶來黑夜。兩隻眼睛同時睜開,光明與黑暗會在一瞬間交融,世界會陷入一種極致的混亂狀態。

在那片混亂中,他可以看見未來的片段。

代價是,他的雙眼會留下不可逆轉的損耗。

五百年一次失控,害死數十萬條人命。

開一次預言之眼,折壽三百年。

燭九不知道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他隻知道,自從他成為燭龍之眼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他的眼睛屬於白晝和黑夜,他的命屬於天穹族和蒼生,唯獨他的心,千年前就已經隨一個凡間女子葬在了那片開滿格桑花的山坡上。

東方開始泛白。

真正的白晝即將來臨。

燭九睜開左眼,柔和的光芒從他眼中灑出,與地平線上升起的第一縷曙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一次,他冇有讓任何人提前醒來。這一次,他冇有給這個世界多添哪怕一秒鐘的光明。

因為他知道,濫用的代價,他付不起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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