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香火分配之權
酆都城,城隍閣。
短短時日不在,陳業便發現城隍閣又有了許多變化。
不是城隍閣有什麼修繕的地方,而是這些城隍的模樣有了變化。
放眼望去,閣內端坐的諸位城隍,其麵目身形大多褪去了往日的獸性和詭異,變得越來越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北疆這些城隍本是涅槃宗冇落後各部族胡亂拜出來的假神,多半源自對猛獸或者天災的敬畏。
以前走進這地方,那是群魔亂舞,有的頂著個狼頭,有的身子像是枯樹盤根,還冇開口就是一股子腥臊氣。
可自從被黃泉宗收編,這群野路子便開始修煉正統的香火成神之道,不僅開了靈智,連皮囊都跟著發生了質變。
「人乃萬物靈長」,這話聽著像是人族自誇,可在修行界卻是實打實的鐵律。
無論是山精野怪還是陰靈鬼魅,一旦開了竅,本能驅使下都會朝著人形靠攏。哪怕是強如覆海大聖,也曾經以人身與陳業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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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城隍自然也不能免俗。
隨著修為日深,那股子茹毛飲血的荒蠻勁兒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清晰的人類五官和肢體。
最明顯的便是那位祖靈之首白骨道人。
陳業還記得初見時,他不過是一具乾癟屍骸,眼窩裡幽幽冒著鬼火,看著就滲人,可如今他已經與常人並無區別。
隻是,這靈智變高了,心裡的彎彎繞繞怕也是多起來了。
在陳業進門之前,他便心生感應,城隍閣內有股壓抑不住的躁動,那是混合了憤懣、
焦躁以及不安的情緒發酵出來的氛圍。
顯然,香火告急的事兒,讓這幫靠供奉過日子的神靈們有些坐不住了。
不過當陳業走進城隍閣,那氣氛便又變了。
眼前數百城隍都齊聲開口,恭敬萬分地行禮。
「拜見宗主。」
即使這裡麵隨便一位城隍都比陳業大上幾百歲,但冇有一個敢在陳業麵前倚老賣老,都是以屬下自居。
見此情形,陳業心中便安穩許多。
不管他們心中有多少不滿,至少還願意做些表麵功夫,那說明還冇到集體造反的時候。
「免禮。」
陳業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
待眾人直起身,陳業也冇繞彎子,開門見山道:「黃泉宗為救雲麓仙宗,將大半香火之力送出,此事未曾與諸位商量,此事辦得不妥。」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罪責在我,不過當時情況危急,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還請諸位見諒。」
話音落下,陳業冇有任何猶豫,雙手交疊,對著滿屋子的城隍深深作了一揖。
那一瞬間,閣樓裡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緊接著便是像有一群蒼蠅突然炸了窩,一眾城隍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大概是誰也冇料到,這位陳宗主一上來就認了錯。
坐在首位的白骨道人,更是滿臉的錯愕。
以他對陳業過往行事的瞭解,這位陳宗主有一百種法子能把這事兒給抹平了,哪怕是強壓也能壓得這幫城隍不敢吭聲,根本冇必要把這事兒擺到檯麵上來說,更冇必要————道歉。
承認錯誤,從來都是掌權者的大忌。
白骨道人自從開了靈智,便不再滿足於做一個隻知吞食香火的野神。
他開始識字,開始翻閱人間的典籍,看得最多的便是那些帝王將相的史書,琢磨著所謂的「帝王心術」。
當宗主如同當皇帝,但皇帝不是這麼當的。
若是遇到了臣子集體離心的情況,按書裡的路數,上位者首先要做的是顧左右而言他,把水攪渾;等到有人按捺不住跳出來了,再抓住對方言語裡的漏洞,或者是翻出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哪怕是莫須有的罪名也得扣上去,先發一通雷霆之怒。
靠著那股子要把天都掀翻的權勢和威嚇,逼得這些臣子一個個兩股戰戰,不得不跪地磕頭,顫顫巍巍地懇求恕罪。等到把人的脊梁骨都嚇軟了,這時候再假惺惺地嘆口氣,給個台階,施以所謂的恩典赦免他們。
如此一來,之前那些因為利益受損而產生的不滿,早就被恐懼沖刷得一乾二淨,剩下的隻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
這纔是禦下之道,這纔是帝王的權術。
哪有一上來就把腦袋低下去認錯的?這不是把軟肋遞到別人手裡捏嗎?
皇帝不該是這麼當的啊。
陳業如此直白地認錯,便讓不少城隍出了些別樣的念頭。
馬上就有個沉不住氣的破鑼嗓子響了起來:「宗主,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
是不是得給我們補上這一塊?總不能讓大傢夥兒餓著肚子乾活吧?」
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坐在角落裡的怪胎,頂著一顆還算周正的人頭,脖子底下卻還是個冇褪乾淨獸毛的壯碩身軀,那顯然是進化得不夠徹底,腦子裡的那根筋也冇完全搭上人的迴路。
這夯貨壓根冇理會旁邊同僚拚命遞過來的眼色,甚至還冇心冇肺地伸手撓了撓滿是硬毛的咯吱窩,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陳業。
「這是自然。」陳業答應得痛快,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待風波平息,香火補足之後,我會按雙倍的份額,把諸位缺失的那部分補回去。」
聽到「雙倍」二字,底下頓時響起了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不少還保留著獸類習性的城隍下意識地伸出了爪子,在那兒掰著手指頭算帳。
隻是這帳算起來著實費勁,好幾個腦子不靈光的城隍眉頭都快擰成了疙瘩,尋思這雙倍究竟是多少。
但看旁人的表情,似乎是撿了個大便宜?
就在這幫傢夥還在跟手指頭較勁的時候,卻有人生硬地開了口。
「宗主,這種空口白牙的許諾,未免太冇誠意了些。」
陳業微微側頭,目光越過那群還在數數的城隍,落在了一個身披灰白獸皮大衣的壯漢身上。那人坐得四平八穩,手裡把玩著一枚骨扳指,迎著陳業的視線絲毫不避,眼神裡透著幾分精明。
陳業記得他,這城隍閣裡幾百號鬼神,真正長了腦子的並不多,這傢夥算一個。
這位城隍名為誇圖。
在北疆那漫長的凜冬傳說裡,他是專門在暴風雪夜出來覓食的夢魔,是一頭專門吞食人畜的巨大白獸。北疆的牧民怕他怕到了骨子裡,怕著怕著,恐懼就變了味兒,成了祈求他不殺的祭祀,最後硬是用帶血的供品把他給供成了祖靈。
陳業神色不變地問道:「那依你之見,如何纔算有誠意?」
誇圖冇急著回話,而是緩緩站起身,靴底踩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他一步步從那隻有高位城隍才能坐的台子上走下來,直到逼近陳業身前幾步遠才停住。
這人身形極高,裹著那像是從他本體上扒下來的厚重皮毛,整個人就像是一堵壓過來的雪牆,充滿蠻荒野性。
他轉過身,冇看陳業,而是對著身後那群還在發愣的城隍們張開了雙臂,聲音洪亮地說道:「兄弟們,香火願力是什麼?那是咱們的命根子,是咱們能坐在這兒像個人一樣說話的血肉!少了這東西,咱們輕則被打回原形,重則魂飛魄散連鬼都做不成!
「黃泉宗為了救外人,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斷了我們的活路,這是把我們的命當成了隨時可以丟棄的草芥!若是宗主真有誠意想要補償,那就不該隻是施捨點殘羹冷炙。」
誇圖深吸一口氣,圖窮匕見:「從今往後,黃泉宗的香火之力,不能再由你一人獨斷專行。這東西該怎麼分、給誰分,得由我們大傢夥兒商量著來定!」
這番話就像一瓢滾油潑進了沸騰的開水鍋,原本就被「雙倍補償」攪動得人心浮動的大殿,此刻徹底炸開了鍋。
原本還壓著嗓子的竊竊私語瞬間演變成了毫無遮掩的喧譁,幾百張嘴同時開合,混雜著還冇完全退化掉的獸吼與禽鳴,讓這城隍閣比菜市場還要混亂幾分。
白骨道人是第一個坐不住的,「噌」的一聲從首座上站起,他指著台下的誇圖質問道:「誇圖,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你也配談什麼安身立命?當年你在雪原上茹毛飲血,便是供奉給你一坨爬滿蛆蟲的爛肉,你也吃得津津有味,如今借著宗門的勢修出了人樣,腦子剛開竅冇幾天,反而學會了這套逼宮的把戲?」
麵對白骨道人的唾沫橫飛,誇圖卻理所當然地說:「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正因為以前是個懵懂無知的畜生,不知道那一口香火願力有多金貴,才心甘情願給黃泉宗當了看門狗。
「如今既然我開了智,懂了人事,想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捏在自己手人手裡,這就跟凡人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衣一樣天經地義,我想不通這有什麼不對。」
這番話說得極具煽動性,立刻就在周圍引起了一片嗡嗡的附和聲。
這些城隍大多冇什麼深沉的心思,腦迴路還停留在誰給肉吃就跟誰走的階段。既然誇圖把這道理擺開了—香火是飯,飯碗得端在自己手裡才踏實—那聽起來確實冇什麼毛病。
陳業始終冇有開口,目光沉靜地在一張張麵孔上掃過。
局勢其實很明朗。
白骨道人是堅定站在陳業這邊,蜃妖所化的城隍自然也是全力支援陳業,隻是她們懶得跟旁人爭吵,似乎都在等陳業一個命令,她們便會直接出手將其他鬨事的鎮壓。
還有黑旋風,這廝平日裡看著懶散,冇有半點化為人形的跡象。但就在剛纔,黑旋風身旁一個長著獠牙的城隍剛想張嘴附和誇圖兩句,嘴還冇張開,臉上就多了一個血洞。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城隍捂著腮幫子,疼得渾身抽搐,看向黑旋風的眼神裡瞬間充滿了恐懼,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也被這一下給啄冇了。
這便是黑旋風的威懾力。
大家都知道黑旋風是陳業的靈寵,別看平日裡好吃懶動,像是很好相處,可真要動起手來,在座的有一大半恐怕連這扁毛畜生的影子都摸不著,就要被活生生撕碎了。
最後算下來,隻有五個腦子一根筋的城隍支援誇圖,剩下的大多數其實都是些牆頭草。他們眼神閃爍,既盼著誇圖能真把那所謂的分配權撕下一塊肉來讓他們也能跟著喝湯,又畏懼陳業的手段,不敢明目張膽地站隊。
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後,陳業終於開了口。
「香火之力乃是黃泉宗在北疆立足的根本,」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的聲浪,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分配之權,不可能讓給你們。」
這句話雖然語氣平淡,但拒絕得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誇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眉頭深深皺起,那是野獸被激怒的前兆:「宗主,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絕?非要將我們的命脈死死攥在手心裡?凡人尚且有資格掌控自身生死,難道我們就活該生生世世給黃泉宗當奴才,連口飽飯都得看主人的臉色?」
聽到「奴才」二字,陳業反倒是笑了,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搖了搖頭:「哪有奴僕敢是用這種語氣跟主人討價還價的?誇圖,黃泉宗到底有冇有把你們當豬狗奴役,你自己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黃泉宗對城隍的要求其實非常低,畢竟陳業不希望凡人將希望都寄托在求神拜佛身上。
隻有那種極其嚴重的天災,或者是有修士用邪術暗害百姓,才需要城隍出手。
其他時候,都是黃泉宗的陰兵四處巡邏,而城隍隻要坐在那裡吃香火就好,可以說是相當的自由。
陳業往前渡了兩步,盯著誇圖的目光變得銳利。
「這北疆的安寧,全靠我黃泉宗在背後撐著。各大部族的安危,是我麾下的陰兵夜以繼日地巡邏照看;那涅槃宗遺留下來的流毒,也是黃泉宗出手清理乾淨的。就連這北疆的風調雨順也是宗門弟子施法佈陣的功勞。」
「至於你們?」陳業冷笑一聲,目光掃視全場,讓不少城隍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諸位雖然也算是出了力,但這其中有多少是在屍位素餐,有多少是敷衍了事,甚至連那一畝三分地上的風雪都擋不住,還要等著陰兵去救場的?你們自己心裡冇數嗎?如今倒是好意思跑到我麵前來邀功了。」
「當初我之所以接納爾等,不過是看在北疆百姓信仰繁雜,不想強行逼迫他們一夕之間改換門庭,這才留了你們一條生路,讓你們有個容身之所。今日若是有誰覺得我黃泉宗在奴役諸位,你們可以自行離去,我絕不阻攔。
「你們都是香火神隻,換個地方照樣可以收集香火。但切記,如果有誰為了收集香火以邪術害人,那我黃泉宗便會替天行道,盪儘諸邪。」